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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不论是非犹过眼(上) ...

  •   夕阳沉沉欲下,阮青茹望着那露台上君临天下的背影,突然觉得人生好生苍凉。
      “陇右的情况朕知道了,你还有什么话么?”
      “陛下,狄阁老和李将军——”
      威然的背影蓦地回转,伴着冷肃的生硬一字一句地落下:“怎么,你也为他俩说情?”
      “陛下,微臣只是在说事实。”阮青茹顿了一顿,固执道,“狄阁老和李将军,非但清白,更是一心为国,忠心可鉴,微臣以为,不当是这样的结果。”
      “哦?”女皇一挑眉梢,颇耐寻味地看向阮青茹,“不过几个月,就让你说出这样的话来,朕倒想听听,阮监察要给朕一个什么样的说法。”
      “恕微臣驽钝,其间曲折,微臣一言难尽,还请陛下提问,容微臣作答。”
      “好啊。”女皇冷然一笑,扬袖负手,“那你就先说说,此事为什么就这么巧把他狄仁杰扯了进来。”
      “是。”阮青茹恭谨地应道,“此事源于设宴迎接南诏公主那日。当时刺史曾大人来府中找狄阁老,前几日洛水命案,他从死者那里发现一块图式奇异的符牒,曾大人原是狄阁老的学生,见这符牒不一般,又不好张扬,所以才想到找狄阁老看看。当时狄阁老赴宴,所以是微臣和汝阳公主先去看的尸体,那死者,是阮阁领手下的一位半叶梅。”
      “那块符牒也就是阮东篱手中的那块,此事狄仁杰早已禀过,你不必细说。”
      “是,后来就是陛下下旨,要李将军带使团护送南诏公主——恕微臣直言,若说巧合,微臣倒觉得,这才是巧合。”阮青茹一顿,继续道,“后来便是各道发现半叶梅的尸体,狄阁老想到这期间可能存在某些联系,这才主动请陛下授权查察此事。”
      “嗯。”女皇微微颔首,不复多言。
      “后来狄阁老从拼凑出的密信中得知歹人将对使团不利,当即便呈禀了陛下,但当时神都和陇右已被歹人截断,狄阁老担心陛下的信使会重蹈半叶梅的覆辙,所以才私下请汝阳公主快马追赶使团,微臣也是在那时跟去陇右的。”
      女皇不言,照阮青茹说法,此举虽有违规制,但时况使然,也无可厚非。“那么李元芳呢?他为何频频更换使团路线日程,以至于使团竟几乎在边界覆灭?”
      “陛下,既然歹人已经盯上使团,那一路上必然制造总总事端,李将军改变行程,也无非应变之举,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至于为何在陇右遇难,陛下可是忘了,歹人的目的并非单单是使团,还有吐蕃的世子啊!”阮青茹微微抿唇,又道,“何况,别的可以作假,李将军身中蛊毒却是实情,若不是一心念着大周安危,又何必以钦犯之身冒险深入神都,又何至要狄阁老来救?”
      “呵!”女皇冷笑一声,“可是南诏公主却是将他亲笔写下的挑战书送到了朕面前,你又怎么说?”
      片刻寂静,阮青茹微微抬眼,迎上女皇冷肃的目光:“此事微臣没有亲历,不敢妄言,但微臣斗胆一问,在杀手环伺的陇右,一个身中蛊毒,难以应战的人,要护着公主回神都,换做是陛下,陛下会怎么做?公主回,则大周与南诏可保安稳;公主不会,则吐蕃必不肯善罢甘休——难道这不足以说明什么吗?”
      “汝阳公主入吐蕃,随即陇右便与吐蕃开战,这又是怎么回事?”
      “回陛下,世子遇难,需有人回复吐蕃,但考虑到当时两国关系紧张,位轻之人恐难显诚意,位重者又多权重,凡事无主于备战不利,汝阳公主欲解边关之难,仅此而已。只是陇右内有奸佞,微臣等未能尽早发现,让其得逞了。”阮青茹说着,忽觉心下一凉:难道皇帝就是因为这些事对狄阁老起了疑,所以暗地里派人监视狄府?难怪李将军拼死也不肯去狄府拿解药了。
      阮青茹暗自呼出一口长气,深深拜道:“陛下,李将军志虑忠纯,徒蒙冤屈,当夜狄阁老所为,虽不当,却也是人之常情啊!”
      岑寂,夕霞漫上白玉雕栏,愈显得四下空旷,女皇的声音就这样清晰入耳:“朕可不可以认为,你这是为给二人脱罪,巧言令色?”
      “陛下可以,但陛下是君。”阮青茹执意无视了女皇蹙紧的眉头,固执地仰起头,“为君者,执掌庙堂,指点江山,庇翼苍生,所以必须明辨忠奸善恶,不能寒了天下忠臣的心。”
      长袖一振,凛冽如隆冬寒风:“你这是在说朕做错了吗?”
