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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昔我往矣 杨柳依依 园中已是一 ...

  •   园中已是一片狼藉,白玉堂沿着两侧倾歪的草木一路寻去,直到园林深处。憩园背靠小苍山,估计此时展昭已将大蟒引入山中。白玉堂四下环望,却只见一片郁郁葳蕤。
      一叶障目犹不见泰山,况此时万叶如涛?
      “熊飞!”白玉堂眉心一蹙,开口呼喊。
      声音未绝,突觉有人从背后掩了自己的嘴,照腋下一提,径直带到树上。白玉堂心下了然,堪堪收回激出的掌风堪堪收回,任其携了自己上树。
      刚要发问,沿着其人手势所指方向望去,只见那大蟒已探头探脑地寻到了自己刚刚立足的地方。白玉堂撇撇嘴:这是玩躲猫猫么?皱皱眉,压低声音道:“在林子里可是咱们吃亏啊!”
      展昭微微垂首,含笑摇头:“泽琰,如果它动不了,你能杀死它么?”
      “什么?”白玉堂一愣,心道展昭素性宽厚,怎说出这样狠戾的话来,再一转念,自忖也只能这般办法了。想到这里忽的狡黠一笑:“我带了霹雳弹。”
      展昭微笑点头,下一刻,人便已落到大蟒之前。白玉堂下意识一拦,却没拦住。心下一转,还是稳下性子在树上坐稳,再看那蓝影,竟是引得那大蟒绕着树木兜起圈来。
      ——这是干什么?白玉堂诧异的望着那树下的一人一蟒,不知展昭在打什么主意。但觉那蓝影绕的人眼前发晕,渐渐地速度慢了下来。白玉堂心道展昭定是转累了,正寻思找个机会把他拎上来,却看那身影已然站定,青衫磊落,悠然笑着望向自己这里。而他身后的大蟒,中了邪似的停在他身后,恼怒地左右摆动着,却再难前进一步。
      白玉堂敛敛衣襟跳下树来,凑近一看便乐了。原来展昭竟是引着那大蟒在两棵树间打了个结儿!谁说南侠温文有礼、容止规矩的?这家伙整起人来可是一点儿也不含糊呵!哦不,是蛇。
      大蟒奇长,打结容易,要退回去就困难得紧了。白玉堂自然没再给那大蟒机会,白袖一甩,很慷慨地赏了他两枚霹雳弹,拖着展昭就闪到了一棵大树后。
      火光乍闪,一声震雷过后,浓浓的焦糊味便四散开来。爆炸引燃了两旁的树干,大蟒已断成两截,犹挂在树上,在火中挣扎不已,过了半响,方才沉寂。
      白玉堂见那大蟒死透,随手折了一条粗树枝,挑了一小段过来,扑哧一笑:“熊飞,这烤蛇肉可是香的很呢!”
      展昭淡定地避开了白玉堂伸过来的“美味”,看看那犹自熊熊不熄的烈焰,又看看脚下踏着的厚厚的落叶,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这霹雳弹似乎和以往不同。”
      “呃,这次拿的是新制的火药……”白玉堂挑挑眉,心道:我会说我是帮二哥调火药的时候弄错比例了么?正打算含含糊糊地糊弄过去,却看展昭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哎,你去哪儿?”
      “找人来救火。”
      “……”
      ……
      天微云淡,小苍山上如涛的葳蕤,与那一小片空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过此刻,那历火烧灼而微显乌黑的空地上,已被幢幢人影填满。
      “老天啊!”跟那大蟒的遗骸大眼瞪小眼了大半天后,艾虎一语道出了众人的心声,“展大哥,我真的没有看错么?别说这是常州城里,就是深山老林,也未必能有这么大的蛇吧!”
