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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陆绍伸手分 ...

  •   陆绍伸手分开深色白虎纹的锦帐,看见陈景行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气息十分微弱。他放下帘帐,看着身后沉着脸的贺峰,叹了口气,“贺将军,你不惜动刀也要请我来,就是因为这件事?”

      贺峰眯起眼睛看着他,冷道:“陆公子以为这是一件小事?”

      “自然不是小事。”陆绍又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锦帐,轻声道,“但在下一介商贾,实在是不通医术,贺将军现在就算是把刀架到在下脖子上,在下也不能让平阳侯醒过来。”

      贺峰看着他道:“江南陆家,手眼通天。陆公子当真没有办法?”

      陆绍也回看着贺峰,半响,笑了一声,“贺将军倒是眼光不错。”

      贺峰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比了一个请的手势,“陆公子现在有办法了么?”

      陆绍顺着他的意思退出陈景行的房间,随着贺峰到前屋的桌前落座。桌上已经摆了两杯茶,杯子是北塞的黑瓷,不加纹饰,是北地特有的粗犷。陆绍指尖抚过茶杯,质地有些粗糙,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才道:“总也该让在下对症下药?”

      贺峰扬声让人传军医进来。王夏之是营里资历最老的军医,如今已经有些年纪,大概也是因为年纪大了,许多事情都见怪不怪,在气氛微妙的陆绍跟贺峰之间坐下,倒也神色如常。王夏之医者父母心,没心情跟陆绍客套,开门见山地问:“老朽听闻江南陆家,有玉通灵,可祛百毒,不知是否是真的?”

      陆绍隐在暗纹广袖中的手紧了紧,触到了袖中的朱雀牌,面上仍旧笑的温良,“传言而已,怎么能信?”

      王夏之捻了捻自己的胡子,笑眯眯道:“年轻人,学什么不好,这么大点年纪就学着骗我这老头子了?”

      陆绍笑了笑,“老先生这是哪里话,既然贺将军将在下请来——”陆绍故意咬重了请的读音,笑吟吟地说,“那么能医治平阳侯的事物,在下自然不会吝啬。陆家确实没有这么一块通灵宝玉,老先生多虑了。”

      王夏之眯着眼睛,也笑着说:“实不相瞒,将军这毒中的十分棘手。老朽平生也解过不少毒,西钧的,北蛮的,都解过。但是将军这毒还是难办啊。”

      陆绍听他说了半天,也不知道陈景行中的是什么毒,便只好问道:“恕在下见识浅薄,还请先生赐教?”

      “青荷半可曾听说过?”

      陆绍忍不住皱了眉,青荷半他当然知道。前朝大内传下来的毒药,据说这毒有荷花的清香,若是服了下去,便由下身开始生青斑,继而溃烂,但当时上半部分还是完好的,因此服毒者是要生生受这半身坏死之痛。

      “老先生,”陆绍皱着眉问道,“您确定?青荷半毒素迅猛,虽说从毒发到身亡尚有一段时间,但一般不是当日发作也是隔日发作,平阳侯这许多天,可是一点异状也无啊。”

      王夏之沉吟一下,与贺峰之间对了个眼色,贺峰沉默着点了点头,王夏之才说道:“将军少时上战场,曾经中过西钧的毒箭,当时是老朽把他救回来的。只可惜西钧的毒过于霸道,这许多年过去仍有余毒未清,不过好在平日里并不影响将军身体,老朽便以为无事。只是没想到将军这次中了青荷半,正好引起了那西钧的毒,但两毒之间相互抑制,倒也让将军相安无事了这许多时日。只是毒终究是毒,还是蚕食了将军的身体。老朽冒昧一问,将军与陆公子同行的这些时日里,可是越来越嗜睡?”

