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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却说对错自在心(上) ...

  •   一夜日月暗转,晨起,落下了神都入冬的第一场雪。薄薄的一层,像凝了一片冰晶。
      护送南诏公主回国的车马已没入云雾叆叇的远天,空留下雪地上的印迹,还证明着曾经走过。结伴而归,或许至少此刻,对他们来说,还是个不错的结果。狄公轻叹一声,着人关了府门,转身走进里院。
      雪零星地飘着两片,说下不下,说不下却又似意犹未尽。恍若是,有神人身在云端,祸福臧否,恩威覆手。
      狄公微敛心神,迈入房中。屋内生了炉火,暖暖的让人心安。狄春正半坐在榻上,扶着那人喂药。“狄春,怎么样了?”
      “已经大好了,但还是有些烧。”
      狄春稍稍一停,狄公已接过药碗:“我来吧,你去拿我的银针来。”
      “是。”房门开合,一片素白不经意卷入屋内,瞬时化作露水簌然不见。
      狄公放下药碗,又扶那人重新躺下,不觉微微失神。方才上官婉儿传了圣旨,要李元芳一醒便即刻入宫面圣,这让他突然拿不准皇帝是什么意思——无端地不安。
      一声轻喃入耳,狄公回神查看,但看其人并未清醒,却兀自喃喃着什么。回想刚才那一声,叫的似乎不是“大人”而是——师父?狄公一怔,微微侧耳,又断断续续的辨清几个不成句的字来:“师父……不姓李……棋子……”
      ——你究竟经历了什么,让你那时经那样轻易的说出“弃子”的话来?
      “大人?”模糊的声音陡然一清,那人已撑着坐起身来,“卑职,卑职刚才,说梦话了?”
      “哦”狄公一顿,继而笑道,“似乎在说什么,不过什么也听不清。”
      那人听闻,竟似释然地舒了口气,略略环看四周,方舒展的眉心便又凝上:“这是狄府?”
      “你的房间!”狄公正想笑他,却陡见那清亮的目光竟是直直地盯着案上的更漏,登觉气氛无名的尴尬——这个时候,本当时,早朝的时间。“你——”狄公顿了顿声,“你只管安心休息,什么都不要想。”
      沉寂的空气再一次压上,狄公正暗想怎样打破这沉默,狄春已适时回来:“狄春啊,你过来照顾着,我先出去。”
      “哎,老爷?”狄春一愣,诧异地望着那身影从视线中逃离。正自不解,一转眼,却立刻将之抛诸九霄云外,转而笑逐颜开:“李将军,您醒了?”
      那人清浅地笑笑,一如平素里温和,然而下一刻,狄春却再也笑不出来了,他听到那声音微微带虚,却很清晰地响在耳边:“狄春,你老实告诉我,狄府出什么事儿了。”
      ……
      炉中熏香袅袅不绝,枰上玄素交织却已分胜负。
      绛裳女子沉然望着棋局,半响,将手中棋子一撒:“我输了,这一步输赢定得漂亮。”
      紫袍人面色不波:“你只是,不像我愿冒险罢了。”
      “是啊,不过,棋输了可以重来,你我走在世上,却无回头之路,何况这路上,一步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所以,我宁愿保险些。”
      “呵,与其步履薄冰,何不自己制定游戏规则?”紫袍人拈一黑子,目光悠然看向对面。
      绛裳女子淡淡摇头:“你能赢这局,是因为你是活得,棋是死的,你要对付只是我。可若这棋是活得,你又如何能要求他听你摆布?”目如晨星,奕奕目光不波不澜地沉沉一望,“李元芳的苦头,你是吃过的。”
      紫袍人沉而不语,忽又听绛裳女子道:“密信是怎么回事?”
      “那不是我干的,应该是内卫。也真有他们的,一半埋进土里的事儿都能让他们挖出来。”紫袍人戏谑地笑笑,“随他们去吧,只要不动到我,他们爱怎么闹怎么闹。”
      绛裳女子点点头,也不再问:“你要下棋可以,不过,别忘了,你借得可是人家的棋盘。”话头一转,“我听说,有位刘大人曾探望过狄仁杰。”说罢起身敛襟,“行了,话说到,我回去了。”
      “慢走不送。”紫袍人一扬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扣上棋枰,“刘大人?我怎么不知道哪个刘大人和狄仁杰交好?”一思不着,索性也不再去想,但伸手去取案上的茶盏,未及,动作却猛地停在半空:刘?文武为刘,文武留,留天下文武——普天下谁还敢说出这样的大话!
