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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夜色染上天 ...

  •   夜色染上天空时,空旷的草原上只能听到风吹过的声音。今夜无星,只有一轮满月高悬天际,许是因为四野平旷,在极尽目力的地方能看见一点云山的峰顶。陆绍许久未曾见过边塞这盈满天地的月光,看到这番景象忍不住深深地吸了口气,方才勉强平复下在胸中翻滚不休的激烈情绪。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肩头,眼中神情被如霜般的月色映得一片寒凉。乌孙舒这个名字于陆绍而言是一道疤,狰狞地从左肩划到右腰,在阴雨天气里隐隐作痛,仿佛是在提醒他元兴四年发生的一切。

      陆绍忍不住张开自己的手,在月光下细细地看着。如今这双手上已经看不见当初沾染的鲜血污垢和纵横交错的伤痕,一副干净的样子。但陆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随着伤痕的褪去就能淡忘的。

      陆绍放下手,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看见一坛酒在自己眼前晃了晃。陆绍回头看着不知道何时走到他身后的陈景行愣了一下。陈景行见他愣住,不由得扬起眉尾笑了一下,又晃了一下酒坛,问道:“喝不喝?”

      陆绍摇了摇头,陈景行似乎也不以为意,靠在旁边的栅栏上自顾自地喝了起来。喝了两口酒之后,他才偏头看向陆绍,语气随意地问道:“你跟乌孙舒有过节?”

      月色将陆绍的眉眼轮廓勾勒的分外柔和,没有了方才在营帐中的迫人气势,现在他眉眼之间只余下了淡漠,“一点私事,无关大局。”

      陈景行偏头望着陆绍眉眼淡漠的样子,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到底没有再问,只是沉默地又喝了一口酒。两下无言,气氛便有些尴尬起来。陆绍似是不愿忍受这样的气氛,开口打破沉默道:“平阳侯若是无事,我想先行回去歇息。”

      陈景行没什么所谓地一伸手,示意他自便。望着陆绍离去时瘦削挺拔的背影,陈景行若有所思地晃了晃剩下的半坛酒。从江城初见开始,陈景行便觉得陆绍是一个喜欢把局势掌控在自己手中的人,他展露在人前的样子永远都是从容自若,谈笑风生。因此,今天陆绍对乌孙舒的态度才分外令人玩味。

      陈景行眉尾扬起,微微一笑,乌孙辰对这件事情态度暧昧,而陆绍又不肯说,但是这不代表他不能查。陈景行将坛中酒一饮而尽,漫不经心地想着,北塞这场局,真的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等到陈景行拎着空了的酒坛回到营帐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帐前仍旧是程远站岗,陈景行食指一勾,程远立马上前行礼,低声道:“将军。”

      陈景行应了一声,问道:“人在里面?”

      “陆公子在。四王子的人刚才过来说,让商队的人与我们合用另一顶营帐,商队里有两个人中途出去过,不过很快就回来了。”程远低声回道。

      陈景行一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就掀了帐帘进去。营帐内果然空无一人,只有一点昏黄的光芒从屏风后隐隐透出来。陈景行转过屏风,看到矮几上一灯如豆,而陆绍躺在床上背对着他这一面,像是已经睡着了。

      之前乌孙辰似笑非笑地对陈景行说营帐不够,安置不了陈景行这么多人,让他跟陆绍凑合凑合用一顶营帐的时候,陈景行已经做好了打地铺的准备。此时看见陆绍睡得里侧,明显是给自己留出了位置,不由得眉尾一扬。陈景行把空了的酒坛放在矮几上,吹熄了灯火,便见月光盈满室内,

      一地霜色,只能听见他跟陆绍错落的呼吸声。

      后半夜的时候,陈景行被耳畔沉重的呼吸声弄醒,一睁开眼睛就看见身侧的陆绍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手紧紧地攥着被角,显见得是正在做噩梦。陈景行见陆绍很是辛苦的样子,于是便推了推他,轻声道:“陆绍,醒醒。”

      连推几下,陆绍才霍然睁开眼睛,撑着床半坐起来,狠狠地喘了几口气。陈景行没见过陆绍这般失态的样子,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顺着陆绍的背一下一下地拍着,轻声问道:“你做噩梦了?”

      却不想被陆绍一手挥开。陆绍像是还未完全从那个梦中醒过来,身体紧绷,眼中又露出那种兵器淬火般的激烈情绪。过了一会陆绍才像是认清身处哪里一般,缓缓伸手探上自己额头,闭上了眼。

      陆绍静静地感觉着自己指尖的凉意,又过了一会才松懈下来,语气之间带了点疲累地说:“没事,我出去一下。”

      “陆绍。”还没等陆绍起身,陈景行就略带强硬地扣住了他的手,皱着眉说道,“你到底怎么了?”

