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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不论是非犹过眼(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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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都,东郊废园。
晨雾渐褪,园内乍起一阵疏动,惊起一片栖鸦。
响声陡寂,便见园中两人绞在一处,一缥一黛,缥衣人已明显获胜,正将对方牢牢的制住,黛衣人不反抗也不撤力,但仰头对上缥衣人目光,四目相对,彼此眸中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倒影。
木板一阵响动,院落四下房庑中突然便涌出大批严阵以待的缁衣束服人,冲那缥衣人道:“你是什么人,放开我们阁领!”
缥衣人恍若不闻,甚至连眼皮也不抬一下。
“放开大阁领!”
“闭嘴!”却是被制住的黛衣人陡然喝道,有转头看了看四下自己的手下,“谁让你们出来的?没你们的事,都给我下去!”
“阁领!”属下大为不解,踟蹰片刻,还是挥手示意,“听阁领的,都下去。”
不消片刻,房门重掩,一干人退得干干净净,只余下园中两人,和院后枯树上放肆地叫嚣着的野鸦。
缥衣人青着脸环看遍周围,有看回黛衣人:“半叶梅的信是你瞒下的,神都幕后有你一份,截断陇右神都的杀手靠你传的消息。”
黛衣人神情漠然:“是”
肘背相击的空响蓦地响在园中。
“突厥南庭,也是你去传的话?”
“是。”
响声紧随着话音落下,余音围着空园转了一圈。
“使团里安插了你的人,所有行动都是你下的令。”
“是。”
尘土簌落,缥衣人猛一把放开黛衣人,狠狠地盯着他,仿佛要吃人一般:“那赵大哥呢,是你在威胁他?”
黛衣人微微一震,垂头道:“是我。”
话音未落便陡然一滞,腹部的冲击连着腑肺都生生的疼,黛衣人闷哼一声,堪堪把尾音吞回肚里。
缥衣人喘一口粗气,刚才那下砸的多狠他不是不知道,不是恨眼前这个人,是恨他自己,当年留在神都的,为什么不是自己:“为什么不还手?”
“大哥教训兄弟,理所应当。”
“那赵大哥呢?你又拿他当什么?”
黛衣人踉跄一下,背过身去:“从一开始,我就派人把赵大哥的家人送到江南了,那个人想用赵大哥,我不先动手,他就动了。”
“你还知道你在干什么,那一开始为什么还要参与进来?”
“他让我有机会送走我娘,我欠他的人情。他开始要我帮他看着神都附近的情况,我以为,他只是想扩大自己的势力,加之,他承诺帮我从内卫除名,所以我就答应了。”
缥衣人蓦地一怔:“你说什么?伯母去了?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她不让我告诉你,你在陇右,太远了。”
缥色身影颓然转开,仰头望向远天:“伯母待我们兄妹犹如亲生,可是她去了,我竟然不知道。我是注定要欠这么多人的吗?”缥衣人苦笑,“当年留下的为什么不是我,你那么爱自由,怎么受得了这种见不得天日的生活——可这不是理由,一个人可以痛可以忍,但他不能将这一切转加到别人身上,撼动边关,这个代价你付不起!”
“是啊,此身百死都付不起,我想简单了,不想那个人竟然联系和突厥和吐蕃,他的心太高了,在天上。”黛衣人自嘲地笑笑,“我本以为自己是分一杯羹的人,哪知道成了局中的棋子。”
半响岑寂。
“为什么放我进关?神都都是你的人,只要你下令,我进不来。”
“泄露消息是我的罪,护你进关却是我的职责,两码事。何况这些人,我并没有拉他们下水。”
缥衣人长叹一口气,定定看着那眸心的深深浅浅:“就算我能放过你,狄阁老他不知道吗?上面的人又会怎么处置你?”
