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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有朋自远方来 不亦乐乎 夜幕初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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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初合,明月东升,万家灯火。
包拯、公孙策、展昭三人漫步常州府后园,月色疏朗,敛在园池粼粼水波中,似璧玉在水,又似锦鳞遐游。
公孙策遥望那水光片刻,目光回转:“大人,今日午后艾虎和张龙到城中各处药铺询问过,也走访了大部分杂耍艺人,都没有找到类似的蛇蜕,更莫说有人饲养了。”
“如此说来,这蟒还是出自展家了?”包拯停下脚步,“展家饲养大蟒,绝非出于癖好,否则不会至于任其连伤数人性命还不发觉,可是展家上下又都矢口否认养过异物,这其中必有蹊跷!”
“大人此话不差。如今虽封了憩园,暂免伤人之事,却终究不是长远之策,何况大蟒一日不见,所有的猜想也只能是猜想。”公孙策蹙了蹙眉,下半句话想想还是吞回肚中:便知是大蟒又如何呢?遣人去抓恐大蟒再伤人命,放火烧园更不成话,当真是个麻烦事。
这般想着,身后一个温润的声音便已稳稳响起:“公孙先生不必烦恼,寻蛇莫若引蛇出洞,展昭愿去探探展家憩园。”
——你这是要拿自己当诱饵?展昭开口说话的那一刻,公孙策便隐约预感到他又想干什么和自己过不去的事。果然,在这一点上,展昭从来没让公孙策“失望”。
“展护卫,此法不妥!”不待开口,包拯已出言打断了展昭,又转向身旁的公孙策,“公孙先生想必会有更好的方法吧?”
“这——”公孙策一时语塞,心中暗道包拯把这个麻烦的问题推给了自己。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展昭所言正是最便捷有效的方法!其实,没得反驳。
果然,那人温和地笑笑,又道:“大人,属下愚钝,不知有何不妥。大蟒不是死物,非封园可止,此事一日不明,百姓安全便一日得不到保障,何况大人也说过,凡事依理循序,寻不如引。如今大蟒很可能就在园中,属下身负武功,当可自保无虞,趁早一探,又有何不可?”
展昭说的温和体礼,却让人莫名地抵触:是,他说的不错,句句在理,甚至让人无可辩驳。可是,他们如何能一次次地置这个年轻人于险地呵!他总是把别人的生命看的比天重,却总是忘记自己也是个有血有肉、会伤会死的凡人。
空气骤凝,沉默半响,包拯迟疑着开口:“展护卫。”
“大人,请下令吧!”宝剑当怀一抱,灿黄的剑穗划过半个漂亮的圆弧,恍若那人明媚的笑容。
“本府,许你去探展家,不过那憩园没有把握不得擅入!”包拯话落,心中却不由暗叹一声:明知此话说了和没说一样……这是,安慰自己吗?就像他口口声声说着不当把他从江湖带进这混沌的官场,但扪心自问,他心底却是不愿展昭离开的。人呵,总是这世界上最奇怪的东西。
“是,属下这就去准备。”眸若晨星秋水,一时敛尽奕奕的光华。
公孙策终于忍不住开口:“展护卫,还是叫上张龙赵虎吧!”
“不了公孙先生,太危险了。”展昭蹙蹙眉,又蓦地意识到说错了什么,脚下一停,迟疑道,“公孙先生……”
“你也知道危险……”公孙策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终究是无话可说。
“罢了,”包拯叹口气,世人皆道南侠温文儒雅,谦谦君子,却不知他犟起来的时候也能气死人。“展护卫,多加小心,千万不要强求,本府可不愿看你回来先向公孙先生报到。”
诧异于一向严肃的包拯竟有心开起玩笑,展昭愣了愣,终于忍不住莞尔。三人相对,一时顾笑无言。
天清月朗,晚风习习,明日注定会是个晴天。
只是这一夜,却并不是个安静的夜晚。原因无他:开封府的耗子闹到常州来了。
于是,在常州府守门人眼花地看到一道白光晃过眼角的下一刻,展昭就万分无奈地抱手看着眼前大大方方坐在自己房间长案上的某人。
“泽琰,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天下人都知道钦差大人下江南了,我就是不知道你在哪儿都难!”白衣人甚是熟悉自然地撑上案头,一点也没把自己当外人。
——这倒也是。展昭似有想起什么,微微蹙了蹙眉:“泽琰,这里是常州府,比不得开封府,岂好乱闯?”
