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知边塞月色凉》应见君来

7、七

　　三日过后，陆绍与陆迎夏诸事商议停当，便要出发去西钧云华。

　　临行前陆迎夏在陆绍的院中扯着他的衣袖却又不说话。陆迎夏一向是果断的性子，从不拖泥带水，鲜少有这般踌躇的样子。陆绍知道她心下舍不得，便也不催她，耐心地等着她开口。陆迎夏过了好一会才期期艾艾地说：“大哥，你……”一句话说了一半，又蓦地一咬牙，把后面的话给咽了下去，“算了。大哥，一路小心。”

　　陆绍知晓她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意思，元兴四年自己从北蛮重伤而归，陆迎夏已然是怕了的。这次若不是她还得在凉城看着白虎军的风吹草动，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陆绍再出北塞。但现在说这些都是无益，陆绍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抱了抱陆迎夏，示意她安心。

　　出了凉城，再往北行百余里就算是出了北塞。北塞以北是大片的草原，夏日里正是水草丰茂的时候，有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地缀在草地上，一路向着远方延伸，直至蓝天白云底下，仿佛一直走下去就能走到天的尽头。陆绍舍了宽袍广袖，穿着骑装，白日里行路，晚上拿着陆迎夏给他的地图勘误。

　　陆迎夏的担忧不无道理。四年过去，这条商路上的有些水草点早就已经不存在了，不过好在这次跟陆绍出来的都是老手，能辨识水源，一路上行来倒也算是顺遂。偶尔会碰到零星几个放羊牧马的牧民，大多都是在边境讨生活的辛苦人，心地也多良善。一看他们是商人，都会拿出些野兽皮或者动物头骨之类的东西与陆绍他们交换，有稍微富余一点的，还会请陆绍他们吃顿晚饭。

　　就这样行了半月有余，方至尔阳。一路上，真正的北蛮人倒是一个也没有见到。这倒也不奇怪，隶属北蛮的部落都是游牧民族，习惯了逐水草而居，除了定在云山东支底下的北蛮王庭奚洲和离云山不远处开放互市的尔阳里能经常见到北蛮人，其他时候，北蛮人的行踪都是飘渺不定的。况且陆迎夏担心陆绍的安危，最后商定的路线虽然是经北蛮尔阳，再至西钧云华，然而一路上几乎是沿着景朝与北蛮的交界线走，并不深入北蛮腹地，因此看不到北蛮人也实属正常。

　　尔阳地理位置极好，算是在三国国境的交线处，不管是北蛮还是景朝亦或是西钧，都离尔阳很近。三国的商人时常在这里交换货物，人来人往极为热闹，也容易探听到情报。尔阳主城里面大部分都是热热闹闹的市集和供过往商旅歇脚的客栈，陆绍一行人在客栈安顿好后，便由陆子兴带着人先去集市买卖货物，将从景朝带来的货物换成在西钧容易卖出去的，陆绍则准备去看看昔日布下的渠道到底还剩几分。

　　尔阳也是当初陆迎夏给他在地图上圈出来的朱砂点，若是还有线人可用，消息探听起来自然也容易一些。他带着陆嘉牵着马行过商市，看到有一个摊子上摆着的一把弯刀很是惹眼。刀身弯如新月，是西钧的制式，刀鞘错金纹饰，抽出一看，刀身清冽如水，隐隐有着云纹。陆绍拿在手里一掂，份量却也不重。陆迎夏素来喜欢这种小巧的刀剑，陆绍觉得她一定会喜欢这把刀，便问了价钱买了下来。

　　等到晚间事了，陆子兴把一天的账目呈给陆绍过目。陆绍翻着账目，心中暗自把今年的价格与往年的价格一一进行比较，只是一本账看完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可有别的消息？”

　　陆子兴摇了摇头，陆绍阖上账本点了点头，“也不急。今天才清了第一批货，我们还得在尔阳再待一阵，慢慢来吧。”