“我犯的过错我认,至于他怎么判我,我无话可说。”
原来,只是不甘心,所以不计代价地尝试,却忘记了,自己还会后悔。
晨雾散尽,阳光稀稀松松地打下来,却是天凉如水。
……
龙脑香浅淡,伴着更漏有节奏的轻响,布满大殿。
女皇在案前翻着奏折,面上已隐隐露出不悦,终于奏章一拍,狠狠打断殿中的安静。
“陛下。”一旁研墨侍候着的上官婉儿见状上前道。
“哼,他狄仁杰才几天没上朝,这问的问谏的谏,我大周没了他就过不下去了吗!”女皇冷笑一声,“婉儿,传朕的话,再有给狄仁杰求情的,统统罢官!”
上官婉儿温婉地笑笑,正欲说些什么,却闻传话侍女来禀:“陛下,梁王求见。”
“梁王?”女皇凤眼一挑,深冷的目光对上一旁的上官婉儿,“他竟然来了,有意思,宣。”
一袭紫衣入眼,不慌不忙行个大礼:“侄儿拜见姑母。”
女皇微微颔首:“婉儿,给梁王看座。”
上官婉儿俯身一礼,让了武三思到座上,自退到一边。
“三思啊,怎么想起过来了?”
“平日里姑母国事繁忙,不敢打扰,今儿听说有些闲暇,便来看看姑母。”
“呵,你们啊,看朕是说辞,有事想说才是真吧!”女皇呷一口茶,不紧不慢地搁回案上。
武三思欠身笑笑,答得倒是痛快:“侄儿这点心思,一点儿都瞒不过姑母。”
“你也是为狄仁杰来的?”女皇目光一转,“你知道,抗旨是个什么罪。”
“侄儿不敢,但侄儿斗胆想向姑母求个情。”
“哦?你竟也会为他说情?”女皇似大感意外,起身踱下殿阶。
武三思亦起身跟上:“让姑母见笑了,侄儿,呵,侄儿平时是有些私心,但这种时候又怎能落井下石?侄儿还是得说句公道话,论功劳论威望,狄公不能重判啊!”
“不能?怎么说?”
“回姑母的话,狄公与庙堂于社稷,所作所为大家有目共睹。且不说别的,就说这些年几桩大案,从幽州崇州,道官银漕案,哪一件不是扑朔迷离,人莫能知?哪一件除狄公外,旁人敢接?不说朝野,就说句真心话,侄儿也是佩服的。”
“何况狄公更兼广推贤才,文有张柬之、姚崇、敬晖、崔玄暐,武有李楷固、骆务、桓彦范、王孝杰,朝中文武,可谓桃李遍布。先帝在时就曾盛赞狄公德行,连姑母不也说其是朝廷中流砥柱么?狄公于国,众人皆见皆服,可不是人心所向?”
“哼,照这么说,朕还判不得他了?”女皇冷哼一身,放眼窗外远天。
“当然不是,大周律例摆在那儿,自是要处置,但侄儿想,死罪太重,这真要判了这样向有大功有深得人心之臣,岂不要惹的众心不服,朝堂不稳?”
不待武三思说完,女皇陡然转身,声音凛然如朔冬劲风:“你不服?”
武三思连忙拜倒:“侄儿不敢,但请姑母三思。”
“谅你也不敢。”女皇脸色不霁,“朕下了什么旨你来时也听到了,你下去吧,朕就当你今天什么都没说过。”
武三思略一踟蹰:“那侄儿告退。”
女皇冷眼看那紫色没在宫墙深处,转目一旁静立的硕人:“婉儿啊,他说了这一通,你可听懂他要说什么了?”
“回陛下,婉儿听到梁王想为狄公求情。”
女皇摇头,负手微踱几步:“他是想告诉朕,功高盖主啊!”
“那陛下——”
女皇摆手打断上官婉儿的话,垂眼看了看案角金花细锦封面的密信,微微定神:“婉儿啊,你明日送送南诏公主,顺便传旨到狄府,等李元芳醒了,让他到朕宫里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