“哎呀,我忘了!”白玉堂难得乖乖认错,“常州府闯不得,那么就是说,开封府以后由我随便闯了?”说着往后一仰,甚是开心地瞅着展昭一板一眼的脸色渐渐变成无语无奈,“也不可以!”
展昭不得不承认,江湖和官场都能对付得当的自己,偏偏对他白玉堂有一种莫大的无力感,大概这就是所谓的“井蛙不可以语于海,夏虫不可以语于冰”吧!“泽琰有事吗?”
“嗯”某人煞有介事地点头。
“什么事?”展昭正色。
“践约。”
“践约?”展昭一头雾水,“展某何时与你有约?”
“三年前的今天。”
——三年前?展昭努力地回忆。三年前他初封四品带刀护卫,赐号“御猫”,犯了五鼠忌讳,终至他白玉堂冒冒失失地盗三宝闹东京……再后来白玉堂退而求次,一定要和自己比一场。那时展昭不愿多事,只仗剑鞘和他比划了几下,也知其功夫着实不差,再然后……是了,当时白玉堂的确是说过三年后一定要和他好好比划比划的。不过后来两人日渐熟悉,倒也都没再提这茬。
展昭抬眸,看着白玉堂,认真地摇头道:“可是展昭并没有答应于你啊!”
“怎么能说没有呢!”白玉堂猛地跳起来,摊手道,“呐,你当时有没说话,我当然看作是你默认了!”
“……”看着案上流过大半的更漏,展昭只想快点儿结束这毫无意义的谈话,“泽琰,展昭明日有要事。”
“展小猫,你搪塞白爷!凭什么我哪次来你都说你有要事!?”
——实际上开封府一直都很忙。展昭望一眼窗外,心下暗自琢磨该怎样才能尽快息事宁人。
清晰响起的敲门声同时打断了两人的思路,门外公孙策的声音堪堪响起:“展护卫,可是白少侠来了?”
展昭一滞,转身开门,便见包拯和公孙策立在门外,当下赧然:“属下惭愧,打扰大人和先生了。”
“哪里,远来是客。”公孙策笑笑。
再转目时,白玉堂已上得前来,抱拳一拜:“包大人,公孙先生。”
“白少侠是找展护卫有事?”公孙策与包拯略一对视,依旧笑道。
“哦,我是来会三年之约的,可是嘛——”白玉堂语调一拖,瞥一眼展昭,“有人想赖账。”
展昭无奈笑笑,不言。
看两人反应,包拯也便了然是什么事了:大凡白玉堂来找展昭比试,都会是这样一副局面,开封府早就见怪不怪了。“白少侠,展护卫明日确实有事。”
“既然包大人这么说,那我今天就饶了他。”包拯的面子,白玉堂还是愿意给的,“不过我可得知道他要去干什么,省的下次再拿同样的理由敷衍我。”
听闻此言,公孙策舒长的眉眼微微一挑,接上话来:“白少侠可听说了常州失踪案?”
“先生说的是展家怪案?”白玉堂点点头,“听说了,我来常州,一半是替大哥查查常州铺子的乱账,一半也是凑这稀奇。”
公孙策捻须颔首,笑意更深几分:“我们怀疑展家失踪案是大蟒作祟,展护卫正是要去探探展家憩园。”
“这常州城人烟繁盛,蛇都少见,哪来的大蟒?”俊美的面容一凝,诧异地望向一本正经的公孙策。要不是说出这话的是开封府的公孙先生,白玉堂一定会以为此人疯了。思忖片刻,修眉一挑:“包大人,公孙先生,我也要去探展家!”
“也好。”包拯看一眼悠悠笑着的公孙策,倒也不加阻拦。
“大人……”展昭还想再议。无奈包拯和公孙策却统一口径,笑眯眯地把他卖给了白玉堂。于是常州府晴朗的夜空上,似远还近地传来阵阵清朗的声音:“……展小猫!包大人都答应了你还啰嗦什么?……此间事了,白爷一定要跟你分个高下,你休想再赖过了……”
公孙策和包拯看着那一白一蓝两道影子消失在眼底,不由会心一笑:“展护卫心思太重,确实需要个能让他开解的朋友。”
包拯颔首,忽又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公孙策:“公孙先生很不厚道。”
公孙策亦驻足回视,细长的眉眼微微含笑:“学生与大人,不过彼此而已。”顿了顿,又道,“有个武艺与展护卫上下的人同去,大人不也安心吗?”