      陆绍一怔,他原以为陈景行每日要睡那许多时辰是因为他性格本就懒散,从没想到过他是中了毒的。

      王夏之一看他神情就知道自己是说中了,叹了口气,道“所以老朽才想冒昧借陆家灵玉一用,却不曾想传闻大多都不属实。贺将军,你这便将陆公子送回去吧。”

      “等一下,”陆绍皱着眉开口,如今北塞局势不明,陈景行是万万不能出事的,听这老军医的意思是要放弃陈景行了,但陆绍仍旧有些不死心,“老先生既然见多识广,便没有别的办法?”
      王夏之沉吟一下,“有是有……但,到底也凶险非常。且这法子还需萍心雪做引,这萍心雪也不易得啊。”

      “担贺将军一句谬赞,”陆绍挑了挑眉,“此物在下恰好有,也正好带来了北塞,若是贺将军允许,请让在下回居安楼一趟?”

      “不必。”贺峰抬手止了陆绍的话头,“白虎军自会派人快马去取,陆公子只需予我们信物便可。”

      陆绍定定地看着贺峰,嘴角似笑非笑,“如此也好,还请贺将军予在下笔墨,好让在下写封信给夏姑娘?”

      贺峰起身开门出去,吩咐了一应事宜之后就有士兵捧着笔墨进来,在前堂内侧的屏风后设了个小案,铺展开来。陆绍随他们进到屏风后,落笔只在纸上写了萍心雪三个字,字体工整端正,底下署了一个绍字,末尾加盖了一方自己的私印。

      陆绍将纸折好,交给旁边的士兵,士兵拿了纸出去,陆绍也随之转出屏风。王夏之还候在大堂里,此刻见陆绍出来,起身与他说这解毒还有些具体的细节要与他推敲,便把陆绍拖向了医营。陆绍虽然在心中腹诽自己一介商人,哪里通什么医理,最多也就出些钱财药物罢了,但到底是在人家白虎军的地盘,只能客随主便地被王夏之拖着走。

      路上陆绍挣了挣王夏之的手,想自己走,结果没挣开。陆绍看着王夏之这样子像是要年过半百了,没想到手劲居然这么大,忍不住问道:“老先生,您今年贵庚?”

      王夏之笑呵呵地说,“老朽明年就到了耳顺的年纪啦,小伙子你年纪轻轻的,看不出来力气这么小啊,这可不行啊……”

      王夏之还在碎碎念,陆绍只剩下满心的呵呵呵,早就听闻白虎军里面有陈景行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一帮子怪人,他今天总算是见识到了。

      王夏之虽然为人有些奇怪,但手下的本事却是一等一的好。如今不是战时,医营里面自然没有那么多伤患。但士兵之间,平时操练难免有些磕磕碰碰,再者北塞的天气恶劣,有时候天冷的急了,也难免有人有个头疼脑热,总归还是要来医营看看的。陆绍跟着王夏之进了医营,别的事情没干,净给王夏之打下手了。

      等王夏之给最后一个脚裸扭伤的士兵把关节复回原位后,抬头看见陆绍正拿着绷带夹板什么的过来,忍不住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陆公子倒是比老朽想象中能干啊。这样老朽也就放心了,至少陆公子晚上见了放血不至于晕过去。”

      陆绍一怔,显然像是没想到这茬,“要放血?”

      王夏之白了陆绍一眼,“你以为什么是萍心雪?浮萍那生在夏天的,又漂浮不定,哪里来的心,又哪里来的雪?”

      见陆绍皱眉不语,王夏之一拍桌子,道:“发什么呆啊?还不赶紧把你手上的东西送过来?又不要你放血,你跟这儿脸色苍白个什么劲?要不让老朽给你号号脉?要是气血两虚,也好给你开个方子调养调养。”

      陆绍这下子算是对王夏之彻底没了脾气,端着东西走了过去,开口问道:“老先生,您还没说,这毒到底要怎么解?”

