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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陈景行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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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行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先是梦见那片缠枝莲纹的袖子下对自己伸出的手被自己紧紧抓住,没有放开。后来又梦到了那个青瓷莲杯,想起昏暗的宫殿中,安澜举杯奉上的那杯毒酒。他想了很久,然而直到现在也不明白到底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够好,哪里做的不对,竟然逼得安澜要取他性命。梦的最后,是他将那杯毒酒一饮而尽。
而后便是疼痛,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陈景行挣扎许久,终于从疼痛中逃脱的时候,睁眼看见一两线的天光从层层帷幔后面透了进来。他闭了闭眼,感觉到了深深的疲累。安澜的那杯毒酒对他并不是全无影响,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没有立即毒发,得以让他侥幸逃出生天,但是从京城一路至凉城,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睡得时间也越来越久,或许不知道哪天在睡梦中便无声无息地丢掉了性命。
陈景行试着动了动手,感觉倒不似前几日那般无力,也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刚准备喊贺峰进来,就看见有人挑了幔帐端着药进来。陈景行眨了眨眼,一时之间没想明白为什么端药进来的不是贺峰而是陆绍。
陆绍是被王夏之打发过来的。王夏之说算算时辰陈景行也差不多该醒了,但贺峰还在校场练兵,他自己还要在医营坐诊,于是便说这照顾病人的事情,陆绍合该帮着分担点。听语气,似是全然没把陆绍当外人。
陆绍也不想拂了王夏之的意,毕竟得罪什么人都不好得罪医者。于是便依言端药过来,想看看陈景行醒了没有。结果一挑开帷幔,就正好对上陈景行清醒的眼睛。陆绍想到昨夜陈景行的眼神,顿了一下才道:“你醒了就自己把药喝了。”
陈景行微微动了一下手,示意他自己现在没力气。
陆绍愣了一下。原先他两同行时,陈景行虽然看着一副懒散的样子,但也未曾这般要人伺候过。如今来这么一出,倒是让陆绍猝不及防了。但他也没计较许多,把陈景行扶起来后,自己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药,吹凉了送到陈景行嘴边。
陈景行低下头慢慢地喝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全然不觉得药苦。陆绍看着陈景行大病初愈的脸色,眉宇间尽是疲累。初见时掩在懒散态度下的少年英气,像是被青荷半消磨的一点不剩了。
“苦不苦?”
陈景行不知是大病初愈反应不过来还是没料到陆绍突然发问,迟了一会才说道:“我尝不出来味道。”
陆绍又舀了一勺药递过去,云淡风轻地继续说道:“我是说安澜。”
陈景行刚抿进去一口药,听见陆绍这个问题顿了一下,没有继续动作。陆绍耐心地举着勺子,在他觉得手有点发酸的时候才听见陈景行一声嗤笑。
“陆绍,你怎么这么八卦?”
“平阳侯过奖。”听见他这么说,陆绍只挑了挑眉,听起来也不怎么恼的样子,“江城茶馆说好一个故事换一场说书的,你可还没有说给我听。”
“以后再说。”陈景行面不改色地回道。
陆绍轻笑一声,再不多话,安安静静地给陈景行喂药。
一碗药相安无事地喂完,陆绍问陈景行,“可还要继续睡一会?”
陈景行摇摇头,“我坐会就好,你让贺峰过来一趟。”
陆绍应下,先是将碗放至一旁,而后却抬手挽起一重一重的帷幔,半点没有出去找贺峰的意思。陈景行看了忍不住挑了挑眉。从前军情紧急的时候,他也曾不眠不休的议事,而这种时候,往往都是贺峰强制勒令他去休息或者林魁之一掌劈晕他了事。像陆绍这种应了他的话却又不照做的情况,陈景行倒是第一次遇到,不知不觉间眉眼间就带上了点笑意。
贺峰推门而入的时候,正好看见陈景行倚在床上,对着正在挽帷幔的陆绍眉眼带笑。贺峰的表情几不可见的扭曲了一下,但他很快地恢复了正常神色。面无表情地走到陆绍床前,沉声道:“将军。”
陈景行把目光收了回来,肃了脸色。贺峰一般这么说话的时候,就是有正事要禀报。陈景行还记得自己人事不省之前听贺峰和林魁之汇报说北塞有变,然而直觉告诉他贺峰要说的肯定不止这些。
陈景行看了一眼陆绍,陆绍正挽好最后一重帷幔,看见陈景行看自己,也知道自己应当回避,于是便端起先前放在旁边的碗准备出去。临出门之前,像是想起什么,又回了头,带笑看着贺峰,问道“如今平阳侯已经醒来,贺将军是否可以放在下回去了?”
贺峰点头道:“自然,我这就派人送陆公子回去。”
“让白虎军相送在下可承担不起,”陆绍笑得意味深长,“况且,在凉城境内,想来也无人敢造次。在下自行回去便是。”
“那就随陆公子的意。”贺峰神色不动,似是没有听明白陆绍的意有所指。
陆绍笑了一笑,没有再说什么。贺峰是聪明人,有些话自然不用说的太透,微微一提自然便知晓这楚河汉界在哪里。于是陆绍出门之后去了一趟医营,跟王夏之说了一声便告辞离去。回到居安楼的时候,陆绍从前门走至后院,一路上留心了一下四周,倒是没发现什么异常。陆子兴正在后面检查货物,看见陆绍回来,低身一躬道:“大少。”
陆绍点了点头,随口问道:“迎夏呢?”