　　陆子兴称是，而后便退了下去。陆绍拨了拨房中油灯的灯芯，对着账目敛眉沉思。陆家四年不涉北塞诸事，今日一试，果如陆迎夏所说，早前布下的线人如今已经是联系不上了，便连传来的那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消息的渠道也难以寻觅。所以现在要验证那个消息的真假，只能凭着蛛丝马迹去推。

　　陆绍是觉得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果传来消息属实，那么尔阳作为最大的互市，一定能从其中窥得一点端倪，可一连几天下来，都没有发现异常。不管是货物的价格，亦或是在商人之间流传的消息，丝毫没有密谋开战的迹象。不过这几天倒也不算是一无所获，陆绍探听到北蛮早年在外游荡的四王子乌孙辰近日要回北蛮王庭。

　　乌孙辰也是个极有意思的人，听说北蛮王并不怎么重视这个儿子，一开始把他送去西钧当质子，后来又翻脸与西钧开战，其间丝毫没有考虑过乌孙辰的安危。而乌孙辰在开战之后，竟不知道寻得个什么法子，从西钧逃了出来。不过他大抵也不怎么在乎所谓的父子亲情，逃出来之后也没有回奚洲，而是在云山一带游荡，渐渐地也有了自己的部族军队，在北蛮的草原上也算是一个人尽皆知的人物。

　　陆绍听到消息的时候手指扣着下颌，脑海中极快地过了一遍有关乌孙辰的身世来历。在乌孙辰有些名声之后，北蛮王才给他挂了个职衔意思意思，但乌孙辰似乎并不怎么领这份情，仍旧没有回去奚洲。如今这个时候要回奚洲，也不知道是为的什么。

　　陆绍顺着这条线又往下探了探，却再没有别的消息了。

　　在尔阳盘亘几日之后，货物都已经买卖好了，商队物资也已经准备妥当。陆子兴请示陆绍是要留在尔阳多待几日，看看能不能遇上乌孙辰，还是按原定计划继续往云华走。

　　陆绍握着手里的笔刚写完一行字，放下手中的笔，陆绍垂眼看着信纸，似是在等墨迹干透。过得一会才截然道：“去云华。”

　　于是一行人整顿行装，继续向西往云山走去。云山南北走向，恰好横亘在西钧与北蛮的交界地带。云山东面在北蛮境内，绿树如茵，多丛林，也因此多有人占山为王，马贼成患。虽说自从乌孙辰在云山一带算是安了家之后消停不少，但劫匪这种行当，从来难以剿灭。

　　陆绍让陆子兴他们提起精神来，若是当真遇到马贼，财物都是身外事，保住性命要紧。前两天的行程倒是顺当，然而陆绍并不敢掉以轻心。从尔阳至云华须经过云山中间的一条狭窄的山道，这山道基本上只能容下一匹马通过，往来商人都称呼其为一线天。一线天前也是大片密林，只有一条羊肠小径蜿蜒其中，是以极易在此被马贼劫掠。

　　入林之前陆绍让商队在林外休整一番，因为一线天极窄，便只能舍弃马车而改换马匹驮运货物，而有些人不惯骑马，这小半日的行程下来，已经有点吃不消了。等到午时刚过一点，众人便出发入林。林中树木茂盛，外面灼热的日光到了树林里只得漏下几线，倒是十分清凉。偶尔还有鸟雀鸣叫的声音，听着十分宜人，要不是之前陆绍再三跟众人强调这里的危险，没有人会觉得这静谧的树林里面时常有商队被马贼劫掠。

　　行得半个时辰，树林仍然静谧，只有商队的马蹄声在林间回响，眼看着就要出了这密林，众人便都有些懈怠。然而陆绍却觉得有些不对，刚才在林中还能听闻一些鸟鸣，现在快要出去了反而如此静谧，不由得让人有些不安。陆绍思索了一下，刚要扬声叫众人快些通过这密林前往一线天，就听见一声唿哨，有许多马蹄声从外面八方围来。

　　陆绍心里一沉，没想到还是遇上马贼了，一群人刚想快马加鞭地行过，却发现四方已然被马贼围死了。众人的马上或多或少地都驮着点货物，无法与轻骑的马贼比速度，陆绍此时便只能示意大家先靠拢在一起，等着看这群马贼要如何。