      王夏之眯着眼睛捻了捻自己的胡子,“得先用金针把这毒逼至一处,然后先用萍心雪解了青荷半的毒性,再把西钧的毒放血给放出来。就是这个法子对将军的损耗有些大,不过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照将军这个状况,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王夏之一边摇头说着一边将新拿来的纱布侵在熬得浓稠的药汁里。他说的倒像是很简单的样子,陆绍却能听出来其中凶险非常。西钧的毒他虽不知,但毒性既然被引起来了,自然不会对身体毫无影响,而此时青荷半已解,它便没有了压制。若是这时机不对,陈景行就要死在西钧的毒药下了,又或者他的身体太虚,撑不过放血,也很难保住性命。

      “老先生此法,有几成把握?”

      “四成。”王夏之看着陆绍的神情,笑眯眯地说,“怎么?陆公子难道还有更稳妥的法子?”
      一句话把陆绍逼得无话可说,他握紧袖中的朱雀牌,笑了笑,“没有。便依着老先生的法子,赌上一赌。”

      到得晚一点的时候,万事准备停当,陆绍跟着王夏之又进了陈景行的房间。贺峰已经候在了里面,手里面拿着锦盒,见王夏之进来,揭开盒盖,便看见里面放着一个青釉的小瓷瓶,颜色润泽。

      王夏之拿起小瓷瓶拔开瓶口的软塞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陆绍一眼,捻着胡子道:“看来贺将军说的没错,江南陆家,果真是手眼通天。皇宫大内只怕也不得这么多萍心雪吧?”

      陆绍还未说话,贺峰已然低声道:“将军性命要紧。”

      王夏之便不再说话,只是又笑眯眯地看了陆绍一眼。

      为了解毒方便,陈景行房内帷幔俱都挽起。陆绍白日里陆绍见陈景行时,重重帷幔放下,日光昏暗时尚觉得他脸色苍白。如今帷幔挽起,光线充足许多,陆绍便是再不通医理,也看得出陈景行如今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王夏之取了针,开始在陈景行身上下针,陆绍便在旁边看着。他是受过金针的,虽然知道陈景行现在大概是没什么感觉,但是他看着都觉得当时自己醒来时那种钻心的疼又来了,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王夏之等到行完针时,额头已经见了汗。他把萍心雪给陈景行喂了下去,等着药效发作。所有人心里面都不由得带了些紧张。陈景行脸上一开始并没有什么变化,过得一会才感觉到一层青气自他脸上浮现,不多时便皱着眉似是要吐的样子。王夏之见状赶紧对贺峰说:“快,把将军扶起来。”

      贺峰刚把陈景行扶起来,他就一口血吐了出来。好在王夏之早有准备,叫陆绍拿盆接着了。陆绍没压住好奇,往盆里面看了一眼,里面的血都是黑色的,隐隐还泛着点青光。陆绍皱着眉把那盆放到了房内的偏远处,那边王夏之重新下了几针,已是准备好放血了。贺峰扶着陈景行靠在自己身上,拿着银碗接放出来的血,王夏之在旁边看着陈景行,时不时地调整一下金针。

      陆绍就离得不近不远地在旁边看着,心里面不着边际地想到,当初自己从北蛮回来的时候,陆迎夏跟陆纪是不是也是这样在旁边看着。记得后来听陆纪说,陆迎夏那天哭的停都停不住,他从来没见陆迎夏什么时候那么哭过。

      陆绍在这里想着些旧事,那边王夏之终于缓缓地呼出一口气,说:“成了。”

      陆绍走近了几步看过去,陈景行的面色看着好多了,呼吸间也不像是早前那么气若游丝。王夏之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还得守这一夜,若是这一夜熬过去了,就没什么问题了。我回去写个方子,好以后给将军调养调养。”

      贺峰应下送着王夏之出去了。等他再进来的时候,陆绍问道:“贺将军,现在可以送在下回去了么?”

      贺峰看了陆绍一眼,沉默了一下方才说道:“将军既然还没有醒来,还得委屈陆公子多留一晚。”

      陆绍终于明白了,陆迎夏说得对,陈景行确实是一个大麻烦,沾上了就甩不掉了。于是他只能道:“那现在可否让在下前去休息了?”