      寒风乍入,从内一点点凉透。紫袍人甩袖,猛一拳砸在枰上。
      “怎么了,主人?”帘外一抹鹅黄看看闯入视线。
      紫袍人定一定神,定定地看着帘帷,半响复又开口:“嘉仪,我差你个事。”
      “主人请讲。”
      “京城里我们的人已被消灭殆尽,幸而陇右还有些人马,我要你去陇右韬光养晦。陇右我护不了你,你去,听若先生安排。”紫袍人顿了顿,“我会修书一封,你带去便可,那边黄钟会为你带路,三五之夜,琴声为号,抱琴者即为若先生。”
      “是。”帘后人飒然抱拳道。
      “去了,请若先生为你赐名。”紫袍人垂目望一眼杯中水光潋滟,一抹苦笑无声滑落。
      帘外陡然一惊“主人,嘉仪没用了是吗?”
      “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去吧。”声音冷冷,竟是不带一丝温度。恍若十年前,他们从不相识:“你叫什么?”“南宫嘉仪”
      紫袍人看着那抹鹅黄远去,攥紧的拳一点点松开:谁说你没用了?可是风雨来了,我总要为你,寻一个屋檐啊!
      ……
      “大人,您还想瞒多久?”
      日光偏斜,曦华散若碎金,本该静谧的午后却被这一声完全打碎。院中两个身影相对,兀然僵持着。
      “大人,您能拖多久?一天,还是两天?皇帝要召见卑职,不管事福是祸,总要来的。”目光清若净潭,就那样明净地映到人心里,没有一丝余地,“大人,抗旨之罪本可立判,皇帝能推迟这么多天不下令,说明皇帝并非真心怪罪大人,您何必为了卑职再犯一次天颜?”
      “我说了,你只管好好休息,至于其他的,我想办法。”狄公缓缓背过身去,一点痛惜在眸底无声漫散。
      “大人,卑职只是您的卫队长!”
      脚步陡停,刚要离去的背影蓦地回转:“你说什么?”
      “大人”李元芳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对上那含怒的目光,“想当年湖州时,为救太子,您先是在皇帝面前求得自保,然后再做回旋。可这次您若先把置于绝境,又有谁能救您,就边关呢?”
      “你知不知道,皇帝她不判我,你就是第一个拿来开刀的?”
      “大人不是很会下棋么?”李元芳不动声色的避开那人目光,“过河的卒子不求能看到结果,只求死得最有价值。”
      目光再一次迎上,却让人避无可避:“大人,这盘棋您输不起!”
      有那么一刻,狄公突然觉得,这个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孩子,反过来竟让他自己招架不住——世人皆为求生穷形尽相,偏你就,一心求死吗?
      “李元芳,你给我听着,我不管有谁拿你当棋子,你永远不是我狄仁杰的棋子!”
      狄公语罢,拂袖便去,未及院门,却是一声脆响堪堪撞入耳膜——地上一方玉佩四碎,碎片奕奕地折射着日光,似无声的嘲讽。“你——”
      “大人若是为了元芳,元芳心领了;若是为了它,那么不必。”李元芳纵目远视,目光似无意越过墙围,又无意收回,“大人,不管今天大人同不同意,元芳必须要去。”
      不待狄公反应,那冷峻挺拔的身影便错身而过,只在耳边留下轻得几不可闻的一句:“大人,元芳想带走一个秘密。”豁然回身,檐牙相啄,已不见其人背影。
      曦华正好,透过檐隙,撒了一片斑驳。
      ……
      大殿空寂,玉漏空响。
      清越的声音和着更漏的清响,如风动泉泠,却无端的添上几分沉抑:“陛下,如此看来,那密信所书之事,到有七八分可信了?”
      “七八分,是啊,那人身边三个孩子,如今只这一个露了出来,我看了他这么久,他倒也是老师本分,不过,也不好说啊!”
      “陛下是早就怀疑——”上官婉儿心下暗惊,声音不自觉的越放越低。
      女皇目光悠转,似不经意迎上那秀美的眉眼,寂然片刻。“婉儿啊,有些事朕不说,不代表朕不知道——你,明白吗?”
      目光悄然移开,上官婉儿定了定神:“婉儿明白。”
      女皇微微颔首,转向一边侯立良久的吴客秋:“此事你和凤凰两边都不必再查了,狄府那边的人也都撤了吧。”
      “是”吴客秋拱手应道,正要告退,但闻一声传报“陛下,梁王来了”便彻底无从插话。
      一抹明紫字宫门边渐渐清晰起来,吴客秋清楚地看到那人目光掠过自己时一瞬间的犹疑,接着那人边规规矩矩地叩拜:“微臣参见陛下,不知陛下召见微臣有何交代?”