      展昭看看艾虎,又一眼一旁抱手而立的白玉堂,低头微笑不语。
      公孙策习惯性地捋捋长须,开口道:“世上确有如此大蟒,书中记载,南疆网纹蟒,可达十余米长,性情凶狠,不放过任何到口的食物,据传南疆酋长便有饲养此蟒以看护宝藏的先例。”
      “可是书中记载,也未必属实呢。”白玉堂很不给面子地插上一句。
      “从书上的描述看,有七八分贴切,我之所以这么说,还因一点。”公孙策捻须道,“书固不可轻信,但我朝开宝年间,确曾有南疆奇人进献一双网纹大蟒与太祖皇帝,可想在这点上,书中所载,应该可信。”
      话至此,众人或交首惊叹,或垂头思索,胆大的干脆趋近看个新鲜,一时再无异议。
      常州府的衙役拉走了大蟒的尸体,后又报在蟒腹中刨出了未及消化的人肢和衣物碎片,愈加坐实了大蟒食人的推断。
      一桩怪案就此告破,虽然大蟒行凶的说法让人纳罕,但展家憩园背靠小苍山,人道山上本多蛇虫,寻不到食物时潜入人家伤人,若不细想也觉颇有道理。一时间,坊间的话题纷纷从那鬼怪之谈,转而称赞常州府尹的英明。
      茶余饭后的谈资持续了几日,便也渐渐淡下来。一如这江南水做的州城,微微的涟漪后还是归于如镜的安宁。
      中秋之后,官员按理有三五日的大休,故而常州府中除常住的樊范,其余僚属解释稀稀疏疏地到职,账务政事不齐,包拯一行也无法检校常州政绩,便就此停留了几日。
      艾虎自是高兴地不得了,她虽有“小侠”之名,但毕竟还是个孩子,一旦得空便迫不及待地到城中四处游逛,乐此不疲。四大“门柱”依旧本本分分地做他们的工作,展昭也依旧是一袭红衣,举止从容得当,只是背影愈加落寞。
      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公孙策合上最后一本卷宗,终于忍不住开口:“常州大蟒案,大人真打算这么结了吗?”
      包拯闻言抬头,迎上那人目光,却并不开口,但听那人继续道:“此案到此的确可以结束,但这并不是最后的结果——譬如,江南展家怎么会有南疆大蟒?府中果真无人知道还是有人故意隐瞒?甚至于,事情真的会到此为止吗?”
      “那么先生想必也定已想到:既说南疆大蟒可用以看护宝藏,那展家是否藏了什么极为重要的,却又不欲让人知晓的东西?如此庞大的巨蟒,想运入府中而又避开众人耳目,其可能微乎其微,莫非大蟒是在展家建宅之初便已在此地繁衍了?若是自然生养,在此之前,不当无一例伤人之案;若是展家所饲,又是什么原因让他们一连几代奉养此物?再者,展家建宅之时,乃开宝之末,太平兴国之初,从时间上看,展家大蟒与先生所说进贡的大蟒有无关系?展家又与前朝有无关系?”
      公孙策哑然:“原来学生想说的,大人皆已想到,是学生唐突了。”
      包拯微微一停,摇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常州此刻,就像是被大蟒搅浑的水,需要静一静,才能看清水中到底有什么。”
      “那大人有何打算?”
      “此事还要从展家入手,本府想,还是请展护卫再探探展宅,不过——”语气似有几分犹豫,“展护卫这两日可是有什么心事?”
      展昭为人温润谦和,却也习惯将事情都藏在心里,有时着实让人头疼不已。公孙策虽博古通今、善察人情,又有开封府“文胆智囊”之名,但毕竟不是读心者。“学生倒是觉得,展护卫和展家似乎别扭得很。”公孙策稍稍一停,又道,“此事向展护卫说说,想来他定不会拒绝的。”
      “算了吧,此事暂且放放。”包拯想了想,还是作罢。展昭何尝拒绝过他的请求,不管事情是易是难,他总是把最好的结果带回来,却从不言辛苦与牺牲,有时甚至是,不惜生死。他一句话都不说,却又实实让人心疼。包拯想自己不是不想请他帮这个忙,只是不愿委屈了他。
      只是,老天也似乎不愿委屈了包拯。
      就在两人稍稍失神的当儿,那袭红衣已飒然踏进堂来,略一拱手,随身长剑灿黄的剑穗便连同那温淳的声音一并荡开:“大人,公孙先生,方才樊大人派人来知会,说仵作复查大蟒尸体时,发现那大蟒的视觉已退化了。”
      “也就是说,大蟒虽有眼,却看不见?”包拯不自觉地接过话来。
      “正是如此。”
      大蟒视觉退化,照此推断它应是长期被养在某处不见光的地方,知道进来偶然逃出并躲进憩园,又因要摄食,才屡发食人事件,如此看来,大蟒定是展家所养不差,莫非展宅中另有石洞地牢?
