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寂》顾十北

3、【叁】

　　韶宁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时。
　　她看向雕花窗外，透过层层叠叠的帷帐，远处的腊梅花已经开的盛了。
　　听到声响，守在门外的宫女捧着金盆鱼贯而入。阿咫行了礼，上前准备给她理着衣服。

　　里衣，中衣，银丝缎面外袍。
　　一件不落。
　　“他是谁？”韶宁伸手挡过阿咫捧着的银丝嵌珠发簪，侧头看向阿咫身后的劲装男子。

　　男子戴着张银色面具，冰冷的金属质地显得整个人沉默地如同剑鞘里的青铜。
　　“是陛下派来保护姑娘的。”阿咫随意地抬头看了身后的那人一眼，“阿肆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姑娘要是有什么事，叫一声他的名儿就得了。”

　　韶宁皱眉，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太奇怪，有种她说不出的别扭。她看向那人的时候，那人也在静静地看她。
　　两人对视片刻，韶宁也觉得没趣，便移了目光看向窗外。
　　“宫里的梅花可是开了？”
　　“是……”
　　“去看看。”
　　“可是姑娘您还没吃……”阿咫急忙追上去，韶宁却不理她，兀自走了九阙宫。

　　雪后初晴，后院的蜡梅花上浮了一层薄雪，阳光便从那些枝桠里一泻而下，璨璨生光。

　　韶宁静静地抬头望向那簇腊梅，她明亮的眸子像是夏夜里闪烁的星，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怜惜还有着那么一点点的欣喜。
　　这深宫之中，所有的人，都是那么的陌生，终日带着充满笑意的面具却让他心底发寒。
　　唯有这簇小小的花，带着那份独有的恣意与张扬，和宫里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样。
　　她像是一个八九岁大的孩童，心里期盼着却不敢伸手，害怕指尖的灼热会融化了那一点点的明媚。

　　“瑾月，宫里的梅花可是开了？”远处传来一女子娇滴滴的笑声，“去，摘几支在屋里养着。”
　　韶宁闻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众星捧月似得围着一个女子，女子身着牡丹红绸缎袄裙，披了件银色裘衣，颈边滚了圈雪白的绒毛，更衬得华贵逼人。
　　想必又是宫中的哪位妃子吧……

　　韶宁转身垂眸，话却是对着阿咫说的，“回去了。”
　　她厌恶着昭远帝，连带着这宫中的所有人。

　　“你是何人？”陆昭仪显然发现了韶宁，带着随从的宫娥走了上来，神色倨傲。
　　韶宁却不看她一眼，擦肩而过。
　　“你——”陆昭仪气的杏眼圆瞪。

　　宫里没有皇后，除了一个丽妃，这算下来的品级，她也算是后宫中的权位较高的妃子。
　　“姑娘——”阿咫急急忙忙地冲陆昭仪行了个礼，正欲起身去追韶宁，被陆昭仪拦下。
　　“你就是九阕宫的那个韶宁？”她挑着下巴，带着不可一世的清高。
　　韶宁冷冷地抬眼看她，“让开”
　　“见了本宫，为何不行礼！”陆昭仪柳眉倒竖，娇喝道“来人，让这位小贵人认认自个的身份！”
　　她只当韶宁是仗着昭远帝的宠爱不免有些嚣张跋扈，心中更是火气。看看韶宁的模样，只算得上清秀而已，想必为攀上昭远帝，暗中也使了些手段吧。
　　再瞟向韶宁时，眼中不免又多了些许的不屑和嘲弄。

　　韶宁自是看出来了的，心下冷笑，袖袍一挥，一支腊梅花枝已直逼陆昭容的侧脸。
　　陆昭容心下大骇，急忙后退，花枝还是在侧脸上擦出一道血痕。
　　女子吓得脸色惨白，腿一软坐倒在地上，宫娥们更是花容失色。
　　韶宁冷冷地同她擦肩而过“不知好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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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小年纪，心肠仅如此歹毒！”身后传来一道威严的女声，韶宁回头，才见来人穿的甚是富丽堂皇，头上珠钗玉簪，琳琅满目。
　　“长公主”阿咫连忙行了个礼，才发现韶宁还挑着下巴望着来人，不禁后背冷汗直冒。
　　“姑娘，这是长公主……”阿咫想去拉韶宁行礼，却被韶宁避开，神色淡淡，
　　“原来是长公主。”她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福身行礼，“给长公主请安。”
　　长公主却不看她，只是高声冲身后的人吩咐，“给皇上说声，就说他徒弟不懂规矩，本宫带回去帮他好好教教。”
　　韶宁挑眉，正欲开口。

　　已经有人快了他一步。

　　阿肆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掌击向那几名正准备拉住韶宁的太监，猛地一抽长剑，刹那间，已经抵住了对面一位太监的胸口。
　　不仅长公主一愣，韶宁也是一愣。
　　“你……”韶宁有些不知道阿肆这么做的目的，毕竟这深宫之中，长公主可不是什么小人物。
　　阿肆只是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寻求她的意见一般，剑端却是依旧抵住那位太监的胸口。
　　韶宁读懂了他目光中的深意，无奈道：“把剑放下吧。”
　　阿肆点点头，默默地收了剑，退回到她的身后。

　　“回去吧。”韶宁转身，今日一事，便也连赏花的兴致也没了。
　　身后长公主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就连阿咫也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管他的呢……

　　过了九曲长廊，便是北宫门。
　　韶宁停了下来，能感觉身后的人也停住了脚步。
　　“为何冲撞长公主？”韶宁淡淡道，她知道，阿肆能听懂，他也有办法回答。

　　果然，阿肆只是迟疑了半晌，便走到她面前，捡过一截树枝在雪地上写到：
　　【长公主想要害你】

　　韶宁点点头，玩味看他，“你就不怕今日一事，长公主会去皇上面前参你一本？”
　　【不怕】

　　阿肆写的很慢，却很认真，他的面具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却柔和的光。
　　【我是你的侍卫，听命于你，护你周全】

　　韶宁笑了笑，“那你的意思是你只忠于我么？连当今圣上也没有关系么？”

　　阿肆愣了愣，才低头慢慢写道，
　　【是】

　　他忍不住又抬头看了韶宁一眼，又埋下头去写着，不知为何，这次却写的很快。
　　【你很讨厌皇上么？】

　　韶宁看他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想到黎璟有个如此这般的下属，也忍不住笑了笑。
　　“我不讨厌他。”

　　阿肆点点头，显然松了一口气。

　　“我只是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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