      女皇清清嗓子,方要开口,又见一女官来报:“陛下,李将军求见。”
      “呵,都赶上了。”女皇冷然一笑,“宣他进来。”
      “陛下,那微臣等先告退。”
      女皇微一沉吟:“不必了,你们先去屏后回避一下吧。”
      玉漏清鸣,没进寂然的大殿,不闻丝毫回声。
      女皇微一失神,那清俊挺拔的身影便已入殿,不卑不亢的拜道:“罪臣李元芳参见陛下。”
      “李元芳,你可知你所犯何罪?”女皇背身,声音落下,字字成冰。
      “欺君之罪。”那人答得坦荡。
      “哦?怎么个欺君?”
      “使团为什么遭到袭击,被什么人袭击,臣一无所知,之所以写下那样的信,是因为臣无力护送公主回京,只有如此才能保公主安全。”
      “李元芳,朕问的不是这个。”女皇漠然回身,踱出两步,又陡然停住,“你以为,摔了那玉佩,所有的秘密就永远是秘密了吗?”
      空气骤然凝结,半响,但闻李元芳静静开口:“微臣只是不愿因自己,惹得陛下与贤臣之间心生猜忌。”
      “你敢说狄仁杰他什么都不知道?”女皇拂袖怒道。
      “陛下一定知道,治水之道,在疏不在堵。”李元芳顿了顿,“狄大人也许会猜到,但微臣从未对任何人提过一个字。试问陛下,对于一个自己无从肯定的猜想,是为它惹出一场风波好,还是让那些无谓的东西平静的过去好?卑职以为,臣子之职,在于助君安天下,凡无事起事者,才枉为臣子。”
      “可你如何知道,今天放过一个,明天不会是养虎为患?”你这是在和朕谈王道么?女皇哂然一笑,“说到底,他狄仁杰还是护着李氏,和朕,从来不是一条心。”
      “陛下错了”
      “你说什么?”
      “微臣说陛下错了。陛下执掌庙堂、指点江山,所为不过社稷安稳,百姓和泰;狄大人
      宵衣旰食,为破重案不惜亲身涉险,所为亦不过百姓二字:君臣本是同心,只是陛下只看到了大人对李氏如何,然李氏虽贵为皇族,却又如何不是在这天下苍生之中?”
      更漏滴寒,落在那阅尽人事的眸心,一时深浅难测:“可是,朕终究是不安心啊!”
      “微臣就在这里,愿求君心安。”那目光淡静的迎上,像清寒的静水,映出人的倒影。
      “好!”女皇陡然回身,扬手拍了三下,便见一宫女杏色衣摆,端了一托盘上来,盘上玉杯玉露,相映相衬。女皇看看杯中,又看看那沉然的面容,“西域进贡的天禄,是好酒。”
      那人似乎顿了顿,但落入眼中那流畅不惊的动作,又让人觉得那只是一瞬间的眼花:“臣谢陛下赏赐。”玉杯稳稳地被接过,玉液平静如凝,不见一点儿波动。
      “慢着,”女皇陡一扬声,走近几步,“你知道,朕也不是不容人的,你看婉儿,不也在朕身边这么多年了吗?”女皇停了停又道,“你是个聪明人,你和狄仁杰都是人才,但这文武结合,却成了悬在朕头上的一把刀——朕现在想留你,如何?”
      “陛下,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臣只是无名之卒,有负陛下厚望。”
      女皇徒然背过身去,殿宇冷寂,玉盏碎裂的脆响一瞬间响彻大殿。
      宫女上前试了试脉搏:“陛下,李将军——”
      “你先下去。”
      “是。”
      更漏空响,一点一滴似带着无尽的失落。眼前龙屏上,云龙图腾恣意飞扬,女皇长叹口气,对着屏后走出的三人兀然道:“狄仁杰违抗圣旨,本当处死,念其有大功于社稷,改抄家没籍,流放岭南,不得再入京城——连任带旨,一块送去狄府吧。”
      女皇说罢,转身离殿,留下殿中三人面面相觑——这就,完了?
      “圣上也未点明让谁传旨,不知两位大人谁愿走一趟?”上官婉儿最先回神道。
      沉默片刻,武三思微微一笑:“圣上召我来也不知为了何事,我想我还是在这儿等等,以防圣上再有事交代。”
      上官婉儿颔首作礼,有转目吴客秋,但看其缓缓从李元芳身边站起来:“既然梁王不愿意,那我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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