      此念一转,三人彼此便皆了然。展昭微微垂首,抿了抿唇,再抬眸时,已如以往般抱剑施礼:“大人,属下这就去准备,今夜再探展宅。”
      ——世上真是有如此通透的人。包拯微怔地目送那俊朗的红衣背影从容离开,再看看一旁的公孙策,突然轻轻叹了口气。
      ……
      夜幕四合,明月东升。
      展昭伏在屋檐上,静静地望向那夜色中一片淡淡的、星罗棋布的灯火。那是展家,展家呵!展昭心下一叹,咬了咬下唇,片刻,深吸口气,刚要起身,忽觉背后似有风声,当下身形一矮,反手向后隔去,正挡下一只手臂。
      一瞬迟滞,手劲儿一松,展昭从容地站起身来,振振衣摆,也不回头:“泽琰,你怎么来了?”
      “咦,这话说的好没道理,你能来,凭什么我就不能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么?”俊美的面容挑衅似的凑过来,明澈的月色下,衬着那一袭白衣,奕奕而张扬。
      白玉堂就这么抱手站定,心情颇好地看着无言以对的某人,却忽觉那人始终背着月光,目光落向那近处灯火明明的院落,安静地有些过分:“熊飞?”
      “泽琰,我们遇到的那条大蟒,很可能就是展家饲养的,我想,在展家或许能找到饲蛇的痕迹。”展昭说罢转身,依旧温润的笑笑,略一提气,借着檐边高树一点,便飘飘然落进那丛丛檐瓦之间。
      “哎,我说……”白玉堂一句话扑空,甚是无辜地望着那蓝影消失的方向认真地眨了眨眼:好你个展小猫,居然不搭理你白爷的话!
      偶一转眼,但见刚刚被展昭身形遮住的院落中,一户秋香纱窗,烛影摇晃,将一家人的影子映在窗上:青衿阅卷,红袖添香,另有垂发总角伏在案旁,一派天真烂漫。那景象,温馨得好似数九大寒之夜,身处炭火融融的暖室,惹得白玉堂也不由心下一动。
      大户人家院落重重,布局构造也都相近,夜里从檐上逐个寻去便如身入迷宫一般。白玉堂在兜兜圈圈地转了五趟之后,终于不得不懊恼地承认自己迷路了。堂堂锦毛鼠白五爷什么机关阵势没见过,居然在一户民家迷路了!传出去还有没有脸在江湖上混了!
      正当白玉堂咬牙切齿地怨念都因某人坏了自己一世英名的时候,某人好巧不巧地轻轻落回白玉堂立足的檐顶,于是平白无故地受了一记白眼。
      那人也不在意,习惯性地笑笑:“泽琰,东面三院我已看过,没觉出什么异常,泽琰是愿继续逛逛,还是与我去正院看看?”
      ——还算你有点儿良心。白玉堂双手一插:“不对啊,那方向明明见着是去后园,谁家正院放那么偏的位置?”
      展昭愣了愣,展家的房院布置确实与一般大户不同,只是,从他记事起,展家人这一直这么住着。不是没问过,只是从未得到回答。而他不解的事情,又何其的多呵!