      陆绍眼中激烈的情绪还未褪下,被如霜月色一映,像是刀刃的寒光迫人眉睫,“我说过,此事无关大局。所以这不关平阳侯的事情。”

      “大局。”陈景行像是极不喜欢这个词一样,嗤笑着重复了一遍,“你跟安澜为什么都这么喜欢说大局?”陈景行想到往事,感觉有一把火在心中烧的难受,不由得语气转冷,在黑暗中听起来带了点危险,“好。既然你要说大局,那么刚才有一件事情,我还没有来得及问。你说攻打景朝的消息一定是乌孙舒的手笔,那么我问你,他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景朝插手北蛮的内部之争,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除非有人许诺给他什么好处。”

      陆绍听见陈景行的话,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笑容,语气不无讥讽地说道:“陈景行,你是怀疑我里通外国,跟乌孙舒勾结?”

      “不是。”陈景行直直地望入陆绍的眼中。

      陆绍冷清的双眼像是映雪刀光,却意外地灭了陈景行心中的那把火。陈景行不避不退地迎着陆绍的目光,每个字都说的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我知道不是你。元兴四年,两军僵持于槐白之时,有一份极为详细的北蛮舆图送到了我手上。那份地图背面,有一个绍字。”

      陆绍闻言呼吸间顿了一下,过了一会才说道:“天下间名绍的人何其之多,平阳侯只凭这个便断定我不会通敌叛国,是不是太过于轻信旁人了?”

      “贺峰给我看过你的笔迹。”陈景行眼中带了点笑意,“你是不是又要说,笔迹也是能够被模仿的?”

      陆绍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哑口无言,忍不住嘴角一绷,侧头错开了陈景行的目光。

      陈景行见他这反应忍不住大笑了起来。笑过之后,陈景行双臂枕于脑后躺了下来,望着帐顶说道:“陆绍,我之前说过,既然都是为了北蛮而来,我们可以坦诚一点。我是认真的。之所以会问你怎么了,纯粹是出于对救命恩人的关怀,你可以不用想的那么复杂。”

      等了一会,陈景行也没有等到陆绍的回话,忍不住翻身戳了戳陆绍的腰侧,“睡着了?”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情。更何况,” 陆绍靠在床头拍掉陈景行的手,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平阳侯可还欠着我一个故事呢。”

      陈景行粗鲁地一扯被子,翻过身背对着陆绍,粗声说道:“睡觉。”

      这次换成了陆绍虚握着拳抵在唇边,低声笑开。

      次日陆绍醒来的时候,陈景行早已不在帐中,倒是陆子兴他们已经候在外间。陆绍一边洗漱一边听陆子兴说着从凉城传来的消息。陆绍出发去云华之前就在尔阳给陆迎夏传信,让她想办法探听一下北蛮王室的动静。而陆迎夏探听这许多时日,却只传回来一个消息,北蛮线路为乌孙舒所控。陆绍面无表情地将纸条一点一点的撕碎,然后扔在铜盆里看着墨色晕开再看不出笔迹,才说道:“撤了吧。”

      陆子兴领着人撤下去,陆绍在矮几旁静坐着,手指一下一下地点着桌面,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
      一会陆子兴又掀了帐帘进来,陆绍抬眼看他,“还有事?”

      “京城传来消息,”陆子兴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朝廷派往白虎军的安抚使在青城似乎水土不服病了一场,那位可能要临时换一位。”

      陆绍略带诧异地挑了一下眉,青城离凉城极近,这时候换安抚使,不由得人不多想。陆绍沉吟一下,问道:“要换谁?”

      陆子兴摇了摇头,“朝中跟宫中都没有消息。”

      叶远这几年帝王心性渐显,心思越发难测,饶是陆绍跟随他多年,一时也猜不透他在白虎营这件事上到底是什么用心。就像陆迎夏所说,叶远并没有下死令要陈景行的性命,但观他之前的行为,又确实是对陈景行动了杀心的。这次下诏犒赏北塞三军,明面上确实是给足了陈景行面子,但陆绍心里面清楚,这到底是安抚还是示威,关键在于叶远派了谁当安抚使上。

      陆子兴见陆绍敛眉不语,一时也不敢轻易出声,过了一会见陆绍还是没有动静,才轻声唤了一句,“大少?”

      陆绍这才抬了一下眼,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顿了一下才问道:“他人呢?”

      陆绍说的含糊,陆子兴却一下子明白过来,恭谨道:“早些时候被乌孙辰请过主帐议事,至今未回。”

      陆绍点了点头,起身往帐外走去。如今安抚使未定,北塞的局势,就又多了一个变数,乌孙辰这边的事情还要尽快处理完才是。

      更何况——

      陆绍掀开帘帐,乍然对上草原上的日光不由得眯了一下眼睛,心底里浮现出那个如鲠在喉的名字。

      乌孙舒一日不死,他一日不得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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