陆子兴指了指后面的红阁小楼,道:“夏姑娘在里面。”
陆绍嗯了一声,道:“你再清点一遍货物,晚上我写个单子,你再照着采买点。”
陆子兴应下之后陆绍便向后院的小楼走去。凉城地处北方,城中鲜少有江南风情的小楼,居安楼里的红阁小楼算是一座。小楼飞檐斜上,精巧无比,因楼内尽数悬挂着红色帷幔,远远望去,小楼的窗户看着都是红色的,故名红阁小楼。红阁小楼作为凉城一景,似是给这荒凉的北地,也带来一抹旖旎的江南春色。陆绍却知道,陆迎夏的这座小楼最初仿照的是江南佛塔,为的是给自己祈福。
陆迎夏当初立了规矩,等闲不得靠近小楼。因此陆绍一路行来,倒是没见到什么人,连常跟着陆迎夏的侍女山芙也未曾看见。他轻手轻脚地推开小楼的门复又关上,行至二楼,看见陆迎夏正在调香。
但很明显,她心不在此。陆绍叹了口气,一脸的不忍直视,“陆迎夏,闻思香加橙皮不过一两,你已经加了快半斤了。再这么加下去,这香调出来真是没法闻了。”
陆迎夏手里本来是无意识的动作,也没看自己加了多少。这时听见陆绍的声音一回头看见陆绍全须全尾地站在那里,当下也不计较他损自己的事情了,丢了手上的已经算是毁了的闻思香,一头扎进了陆绍的怀里。
“大哥!”
“嗯。”陆绍摸了摸她的头,“坐好了说话。”
陆迎夏又在陆绍的怀里蹭了蹭才把头抬起来,一抬头就看到了陆绍脖子上的淤痕。陆迎夏立马就沉下了脸,“贺峰对你动粗了?”
“他都在居安楼里亮刀了,这哪里算得上动粗,”陆绍说的甚是轻松随意,但看到陆迎夏的脸色,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若不解释清楚,陆迎夏恐怕现在就得单枪匹马地冲进白虎军营里面问个明白,“不是他,是陈景行。一时讲不清楚,总之我没吃亏就是。”
“没吃亏?”陆迎夏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萍心雪都叫你送出去了你居然敢说没吃亏?”
“一瓶萍心雪换陈景行一命,也不算亏。”陆绍摆了摆手,“先不说这个,我走之后,居安楼里可被刺探过?”
“有。”陆迎夏还没有消气,鼓着脸颊回答陈景行,“你刚走没多久就有人伪装成客人什么的来居安楼里刺探,还有几个手脚慢点的被山芙发现了。但是,”陆迎夏摊了摊手,“我什么也没让他们查到。”
陆迎夏说完看了一眼陆绍脖子上的淤痕,不由得磨了磨牙,有点暗恨自己没有,有些烦躁地伸手点了点桌案,道:“但是同样的,我对他们的来历也不能肯定。听你的意思,陈景行刚捡回来一条命,白虎军应该没空理我们。安澜手下又许久没有动静,行事风格也不像是他。凉城戒严,塞外的势力也不可能渗透进来,我实在是一点头绪也没有,不过正在设法查。怎么?大哥你有眉目了?”
陆绍点了点头,抬手给自己和陆迎夏倒了一杯水,似真似假地抱怨道:“我回来了也不说给我倒杯水。”
陆迎夏白他一眼,示意他有话赶紧说,别卖关子。
“是白虎军。”
“但是大哥,”陆迎夏柳眉一蹙,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白虎军为什么要查居安楼与陆家的关联?又为什么是在这时候查?元兴年间你托居安楼的名给了白虎军不少辎重,承平元年安澜接手凉城的时候,白虎军也没让他动过居安楼啊。”
“草木皆兵而已。”陆绍抿了口茶,不甚在意地说道,“凉城虽然是陈景行说了算,但安澜也不算是全然没有影响。如今陈景行的地位岌岌可危,陈景行不防安澜,不代表白虎军不防。”
“那跟陆家有什么关系。”陆迎夏伸手叩了叩桌子,还是有些不解。
“贺峰又不傻。”陆绍晃了晃杯盏,轻笑一声,“他大概猜到了,或者有人告诉他了,我持有朱雀令牌。不然也不会借着给陈景行解毒的名头,一面将我从居安楼调开试探居安楼,一面又用什么通灵宝玉来试探我。”
陆绍悠悠地说:“他是怕我对陈景行下手。毕竟贺峰不在京中,吃不准我与安澜的关系。何况于他们看来,陛下仍旧想要陈景行的命,而朝中盛传朱雀只听陛下一人的谕令。”
“那你呢?”陆迎夏紧紧盯着陆绍,没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你想不想要他的命?”
“北塞有变则留,北塞无事——” 陆绍避开了陆迎夏的目光,吹了吹茶,淡然道:“则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