　　领头的人从后面缓缓越出，看见陆绍他们吹了声口哨，语意轻佻，“哟，不错。今天刚开张就碰上只肥羊。我说小公子，胆子不小啊，才屁大点年纪就敢领着商队从爷的地盘上过了？”

　　一群马贼哄然而笑。

　　陆绍倒也不受他挑衅，沉稳地说道：“货都给你们，放我们人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领头的马贼放声大笑，“哎哟我操，眼泪都要笑出来了。我说，你以为我们是来跟你做生意的？还能讨价还价？”

　　“你们只是要钱，杀了我们反倒要惹官府的麻烦，”陆绍听了他的话也不慌，仍旧冷静地说道，“于你们无益。”

　　“呸！”领头的马贼往旁边啐了一口，“爷打从干这行开始，就没把官府放在眼里，少他妈拿官府说事。何况云山脚下，一个三不管的地儿，天皇老子也管不到爷杀不杀人。弟兄们，你们说是不是啊！”

　　旁边的马贼都云起响应，一个马贼离得他近，不由说道：“老大，你跟他们废话什么，赶紧地做完这一票，咱们也好回去开庆功宴啊！”

　　一群马贼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一听有人这么说，各个都摩拳擦掌拔刀出鞘准备要大干一票。马贼头领见状自然不会阻拦，伸手一挥便算是准了。陆绍皱起了眉，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折在这里，然而这个时候也容不得他多想。冲过来的马贼已经斩断了他骑着的马的马腿，陆绍顺势一滚才避免了摔伤。然而不等他缓过气来，就看到追过来的马贼的长刀就要斩到自己的头顶，陆绍抽出在腰侧放的那把准备送给陆迎夏的刀堪堪格住。那马贼没想到陆绍看着一副文弱的样子居然挡下，立时就起了战意，然而还没等到一刀再斩下去，就听闻箭矢破空之声响起。

　　领头的马贼大声喊道：“撤撤撤！妈的没想到乌孙辰居然来了！快撤！”
　　“哦？”陆绍听见一道声音响起，给人的感觉像是西钧花色繁丽的织锦，“你们还准备逃？”

　　陆绍直起身子扫了一眼周围，陆子兴跟陆嘉身上虽然有伤口，但看样子并不严重。其他的人有些已然横尸在地，有些人倒是还活着，脖子上被马贼架着刀，像是准备挟持他们做人质。陆绍心里腹诽这群马贼没脑子，乌孙辰一个北蛮人，怎么可能受景朝人的性命威胁。

　　林间不知何时多出来的弓箭手蹲在树上，遥遥地指着地上这一群马贼。乌孙辰带着不到十骑，松松地围着他们，像是一点也不担心他们突围而出。

　　“我早就看你们不顺眼了。”乌孙辰一身轻甲，黑色的卷发下有着一张高鼻深目的脸庞，“好不容易抓到你们，你们以为能逃得出去？”

　　真正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陆绍想乌孙辰恐怕早就发现他们一行人要过这密林，也知道这群马贼肯定会闻风而动，便在这里设伏。云山边界处民族混杂且风俗彪悍，这里的马贼仗着熟悉地形
　　也算是来去如风。清剿起来难免有漏网之鱼，这般引蛇出洞的做法倒是省时省力。

　　乌孙辰举起手，手指轻轻一动，笑吟吟地用北蛮语说：“杀。”

　　就是太草菅人命了些！陆绍听到乌孙辰的话后瞳孔一缩，挥刀打落一道箭矢，就近躲到一棵树后。

　　树林里箭矢破空声，金属刺入皮肉的声音不绝于耳，陆绍躲在树后死死地咬着下唇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到底还是自己太大意了，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先遇上马贼，再碰上乌孙辰，以致于白连累这么多人送命。

