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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姑射神人雪里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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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纷扬,宛如神人姑射,淡扫蛾眉。
“怎么样,想好要用哪个方法了吗?”
黑衣人沉然半响,终于还是转头吩咐手下:“去请若先生来。”
一抹笑意似雪落苍茫,无声隐去。林慕水敛袖回身,将目光放向遥遥天涯。
“等等。”骤然一声,打破这肃然的岑寂。
“怎么?”
“我等自知不是公主对手,但还是想试试——这次,不是试探。”做杀手的,不是杀掉对手,就是杀掉自己,没有其他。
眸光回转,宛若月流霜泻,无声风雅:“这不是一个杀手该说出的话,不过,我奉陪。”
雪幕忽乱,剑气便扬着晶霰,充斥于天地之间。乍看似一片云气漫散,将一切混沌地包裹着;细看又如曼陀罗华,一枝一蔓都是惊心动魄的光华。人随剑动,腾挪其间,恍若惊鹄倏起,冲破江霭。不断有黑衣人倒下,又不断有人补充上来,就像那雪,不断的沉积,不断落下……
流华悄转,黑衣人清楚地看到又一个人倒下,清楚的看到林慕水的身形已然滞顿,心念一动,指间数点幽蓝便陡然射入阵中。阵中人长剑折转,堪堪挡过四下锋刃,眼看无法隔开暗器,却猛见一条白练破空而出,素手一转,已将暗器敛如其中。林慕水蛾眉一凝,身形急转,白练借势便欲再次冲出。
商音乍响,一抹白影蓦地插入阵中,软剑一抖便轻巧的缠上林慕水的剑芒,两剑相击,顿发出碎玉裂帛般的脆响。雪色激飞,待风雪稍歇,却是黑衣人捂着左肩半跪在地,另有两人相对而立。白练失劲,挽不住的暗器便纷纷落下,对面之人也干脆弃了被拦腰斩断的软剑,信手拂上挽在左臂的绿绮,止住犹自颤动的琴音。
黑衣人不觉冷汗涔然,方才要不是来人拼着断剑引开了林慕水的注意,那白练中的暗器就要尽数打回自己身上了。正自后怕,又闻声音冷冷传来:“真正传信的人早从漠北走了——梁公子就养了你们这样一群人吗?”黑衣人眉心一紧,终究是理亏,不曾回话。
那面林慕水平了平微乱的气息,沉声道:“若先生,你终于来了。”
“我没想到,汝阳公主不但有庭斥吐蕃君臣的胆识,还有这样精妙的功夫,实在让人佩服。”来人白衣不染纤尘,白巾蒙面,只留下一双深潭般静凉的眼眸,宛然如玉。
“可是若先生却是将戏看足了才肯现身,实在不够厚道。”林慕水不晴不雨地回去一句,便觉后心已开始隐隐作痛。方才黑衣人发了一十二枚暗器,她接了一十一枚,还有一枚,她本来可以躲过,但若先生却抢先占了他的退路——不早不晚,亦或者根本就是他看好的时机!这个人,武功虽然一般,却是步步兵法,让人觉得——可怕。
林慕水暗抽一口凉气,仍是冷冷道:“若先生既知我是疑兵,又为何不提早点明?“
指尖一拨,响出几个不成曲调的音节:“在下不是公主的对手,若非公主与这些人相持许久,体力消损,若某是断不敢插这一手的。何况,传信人是冲着神都去的,那就是梁公子的事了,我只管陇右。”
林慕水心下一沉,不动声色道:“好一个只管陇右!”
白衣人微微一笑,一袭白衣自与飞雪连成一色:“公主拖延了这么久,不仅仅是为传信人拖延时间吧?”
“不错,也是,为了若先生。”
“若某从不觉得自己有这么重要。”
“若先生想必知道,好奇是个很可怕的东西。”林慕水微微一笑,“我一直想知道,那个可以四两千斤操控陇右全局,同时又能将身份隐藏的这样严密的若先生,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隔着雪幕,一切都模糊成一片,“容我猜上一猜,梁公子之所以能联络突厥吐蕃两国,是有若先生在牵线。”
雪落簌簌,对面之人缓缓开口:“突厥的拔也卓尔,吐蕃的赞婆。”
“如此说来,使团消息的泄露,甚至于假调半叶梅袭击吐蕃,也有你的一份?”
“公主知道,我从来只是动嘴,今天为公主已是破例。”
“呵,若先生却是可怕在这里啊。”林慕水淡静地笑笑。风劲厉,吹在身上,反倒是苏苏麻麻地连成一片“那么边关符牒之事呢?那夜究竟是谁假扮了阮东篱?”
“是我。”白衣微微一动,“难道公主找在下,只是为了问这样无关轻重的问题吗?”
“难道我问若先生,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你会说吗?”眸光倏转,竟是奕奕的光华,“其实阮先生刚刚已经不知不觉的回答了我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假扮阮东篱的人就是你,这我先前并不知道。”林慕水微微仰头,伸手比出一个四来,“四个人,四个人里我一定能数到你!”
琴弦无声轻动:“哦?”
“边关符牒,所涉及的不过三处:半叶梅,驻军,王府。当时半叶梅的符牒就在我手上,也就只剩下了驻军王府,而事发又是在驻军之地,何况论符牒图式,驻军为虎,王府锦云,何者更易冒充半叶梅的图案,不言而喻。”林慕水指指对面,又指指自己,“你蒙面,是出于谨慎,却也正说明了——我见过你,在陇右,我认识的人其实不多。”
暗云涌,风雪不停,林慕水就这么一步步走进雪中:“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
残存的几个杀手再次围上,几乎就在那转眸一瞬,妃色的弧线划过眼底,簌簌和雪落下。那人依旧缓缓地走着,不快,也不慢。
黑衣人怔怔看着那人没于雪幕中,又看看仅余的三个杀手,目光终是转向那抹素白:“就这么让她走了?我们怎么交差?”
白衣人冷笑一声:“那是你的事,另外你记住了,我并不是你们梁公子的手下。”言罢,目光却是落于雪地上几点暗红,“她受伤了,你的暗器上有毒?”
“那她走不了多远,我带人去追。”
“不必了”白衣人放眼风雪深处,“那里是风口——马上就要有暴风雪了。”
风雪一阵紧过一阵,林慕水伏在马背上,任由它将自己带向早已分辨不清的方向。整个后背已经木成一片——暗器上有毒,她是知道的,只是,太想得到答案了,或者说,从送走廖晓茹的那一刻,她就没想过再回神都。
手中信鸽那一点淡淡的灰色在一片茫茫中很快就消失不见——如果没有意外,它应该可以把信带回去吧。林慕水望着那风雪,静静地笑了:若先生,我们到底是谁算计了谁呢?
云疯长,风狂啸,乱琼碎玉一时都铺天盖地地砸下。有那么一刻,仿佛天地都陡然翻转,大雪就这么迎面冲来。
恍惚却又不是在苦寒的陇右雪原,她分明看到暖暖的倾曦透过竹梢,一栋临水小楼,楼前楼后,凤吟龙啸。
有太多的人说她太过清高,这世上怕没有什么能留得住她,以至于她自己都忘了,究竟想要什么。原来她想要的,不过是竹林小楼,那样的安宁。
楼前水边,有人衣襟飒然,微笑着向自己张开双臂。
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