……
天际泛起鱼白,晨气沁凉,浸入肺腑中,顿使人精神为之一振。
“熊飞”白玉堂抖抖白斗篷上落的露水,挑衅似的凑近正专注地盯着展家憩园的展昭,“一个园子有什么好看的,直接进去瞧瞧不就清楚了嘛!——呀,不会是因为猫怕蛇吧?”
白玉堂这么一闹,展昭再难专心注意园中,于是无奈转过头来迎上那一双暗夜星辰般晶亮的眸子,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突然淡淡一笑,也不说话,身形一顿一拔,人便已悠悠落进园里。
——咦,这家伙怎么了,笑这么开心?白玉堂莫名其妙地看看那蓝衣消失不见的方向,又看看自己,猛想起“蛇是鼠的天敌”这一节来,暗道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心中懊恼,一顿足便也飞入园中。
白玉堂找到展昭时,那袭蓝衣正半蹲在卵石小径边,俯身查看着什么。察觉到有人靠近,展昭头也不抬地扔出一句:“泽琰认为,这是什么东西留下的印迹?”
“嗯?”这么一说,白玉堂才注意到展昭身边湿润的泥土上印着一道粗大而蜿蜒的印痕,“车轮印?不对,车轮没这么粗的,也没这么弯弯曲曲的。扫帚印?呃,那印迹中间该有整齐的划痕才是。或者是有人拖了个麻袋包过去?……”
“泽琰,”展昭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了那人毫不靠谱的话,“展昭在说正经的。”
白玉堂再次看看那印痕,又照着自己比划了几下,敛色道:“熊飞,如果把它缩小几倍,我或许还能以为它是蛇。”
“或许?”展昭苦笑着摇摇头:但愿只是想多了吧。展昭还想再说什么,脸色却骤然一肃,伸手摸上巨阙剑柄。
——四周没有风声,也没有江湖人身上带着的杀气,可是,的确在哪里有那么一点儿不对,就好像,有双看不见的眼盯着自己背后,让人心中发毛。白玉堂暗自纳罕的同时,还是悄然出剑。
目光再一次落到泥土上的印迹,白玉堂突然就明白了这份不安的源头:这印迹是刚刚留下的,而且就运动的方向来看,此刻这东西应该就在——背后!
似应着这发现,背后枝丛隐约响起细微的簌簌声,白玉堂心下陡凛,猛然跃起劈出一剑,同时借力远远跳开,回头便见那枝叶纷落的灌丛间,一个已露出头来的浑大灰黑之物倏地缩进枝丛深处。
“那是什么东西?”
白玉堂转目展昭,但见身边之人淡定地摇摇头,也不收剑:“泽琰,你惊到它了。”
——不出手难道还有等着它偷袭白爷啊!白玉堂狠狠剜了某人一眼,白爷这辈子最讨厌被人偷袭!似了然白玉堂的想法,对面那人笑笑,目光微微转向那雪白的衣袍,于是白玉堂就在这温和的目光中讪讪地往刚才的话上加了个“之一”。
“怎么又没动静了?”过了半响,那丛木安静如初,再不见一点儿异状:这就被吓跑了?白玉堂心下暗自嘀咕,连发了几枚飞蝗石试探,依然无果。
“当心头顶。”展昭凝身不动,沉声提醒道。
顺他目光寻去,那枝从背后,正隐着几棵古树,古树成片,硕大的绿冠伞一样撑在头顶:难道它是沿着爬到了树上?——这家伙是要成精么!白玉堂心下暗骂,不敢再掉以轻心,忙收敛了心性。
枝叶疏响,四下却无风,俨然暴雨前夕暗藏危机的宁静。蓦地一道电光从树荫间窜射而出。“小心!”电光交错的一瞬,那蓝白二影已各自急跃而开,那灰黑的东西正从二人中间穿过,空气急荡,霎时却又恢复平静,然那异物的形体,已俨然显露出来。
嘶嘶之声骤然清晰,伴着浓淡不定的腥味漫散开来——是蟒,一条相当庞大的蟒!虽然来时公孙策已做过提醒,但当那家伙完全进入眼帘时,白玉堂还是不由狠狠抽了口凉气:如果说不是现实如此,就是他眼花的话,那他白玉堂还是宁愿自己眼花了——世上竟会有这般大的蟒!
