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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这世间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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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阕宫,深夜
韶宁披了件月白色的云纹对襟长衫,独自坐在窗边。
夜色寂寥,镂空玉盏熏着盈盈暗香,屋内静的只有红烛燃烧的劈啪声。
说来也怪,正值寒冬腊月,九阙宫却温暖如春。
“姑娘——”韶宁一抬头,就见一旁的阿咫急急忙忙地拿了件墨色大氅给她披上,
“夜寒露重,姑娘您在这干嘛呢?”
韶宁瞥了她一眼,伸手接过大氅,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步步地向软榻走去。
阿咫是刚从别宫调来的宫女,只听旁人说这个少女是昭远帝曾经收的的徒弟。韶宁性格古怪,脾气又拧,摊上这主,旁人都幸灾乐祸地看她笑话。
她手心攥出了冷汗。
姑娘的脾气她也是领教过了的,不过虽说难伺候了点,但这九阕宫给的赏银也不是别宫比得了的。
“你还站在那干嘛?”韶宁皱眉,墨色大氅松松地拢在身上,在宫灯照耀下,透着细腻的象牙白,有种说不出的贵气。
阿咫面上一红,急忙低下头去。
她正欲退身离开,只听宫外通报“皇上驾到——”,腿一软,刚刚跪倒在地上,昭远帝已穿过琉璃大插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韶宁既不跪拜,也不起身。就那么懒洋洋地靠在塌上,取了根玉笛把玩。
玉笛通体暖白,恍惚间有血丝流转,笛尾系了根冰丝流苏,就连她这个外行人来看,都知其必是珍品。
……
昭远帝掀了青绸垂幔进来,就见韶宁披了件墨色大氅,露出白玉似的脖颈,胸前随意地垂着几根青丝,正拿着根玉笛反复玩着。
“怎么还不歇息?”昭远帝脱了裘衣递给阿咫,坐在韶宁旁边,自顾自地倒了杯茶,笑着看他。
韶宁皱眉往边上挪了挪,“好冷,你离我远点。”
昭远帝刚从书房回来,身上寒气重。韶宁终日被养的娇贵了,语气不免有些冲,昭远帝倒也不恼。
“好好……”昭远帝无奈笑笑,“我再坐一会就走……”
刚刚起身站在一旁的阿咫吓得一个腿软又跪在地上。
这昭远帝的阴狠是出了名的,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圣上温润成这样。
先前姑娘没有行跪拜之礼,她就替其捏了把汗,试问宫中,跋扈似此,除了这姑娘一人,怕是再也寻不出了。
昭远帝抬头瞟了她一眼,挥手让她离开。
阿咫如获大赦,急忙行礼退下。
……
等到阿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黎璟也慢慢地收敛了笑意,他放下茶杯,盯着韶宁,揉着眉心,话语里有种说不明的味道,
“韶宁,我……”
韶宁笑了笑,语气恭敬寻不到一丝破绽,“师父没有攻打邺国,韶宁已是感激不尽。既然师父位高寂寞,韶宁便来陪师父聊琴艺丹青当做解乏。”
“师父,您如今,满意了吧。”
黎璟喉头发紧,看着她一副淡然温润的样子,竟然不知如何接话。
“好,那你……”他低头起身,暗中攥紧了拳头,“我派个人给你,这深宫人心叵测,你这性子要是出了事儿,我也不能保你。”
韶宁恭敬行礼,“谢陛下。”
……
黎璟阴着脸出了九阙宫,就有人凑过来,低声道,“皇上,邺国……”
“撤兵。”
“可是皇上!如果这个时候撤兵,那之前的一切可就白费了!皇上还请三思啊!”
无视身后忠臣的肺腑之言,黎璟却是看也不看那人一眼,大步流星地径直走过。
几年前,那个血肉模糊的孩子,救下来的时候,脉搏微弱的几乎把不住。
他寻遍天下名医,珍奇草药。
他听着那孩子叫他师父,暖暖的笑意像是三月里明媚的春光。
他太孤独。
终岁因这深宫所沉淀在心口的皑皑积雪却被这孩子的笑容融化殆尽。
他手把手地教这孩子弹琴,看着她闭目颔首之间,琴音已如流水般缓缓泻出。
刹那间,天地唯此一人。
剑法,骑术,丹青,棋艺……
自己把这一生所领悟的造诣,竭尽所能地通通教授于她,原以为这样,她就不会离开。
他还是错了……
四国间的战火,从来就未曾间断过。
邺国国君一夜暴毙的消息传来时,昭远帝正披了龙袍独自站在月明湖畔,身旁的木棉红得似一团团燃烧的火焰,远处大雁齐飞,晚霞满天。
世人都猜测昭远帝才是幕后推手,只有他知道,此事与自己无关。
回宫的时候,韶宁已经走了,想必武功也完全恢复,就连暗卫也未曾发现她是何时离开。
也就在那时,昭远帝才知道,韶宁是邺国的七皇女。
那个传闻中一直被养在深宫之中,从未露过面的七皇女。
……
韶宁睁着眼看向窗外,夜晚的寒风从窗外铺天盖地地灌了进来,凛冽地刺骨,刮的人眼睛生疼。
她手中还握着那张皇兄密人送来的信函。
保住邺国……
她如今,不过是个质子的身份罢了。
可比起邺国,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是师父,你曾说人心叵测。
这世间所有人,我统统不信。
那么你呢,我也该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