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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磊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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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孟敖,崔中石是旗,是云,是驼峰上雪白的月,是任他驰骋征战的天;
对崔中石,方孟敖是火,是风,是沙漠中清冽的泉,是任他休憩依靠的山。
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惟愿在另一种可能性中,花长好,月长圆,人长寿。
深夜无声。
谢培东推开卧房的门,退到一边。门里一个人,门外一个人,同时抬起眼来。
眼前这个人,方孟敖从未想到还能再见。他以为那人已经死了。
眼前这个人,崔中石从未想到还能再见。他以为自己应该死了。
方孟敖赶紧别过眼神,扶住门框,深呼吸几口,这才重新望过去。直到确认那不是梦,他才颤抖着发声:“你又骗了我。”
崔中石眼一眨,哽咽着一笑:“我本不打算骗你的。”
方孟敖闻言,眼霎时红了,一时间千言万语都闷在胸中。他有很多想问崔中石,比如为什么要用你的命来设局保我的命,为什么明明孟韦见到了尸体而现在你又活了,既然你活着那我们兄弟看到的墓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活着还要隔着那么长时间才现身。
可临到见面,他发现,这些问题的答案都不重要。
崔中石活着,就站在离自己不到五步的距离。
而方孟敖心中的一大半东西,比如痛苦,比如幸福,比如罪恶感重压之下暗自滋长的爱恋,也随着他的复活一道复苏,如草萋萋,如石磊磊。
一切变化,都在深深一望里。
看着方孟敖的眼神变化,崔中石心头一颤。他和孟敖,都是死过一次的人。而杀孟敖半死的那个“凶手”,正是自己。
但崔中石不会为此后悔,更不会道歉。他只是递过去一句温软:“孟敖。”
方孟敖大步地迈向崔中石。
崔中石缓缓地走向方孟敖。
谢培东不知何时已经出了房间,还带上了门。月光从窗子进来,洒到两人之间半步不到的地面上。他俩同时停下,默默相看。
突然,方孟敖握住崔中石的手,喃喃念出闻一多的诗句:“爱人!这戏禁不得多演——”
崔中石则也回握住方孟敖的手,捧起他粗糙的手掌,放到自己心口,轻声回应:“——让你的笑焰把我的泪晒干!”
两人霎时都涌出了泪,却也都在笑!
笑着笑着,方孟敖的手带着崔中石的手一道上行,触到崔中石颐上泪痕。方孟敖收了笑,将指尖那一抹水光轻轻按碎。崔中石也收了笑,只略略抬头,看方孟敖长长睫毛后的眼。
方孟敖摩挲着崔中石的脸颊,说:“不要停,我眼泪还没干,我喜欢看你笑。”
方孟敖的心意,都在这句话里,崔中石自然听得出来。他缓缓将手从方孟敖的掌中抽出,低下头去:“我笑起来不好看。”
即便知道孟敖的情意,死过一次,也明了了自己对孟敖的情意,可临到最后关口,崔中石还是习惯了忍耐。方孟敖是人世间最热烈也最高洁的灵魂之一,能与他为友,已是崔中石四十一年生命中难得的灿烂。他始终不忍心用那个意味着独占的炽热字眼来定义自己对孟敖的感情,即便知道现在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徒劳……
崔中石的手被方孟敖的手猛地抓住了!
崔中石的唇被方孟敖的唇猛地堵上了。
石磊磊而落,水潺潺而出。在心湖上始终踌躇的野鹤,扑棱棱拍着翅膀向月而飞!
在眼前空白的刹那,已到不惑之年的崔中石终于真正不惑!
手腕翻转,从方孟敖握着崔中石,变作了十指交错。
于是,他俩在那一窗月光下浅浅交握,随着呼吸和热量的流动磨蹭着掌根,指尖颤动着仿佛舞蹈——先是优雅而克制的华尔兹,再是富有节律的探戈,最后竟是已经漏了拍子的伦巴。
而那舞蹈只是一个吻,却能让滂沱大雨中冲刺千米而不变色的方孟敖微微喘息。
他恋恋不舍地用拇指在崔中石的掌心打圈,却发现今日的月光忽地变了颜色。
本来皎皎如玉,此刻却是妖冶的红。
那是方孟敖从未见过的崔中石。一样是镜片后的眼,一样温柔多情,却比带着出后海时还要湿润的水汽,蒙蒙的看不清;却又像是生了火,烈烈地要燃烧,灼得方孟敖口干了!
孟敖忍不住要说话,却被崔中石用还未相握的那只手挡住话音。崔中石的眼从方孟敖那双略略受惊的豹眼挪开,一点点向下流连:鼻梁,颊边,脖颈,胸口……
崔中石眼中不过星星之火,却燎遍了方孟敖身上所经之处!
碰在孟敖唇边的手指间,有了些微胡茬磨出来的痒和鼻息喷上来的热,不多久甚至还有些濡湿。垂目的崔中石这才重新抬头,看进孟敖的眼睛。青年的眸子快要烧成灰了,他攥紧本就交握的手,另一只手则靠在崔中石的唇侧,却不敢再近。
直到崔中石给了他一个温柔却更夹着情丝的,鼓励笑容。
眼前盈盈的,是驼峰雪山上皎洁纯净的月,还是初春天地间脉脉含情的云?
耳边隆隆的,是跃跃欲试的心跳,还是云层间的惊雷?
方孟敖没有想那么多。想得太多的人没法从驼峰活下来。
但今夜的航行,他比以前还是多了一丝想念。而一旦想及这思念的另一头也正等待着自己,方孟敖就幸福得要落下泪来。
那双交握的手暂时松开了。一双骨节崚嶒的手,一双白皙纤细的手,一道在衣袂间穿梭,在被衾下翻覆,在月光中游移,恍若四架战机在山顶和云间缠斗,却又像一方为另一方领航。
而方孟敖竟是被领航的那个。好在他很快就寻到了航向,轻轻将手覆在了崔中石的手上。
我又不认得你了。方孟敖用手指牵着崔中石的手指,打出密语。
崔中石已然摘去水汽氤氲中蒙了一层的眼镜,笑着略略颔首,在他的耳边轻叹:“我的目的不要赢你,但只求输给你——”
将我的灵和肉,输得干干净净!
一向说话含蓄的崔中石,竟会做出如此热烈大胆的告白!
这不啻一记惊雷,反倒让方孟敖眼前的雾气一下子散了。
他的返航地,不是月,不是云,只是崔中石。
“我更不认得你了……中石。”方孟敖驾机加速俯冲,一声一声急促如雨,“但你这么笑,我好喜欢。”
即便枕边情话,依旧磊磊落落。
这才是方孟敖,这才是崔中石的骄傲。愿意让自己化身为天空,包容他驰骋飞翔——
突然,细白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骨节崚嶒的手背!维持数秒,或者数十秒之后,那手才松了劲儿,却仍旧和孟敖的大手松松相握,十指交缠。
一滴汗水顺着不知是谁的指尖滴下,映出窗外发红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