这样想着,不由偷眼瞥一眼相距不远的展昭,但看其人目不斜视,竟是直直地迎上那大蟒迫人的气势。展昭的位置甚是尴尬,方才因分神提醒,动作稍稍慢了一点,此刻距那大蟒位置颇近,这个距离上,退定及不上大蟒前冲的速度,进又着实不知大蟒强弱,一时僵持。
白玉堂自道僵持并非善法,试着动动,但看那大蟒全神都盯在展昭身上,便想悄悄绕到背后,与展昭前后夹击。孰想还不等动作,那蟒便转了注意,蠢蠢欲动起来。
“泽琰莫动!”展昭剑眉紧蹙,急急唤道。
“熊飞,这样不是办法。”白玉堂依言站定,敛气正色。
展昭微微摇头:“这里离院外太近,把它逼急了反而不好。泽琰,一会儿我把他引进园深处,你守住周边,莫让它出了园子伤人。”
微一沉默,白玉堂点头应允:“好,你多小心。”
然而,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一声孩童的惊叫骤然打破了这勉强维持着的平衡。大蟒闻声转身,巨大的蟒尾一扫,生生打断了一棵拦路的小树。
大蟒一动,两人方才看见它身后遮住的红衣娃娃。孩子被吓坏了,愣在当场竟也不知躲避。
蛇信嘶吐,蟒头探起,俨然发起进攻的前兆。展昭眉心一拧,身形一晃,人已如电光火影般急射而出——可是,孩子离他太远了,这根本不是从大蟒嘴里抢命,分明是去送死!
白玉堂狠狠一跺脚,画影陡振,猛地刺向大蟒,只盼这围魏救赵之法或能起点儿作用。
风声过耳,不待靠近,那大蟒长尾一摆,便如一道巨链向白玉堂拦腰砸去。白玉堂人在空中,猛然扭过一个奇怪的姿势,生生凭空上跃两丈,同时画影华光乍现,顺势斩向大蟒。
蟒皮劲韧,这凝了四五分力气的一剑,只在蟒皮上轧出一道灰白的裂痕,大蟒吃痛摆尾,白玉堂一诧,再要变招已是不及,尴尬的往旁边一躲,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大蟒甩开自己,直扑向那玫红色的小小影子。
这一刻如此之快,快到让他无从反应;这一刻又是如此之慢,慢得白玉堂能清楚地看到大蟒触到孩子的那一刻,一袭蓝衣堪堪擦过蟒头,将孩子扑到一边。
大蟒庞硕,一击扑空,再要转身便显笨拙,展昭就势一滚,翻身而起。蓝衣一腾一振,已带着孩子再次落回白玉堂身边:“泽琰,先把孩子带出去!”
“熊飞……”不待白玉堂说话,那袭蓝衣已再次掠出,引着那大蟒向园子深处去了。
白玉堂眉心一蹙,一顿足,转身携孩子飞出园外。
经这一番折腾,园外已引来不少的人,有两个家丁正准备去开园门的锁。白玉堂横眉一挑:“住手!”声音落地,人业已飘飘而落,放下孩子,“园里有大蟒,谁想死就给爷进去!”心中惦记展昭能否应付过来,说话就更不客气。
一语甫落,如惊雷,震得众人一寂。
半响,一个被吓坏的女婢才扑上来,一把揽住孩子:“小姐不怕,小姐不怕。”又欣喜地转向人群中披鹤氅的石青锦衣人连连道,“老爷,侄小姐没事,没事……”
白玉堂转头看看那人,又看看女婢和孩子,眉头紧蹙,语气却是阴沉:“包大人不已下令任何人不得入园吗?”
“侄小姐吵着要进园子玩,婢子拦了,可等婢子一没注意,侄小姐就顺着山窗爬进去了……”那女婢惶然道。
说话功夫,人群中那鹤氅者已走上前来:“在下展駬,多谢大侠救下小侄女性命。”说着深深一揖。
“你就是展老爷?”白玉堂很不领情地扫了他一眼,“叫人都离这儿远点儿,园里还有人,爷没功夫跟你们啰嗦!”说着白衣一扬,不等众人看清,人已越过院墙没进园中。
“老爷,这是——”半响才有一下人回过神来,诧异的望向那早已不见的白影。
展駬凝色摇头:“大概是包大人派来的吧。”停了停,似思忖了一下,吩咐道,“你去一趟常州府,将此事告知包大人和樊大人,其他人都散了吧。”
展駬言罢,垂袖负手,对着那目光越不过的白墙乌瓦,默默立成一座塑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