      “你与我一同守夜。”

      陆绍这下子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但在白虎军的地盘上,他对这群人也着实没有什么办法。于是便只能在陈景行房里的桌案旁靠着,闭着眼睛假寐,也不去管贺峰要做什么。陆绍在外向来睡得很浅,他本来只想闭着眼睛歇一会,今天先是同陆迎夏议事后来又被陈景行的事折腾了大半个下午,他也确实是有些累了,但没想到居然睡着了。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外面黑夜寂寂,贺峰不知道人在哪里,只有他旁边的桌上一盏孤灯昏暗地照着室内。

      陆绍忍不住转了转手腕,方才他睡得有点久,手有点麻。衣料的窸窣声在寂静的室内分外明显,过了一会陆绍又觉得不对,这声音过分的大了,而且也不全然是从自己这边传出来的。陆绍刚醒来一时之间脑海中尽是混沌,又转了两圈手腕才想起来床上还躺着一个陈景行,这才起身去看。

      陈景行的情况显然并不是很好,呼吸有些急促,手脚在杯子里面也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像是被什么魇住了的样子。陆绍伸手去探他额头,觉得十分烫手,竟是夜里起热了。陆绍身为家中长子,陆迎夏跟陆纪都是他从小照顾上来的,自然知道夜里起热最是麻烦,刚起身准备去找贺峰,就被陈景行死死地拽住了手。

      陆绍试着抽了抽自己的手没抽出来,反倒让陈景行握的更紧,还迷迷糊糊地说着别走之类的话。陆绍无法,只得喊了两声贺将军,好在贺峰进来的倒快,想来也是没有走远,就在门口守着。

      贺峰进来劈头就问:“怎么了?”

      “平阳侯在发热,烦请贺将军去请人过来看看。”

      贺峰立马喊人去请王夏之过来。很快也有人绞了手巾进来,贺峰给陈景行敷在额头上,这才注意到陆绍的手被陈景行死死地握住没放。陈景行在病中不知轻重,下了死劲去握的陆绍的手,贺峰用劲掰了掰也没有掰开。

      贺峰皱了皱眉,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沉了下来。好在王夏之来的很快,并没有给贺峰发作的机会。王夏之给陈景行号过脉,沉吟一番,道:“将军是心有执念,如今体虚,这便被魇住了。得找个什么东西,让他能挣出来才好。”

      贺峰问道:“是什么样的东西?”

      王夏之捻着胡须说:“让他觉得想活下去的东西。”

      贺峰想也没想就把自己白虎军的令牌往陈景行另一只不安挣扎的手里面塞进去。陈景行触到令牌的一瞬间似是安静了一下,然而过了一会却挣动的更加厉害。陆绍的手被他捏的生疼,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变调,“青瓷莲杯。”

      贺峰一愣,问道:“什么?”

      “平阳侯那个从不离手的青瓷莲杯。我从江城遇见他时他便一直带着,后来北上凉城他从未离身,想来是靠那个才一路支撑过来的。”

      贺峰听完这句话,神色有些明暗不定,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去取。”

      说是去取,只听见贺峰外面翻了一阵很快就回来了,手上拿着陆绍说的青瓷莲杯。贺峰把那个青瓷杯放入陈景行的手中,陈景行摸索了一下手中杯子的轮廓,待到摸清楚了却是直接把那杯子摔了出去,同时也松开了陆绍的手。陆绍看着青瓷莲杯在地上的碎片泛着莹润的光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陈景行已然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陆绍一眼撞进了陈景行的眼睛中,看见他的眼神凉薄如刀。

      陆绍是生死线上走过一次的人,看到陈景行的眼神本能地想到了死亡,但好像又不太像。陆绍艰难地呼吸着,陈景行的脸也在眼前渐渐模糊,陆绍开始觉得或许这是委屈的神情,他像是看见有泪顺着陈景行的眼睛流出来。

      陆绍后来意识混沌起来,不太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等他再找回自己的神志的时候,陈景行已经安静地躺回床上了。陆绍一边深深呼吸着,一边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脖子,心想是这痕迹要是给陆迎夏看到了,她该是怎么一个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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