      阮青茹迎着女皇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可辨:“是陛下错了!”
      “你还真敢说。”女皇长出一口气,怒极反笑。
      “陛下要微臣做监察史,就是为了听直言。”
      沉默片刻,女皇声音渐缓:“你且起来吧。”威然的背影缓缓踱出几步,停在雕栏一侧,“朕前日观《礼记月令》,‘季秋之月,律中无射,是月也,天子乃教于田猎’。青茹啊,你说天子涉猎,该携何物?”
      阮青茹一怔,仍自答道:“弓矢彀弽,鹰狗骏骑。”
      “那你觉得,狗比之于狼,何者更狡黠悍猛?”
      “狗诚不如狼。”
      女皇无声而笑:“那千百年来,何不见人携狼同猎?”
      阮青茹猛然抬头。日落楼头,将那尊贵的身影,画一样镶进浓浓淡淡的赤金中。
      ……
      晨露未晞,甫一开窗扉,便随着清风沥沥滴下。
      窗前老者叹一口气,又看看屋中几近燃尽的烛心,深锁的眉心又蹙紧了几分:“不是说服过解药就没事了吗?怎么反倒烧起来了?”
      “蛊毒是无碍了,但毕竟拖了这么久,又两次催发蛊毒,对身体的损失还是不小。”段南轩换上一方新的湿巾,再次探了探脉象,“李将军以前受过不少伤吧,而且也,没好好养过。”
      狄公一怔,转身看向段南轩。
      “哦,大人,卑职是想说,习武之人,不管多厉害,终究是人,何况习武之人更易受伤,平日里不病就罢了,这一病,以前的旧伤也难免找上来。不过大人也不用太过担心,李将军的底子好,没什么事的。”
      “是我的错。”狄公垂首望着榻上之人,缓缓道,“他跟随我这么多年,除了危险,我什么都没给他。何况这次——”
      半响沉寂,段南轩看着眼前的老者,忍不住追问:“大人,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你是蛊毒的行家,你都没有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
      ——明显的牛唇不对马嘴,段南轩忍无可忍地打断道:“大人,卑职说的不是李将军,是您!卑职明日就得奉命护送公主回南诏了,李将军这样,您又——,唉,您倒是有没有办法,好歹让卑职有个数啊!”
      狄公看看身边的年轻人,不由笑叹:“能做的我都做了,但陛下怎么想,却不是我能左右的。”
      “可是——”
      “她是君,虽然杀戮过重,却也不失为一个明君,我相信,她有她的判断和分寸,否则,也不可能掌这天下。”
      狄公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南轩,倒是你,这一回南诏,就不必回来了吧,你既已不是棋子,还是早离棋局为好。”狄公一叹,目光放向那案上的更漏,“你看那更漏,一刻不停,已往不可追,来者不可拒,最重要的,还是现在呵!”
      段南轩一愣,还想再说什么,狄春却已敲门进来:“老爷,有位刘大人来找您,说是您的老友,正在书房等着呢!”
      “刘大人?”狄公默念一遍,随即笑道,“狄春啊,你留下照看着些,我马上就去。”
      “可是大人,您不是被皇帝禁足了吗?”一旁段南轩不觉诧异。
      “皇帝她只说我染恙需静养,近来就不必出府,又没说不许人探望,不是么?”
      有那么一刻,段南轩突然打心眼里佩服那个首先以那三个字戏称狄公的人——老狐狸,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形象的词!
      房门微掩,狄公轻声推门而入时,正迎上一色玄衣的背影。
      听闻声响,来者也不回头:“你这老狐狸啊,真是越来越会玩了!”
      狄公一笑,回身掩了门,微微肃容:“那孩子忠纯磊落,这番又是因为我,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坐视不管。”
      “那圣旨呢?在你眼里那就是一张废纸么?”
      “当然不敢。”狄公笑道,“圣上也是人。”
      来者蓦然回身:“你就不怕被治个抗旨之罪吗?”
      “怕,”答得干干脆脆,“但我在赌。”
      “赌?赌什么?”
      “圣上的心智。”狄公顿了顿,“我所有的推算和能掌握的证据,都已经交给圣上了,至于圣上信不信,这就是我要赌的。”
      “以身家性命做赌,好一场豪赌啊!”来人叹罢,陡一转语调,“你凭什么?脑子好,还是运气好?”
      狄公悠悠一笑:“都有吧。”
      来者无奈摇头:“算你有理,不过仅是推算和密信,这砝码还不够重,你有什么打算?”
      “暂时还没有。”狄公事不关己似的推开房门透气,凊凉的晨气涌入肺腑,顿使人心旷神怡,“不过,好久没看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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