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何时明月不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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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田野，二十分钟喧哗，二十分钟的湖光山色，二十分钟的诗词歌赋，都抵不了这半分钟的漫长。
一小时二十分钟前，方孟敖的敞篷吉普载着崔中石出了笕桥机场。
一小时前，两人一道送别了仍显青绿的稻田，进了杭州城。
四十分钟前，车子停在西湖边北山路的新新饭店前，一开门便是三堤五湖，垂杨渺渺。
二十分钟前，方孟敖一边念诗，一边看着崔中石推开房间的窗。秋风吹过他中石大哥的鬓角，飘来的却是桂花的味道。
半分钟前，方孟敖吻了崔中石。
方孟敖知道自己做了件荒唐的事。
但他不知道是不是件错误的事。
一秒。
两秒。
三秒。
三十三秒了。
中石大哥仍旧低着眼睛。
三十四秒。
方孟敖咽了一口口水，双手却还紧紧压着中石大哥的肩。
三十……五？
六？
七？
方孟敖心中大乱。他兀地松手，刚要开口，喉咙被另一个人的声音堵住。
“孟敖。”
命运的法官向方孟敖露出了微笑，就像他第一次夜里飞越驼峰时见到的，雪山倒映的月光。
第一次总是紧张的。身为王牌飞行员，方孟敖的双手操纵飞机从不打颤，此刻却甚至不能顺利地解开第一个扣子。这让他尴尬，但中石大哥包容的目光令方孟敖很快镇静了下来：
玻璃镜片后头，仿佛就是那片清朗的天，无云无雨，月朗星稀！
可总有什么不对。
方孟敖伸手，将崔中石的眼镜摘了下来。顿时云雾浮起，将月色裹挟进一片迷蒙。
这就对了。
方孟敖不熟悉的崔中石，方孟敖最熟悉不过的驼峰：
一丝轻微的扰动都会天色巨变，一点冒险的举动都会雷雨连绵。
方孟敖喜欢冒险。
他俯下身，试探着寻找方向，试探着在艰苦的阻力中捕捉云层的缝隙。他一会抬翼，一会俯冲，和狂风暴雨死死对峙，和电闪雷鸣堪堪擦过。他咬着牙根紧捏双手，汗水流下而热气上涌。终于，翻滚的乱云化为长长的舒卷，压抑的滚雷变作清风的呢喃。
在漫长的云层尽头，方孟敖看到了光。
一抹皎洁的月光！
方孟敖立刻对准方向，向月疾航。一切的风霜雷电都被抛在脑后，连绵的雪山一座一座在云海上沉下浮出，洁白的月光越发亮眼刺目——
一把青白的火，瞬间烧起来了！
驼峰的天地终成背景。
西湖上空的月照进房间，映在两人布满汗珠的额上。方孟敖紧紧抱住怀里的人，怎么都不肯松手。崔中石没办法，只得开口：
“孟敖，我拿眼镜。”
方孟敖一骨碌站起来，把眼镜轻轻架到中石大哥的鼻梁上，随即惊喜溢满了他的胸膛——
镜片后的那抹月色，竟仍半遮半掩在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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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孟敖回转神来，发现枕巾已经湿了。
身边没人。孝钰应该还是在书房过夜。当初搬了新家，方孟敖坚持要让何孝钰睡卧室自己睡书房，却被何孝钰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书房里的布置是何孝钰一手安排的，像极了燕京大学外文书店的二楼。唯一一把钥匙也在何孝钰的手上。
隔着两堵墙，方孟敖听见她正在背诵《野花》。
今天农历十七，会听到孝钰背诗，天上肯定有月亮。
方孟敖起身，拉开窗帘。梦中的那抹月色丝毫不差地与头顶的月亮相合，在云翳间缓缓穿行。方孟敖突然想喝酒，或者抽根雪茄，可是他已经戒酒戒烟三个年头了。
“中石大哥……很快我没见你的时间，就要比见你的时间长了。如果我早点发现自己对你的心思，我们会不会……”
方孟敖苦笑了一下。
不，不会有什么变的。
自己的确载着崔中石在杭州疯玩了一把，的确在新新饭店开了个房间看西湖，的确开着窗子看月亮唱歌念诗词……
可那时方孟敖没有亲吻过崔中石，别说行动，连一个念头都没有。他只当自己是和最好的兄弟、最敬爱的大哥一道游玩，纯粹为崔中石在身边开心而已。他还兴致勃勃地打听崔中石的家庭，在那时知道了中石大哥有一个儿子叫伯禽，一个女儿叫平阳，都喜欢吃糖，特别是米老鼠糖……
他对崔中石一直一直一直没有别的想法，以至于到了北平崔中石的家里，还能笑着应对，说那个美人就是自己。
方孟敖靠着墙根坐下，揪住自己的头发。
刚刚的梦又一次提醒方孟敖，跳后海的那个晚上，自己才第一次看清楚崔中石瘦骨嶙峋的身体。在心酸和不祥的预感之外，有什么东西在角落里狠狠戳了他一下。
然后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方孟敖即便知道了自己想要对谁说什么话，要说的对象也已离自己而去，只因为崔中石要保护方孟敖。
他只能寄希望于何孝钰，一个同样和爱人永不相见的人，一个完全知道他对崔中石感情的人，一个……同样也需要替身的人。
1948年的冬天里，方孟敖说完自己喜欢风车，坐到书桌上问何孝钰：“能说我爱你吗？”
能替代我心里的那个人，听我说一句，我爱你吗？
何孝钰闭上了眼睛，全身在颤抖。方孟敖突然意识到她也一直在等这句话，但说这话的不该是自己，而是已在美国的某个人。
她真不幸，她真幸运。
方孟敖梗着脖子盯着何孝钰的眼，试图在她脸上找到几分崔中石的影子，可怎么也寻找不到。终于何孝钰睁开眼睛，眼中充满着对自己的同情……
方孟敖闭上眼，想象着崔中石的样子，亲了下去。
很快，方孟敖和何孝钰仿佛病友一般，在台北这间大病房里相互扶持。在听到新中国成立消息的那个夜晚，他俩喜极而泣，却又哽咽不止。他俩一道打开窗户看着那轮初升的明月，可方孟敖知道，何孝钰看到的月亮还能照到大洋彼岸的那个书生，自己却已经再没有什么指望。
但方孟敖的命是崔中石用性命换来的，他必须珍惜。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不要再唱了。”
孝钰的声音突兀地插进方孟敖的回忆。方孟敖愣着转头，才发现自己还在哼着《月圆花好》的调调。
孝钰靠近，抱住方孟敖：“不要再唱了。崔叔泉下有知，不会希望你——”
“崔叔死了。我们都是共产党，知道人死了，就再也看不到……”方孟敖望向空中的月亮，“听不到了。”
浮云散，明月几时照人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何时明月不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