　　等到一切平息下来之后，陆绍也不敢再动。既然乌孙辰是为了清剿马贼，那么想来很快就会走了。这人看起来颇有些喜怒无常的样子，陆绍很不想在这种情况下与他打交道。但大概是陆绍从京城离开时便忘记烧一炷高香，这一路上几乎是他不想什么，就会来什么。

　　陆绍听得身后响起马蹄的声音，而后便是乌孙辰带着笑的声音，用北蛮语说道：“你听得懂我说话。你是什么人？”

　　陆绍倚在树下，仰着头看乌孙辰，脸上也是一派温润笑意，“商人。”

　　乌孙辰身边的一个骑士控马缓行至乌孙辰身边，语速极快地说了些什么，乌孙辰脸上带着若有所思地笑意，道：“看看还有几个活的，带过来。”

　　过得一会，陆家商队还活着的人陆续都被领到了这边，而乌孙辰之前设在这里埋伏的人也在他身边集合，低声向他汇报着什么事情。陆子兴中了一箭，但好在没有伤到要害，乌孙辰的人还算有点良心，帮他紧急处理了一番。陆绍没有看到陆嘉过来，握着刀的手紧了紧，也没再说什么。

　　“大少，”陆子兴轻声问陆绍，“现在怎么办？”

　　陆绍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也不明白乌孙辰这是要干什么，但衡量一下也知道现下不宜妄动，于是缓缓道：“静观其变。”

　　看人都到齐了，乌孙辰策马行至陆绍面前，闲闲地伸出一只手来，“你的刀不错，不过现在，你得把它给我。”

　　他这话是用官话说的，所有人都听得明白，一时之间都望向了陆绍。陆绍还刀入鞘，当真把刀放到了乌孙辰的手上。

　　乌孙辰笑了笑说：“乖孩子。那么现在——”

　　他笑吟吟地比了个手势，用北蛮话说道：“搜身。”

　　陆绍的举动已经表明了态度，陆子兴他们自然也没有反抗，何况他们出来时有二十人，现在只剩不到十人，跟乌孙辰对着干并没有什么好处。搜身结束之后，乌孙辰也没有给他们带脚铐绳索一类的事物，像是并不担心他们中途逃跑一样。

　　陆绍他们被乌孙辰领着出了密林，其时日头转西，天上是红如烈焰的火烧云，草原被落日的余晖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看起来美不胜收。然而陆绍没有心情欣赏这些，他暗地里试图记住乌孙辰带他们走过的路径，然而很快他发现这是白费功夫。草原看起来本就差不多，何况乌孙辰是草原的子女，想要绕晕他们，着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于是陆绍索性就放弃了记路的想法，本着随遇而安的心态跟着乌孙辰走到他的驻扎处。

　　到得营地之后，陆绍一行人被安排在一个营帐里面，有人进来给他们处理过伤口之后很快又退了出去。陆子兴看人走了之后，低声问陆绍，“大少，要不要逃？还是想办法给夏姑娘送个消息让她想法子救我们？”

　　“不必，”陆绍坐在地上，手指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乌孙辰既然把我们带回来，暂时就不会动我们。贸然出手，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可……”陆子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们现在在这里，也是朝不保夕，为何不放手一搏？”

　　众人听见他的话，像是被鼓舞了一样，纷纷附和，说宁死也不为北蛮狗所掌控。

　　陆绍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营帐的帘子就被人一把掀起，乌孙辰大踏步地走了进来。众人一见是他，纷纷禁了声，不敢想他听到了多少。乌孙辰也不去理会这诡异的静默，径自走到陆绍的面前。他伸出手来，用手指上吊着朱雀牌在陆绍眼前晃了晃，用汉话问道：“这是你的东西？”

　　陆绍点了点头，适才搜身的时候他的朱雀牌就被搜走了，现在出现在乌孙辰手上，他否认也没什么意义。

　　乌孙辰勾起一个笑容，像是心情极好，“我听陈景行说过，他的心上人有一块跟他一样的牌子，用玉做的，只是纹饰不同。我见过陈景行的牌子，这么说——”

　　乌孙辰弯下身凑近了陆绍，仔细地打量着他的眉眼，“你是陈景行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