      就像他一直不明白,六岁前那样自然美好的日子,那寄托着他最初的爱与眷恋的地方,为什么会在一夕之间轰然崩塌。
      明明说好的,等他学成出师,大家会接他回家,可为什么等到的却是父母亡故、二叔失踪,而一向待他那样好的三叔却冷着脸告诉他自己不再是展家人。接着入眼的,便是那高冷的红门。
      而他,一直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熊飞,你似乎很熟悉这里嘛!”蓦地一句堪堪打断纷乱的思绪。
      展昭顿了顿,声音微沉:“不瞒泽琰,展昭正是常州人。”
      “这我知道……”白玉堂不甚在意地接过话,却忽的一怔,“展昭,展家,你不会是……”
      展昭自叹口气:“常州还有哪个展家?”
      “可是——”你见过人回自己家还公事公办一板一眼地打官腔的么?你见过有人回自己家还偷偷摸摸地趁夜暗探的么?你见过有人自己家有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的么?——开什么玩笑!
      “展昭,是从族谱中除了名的人。”展昭背着月光,也看不清神情。
      白玉堂故作认真地看了看展昭:“展昭,你不会说因为你是庶出,所以被大房赶出来了吧?——这故事也太老套了!”
      展昭默默立着,半响,撂下一句:“这很有趣么?”说罢径直离开。
      ——呃,这人真生气了?白玉堂怔了怔。他是白家的少爷,陷空岛的五弟,从来不少人捧着;他是风流天下来去逍遥的人,也不甚在意什么,所以他不明白,展昭究竟在坚持什么。“展昭,你真是展家人?”
      话音未落,却见那檐下正房外,一道黑影在云月流转间堪堪擦过眼底。
      “跟上。”展昭轻声提醒一句,人已无声掠出。
      两人紧随着大宅后堂闪出的黑影,一路跟进展家憩园。绕过一道宫门,眼看面前豁然开朗,直对着一片怀影沉璧的湖光,再没了可供遮蔽的物什,展昭眼疾手快,一把扯过余力不止的白玉堂,隐入就近一丛竹影中。
      下一刻,那黑影果然就回过身来,警惕地向四下看看,未见有人尾随,这才放心地走向湖边。孟夏夜里,晚风习习,送来一阵阵夹着月色的荷香,只可惜今夜几人注定要辜负了这番景致。
      白玉堂不错珠地盯着那黑影,但看他已走到了湖水边缘犹不止步,不由抱手趄了趄身:“熊飞,这家伙不是要投水吧?”
      看着那张扬的白衣,展昭心下暗叹一声,默然将那人按进竹影深处。但看那黑影临到水前,脚下蓦地一顿,身形随即拔起,一路飘悠悠地踏着水面,来到湖心亭上,留下湖面一片破碎的粼粼月光。
      ——好精妙的轻功!白玉堂心下暗暗赞叹,若论这水上漂的功夫,大哥钻天鼠卢方也是施展得的,却是万万不及这般轻松自在。江湖上何时出了这样一号人物,自己竟然不知道?这思忖的功夫,再定睛时,先前的黑影依然不见所踪。
      回头,展昭已迈出竹阴,正一席蓝袍,长身玉立于月下:“亭子里可能有暗道,泽琰,不如过去看看?”
      “好!”白玉堂不加思考地爽应,但下一刻对上那明明的水光,又不觉暗自后悔自己嘴快,“不过熊飞,我们怎么过去?”
      展昭好整以暇地看着某人,轻抿嘴角:“这个距离,展昭勉力也能达到,如果展昭没记错,湖边有船,泽琰可以划船去。”
      划船?看着那人人畜无害的笑容,白玉堂突然就觉得那家伙是成心的:你白爷出门从来都是雇人划船,什么时候自己动手过!
      白玉堂刚想发作,忽觉左臂一紧,展昭已带着自己向湖心亭上掠去。掠过小半段,气力不济,眼见便要入水,展昭身形一转,足尖点上湖面碧叶连绵的芙蕖,借力再次掠出,如此两番,便已稳稳落于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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