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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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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行感受到凉城即使在夏日也微凉的风再一次拂过自己的脸的时候,才真实的觉得自己确实还活着。
他穿行在凉城的街道里面,觉得在京城的一切就像是一场噩梦,比他在战场上经历过的所有血腥杀伐还要可怖。有在街道上玩闹的小孩从他身边嬉笑着跑过,陈景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着凉城夏日里一碧如洗的晴空,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他少年时长在凉城,熟悉这里的阡陌巷道,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参军以后也曾在凉城的街道上策马而过,也在元兴四年那场大胜凯旋的时候,接受凉城城民的欢呼。然而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缓步慢行在凉城的街道上,看着市集喧嚣,看着孩童打闹。
真好,陈景行这样想到。不管是活着,亦或者能再一次回到凉城。
陈景行没有买马,就这样一路步行到了白虎军大营。进入哨塔范围的时候,他听见了警示的声音,远远地能看见哨塔上箭头闪烁的寒芒。陈景行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无害,却站在那里并没有离去。很快就有人打开营门出来,领头的校尉看见陈景行手中的白虎令的时候,几乎有些热泪盈眶,当即行了军礼,“恭迎将军回营。”
后面的士兵齐齐跪下恭声道:“恭迎将军回营。”
陈景行把领头的校尉扶起来,拍了拍他肩膀,“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辛苦了。”
校尉大声说道:“不辛苦!”
陈景行一边往营内走,一边问道:“贺峰呢?”
话音刚落就被人从后面勾着脖子狠狠地勒了一下,接着就听见一个豪放的声音骂道:“草,陈景行你他妈的再不回来贺峰就要带着白虎军打去京城了!”
陈景行手肘往后一撞,这才挣开来看清楚后面的人是林魁。林魁被陈景行撞开也不恼,又伸手勾着陈景行的肩膀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贺峰被你小子吓得不行,从开春起脸色就没好过,我估计他现在还在他房里琢磨着怎么打去京城呢。”
陈景行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还没等他们走到贺峰的房前,贺峰已经迎了出来,看见陈景行就要行军礼。陈景行在他手上一扶,没让他行下去。
“是我任性。”陈景行扶着贺峰的手臂,轻声说了这么一句话。
贺峰寒着脸没吭声,林魁伸手一拍陈景行的肩膀,说道:“别这么说,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贺峰叹了口气,有些不满地一拳捣上林魁的肩窝,“你就这么惯着他吧!这次再不让他知道点教训,早晚得把自己得命搭进去!”
林魁见贺峰这么说就知道,他也就是面上装的凶狠,实际上并不如他表面上的那般生气,于是嘿嘿笑道:“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我信得过将军——”
贺峰瞬间又冷下了脸,林魁见势不对连忙改口道:“当然当然,将军这次胆子有些大,这以后不能有,不能有啊。”一边说一边推着两个人往贺峰的房里面走,“走走走,有话进去说,进去说,你就算要教训将军也得给他在外面留点面子。”
林魁这话也就是说说,陈景行原先也不是没被贺峰当众教训过,白虎军里面皆知武略将军贺峰虽然是陈景行的副手,然而陈景行有时候犯起浑来,还得是武略将军能镇得住人。白虎营里面的士兵都对此见怪不怪,仍旧能维持着面部表情的镇定对陈景行行礼。
林魁把两人推进房间,顺带一脚把门勾上。陈景行似是有些劳累,进屋就在椅子上坐下了,以手撑额,广袖层层叠叠地垂落下来。
贺峰面色微寒,见陈景行不说话,自然也静默不语。林魁见两个人一坐一立的都不吭声,觉得有些麻烦,挠了挠头,“你俩这是干啥啊?将军要走贺峰你不开心,将军没回来贺峰你更不开心,怎么现在将军囫囵个地回来了你还是不开心,啊?”
陈景行摆了摆手,“行了,贺峰也是为我好,我明白。我说了,这次是我任性,走之前我也说了,这是最后一次。日后我不会再这么做了,我与他……”陈景行顿了一下,一字一字地说道,“恩怨两清,再不相欠。”
贺峰这才算是真正地缓和下脸色,林魁一看,赶紧说道:“哎,这就对了!都是兄弟,天大的事儿,这说开了也就不是事儿了。我去喊人给将军收拾收拾他的屋子,晚上喊营里的兄弟们一起庆贺庆贺。”
贺峰看了林魁一眼,“我早就让人收拾过了。”
林魁惊异地看着他,“你早知道将军会回来?不是吧,贺峰你这是要成仙儿啊!”
陈景行明白过来了,声音倦倦地说:“我早上入城用了白虎令,守城卫兵报给贺峰了吧。”
贺峰没说话,算是默认。林魁嗐了一声,笑骂贺峰装神弄鬼。贺峰有心想问陈景行京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又是怎么回来的,但看他面上倦色甚浓,便只说道:“将军归来辛苦,末将不再打扰将军歇息。”
林魁也看出来陈景行比平日倦怠的多的神色,挠了挠头,也说:“将军你好好歇着,等你歇够了,给大家伙儿讲几句,这些天提心吊胆的,闹心死了。哎对了,贺峰,凉城的戒严令是不是可以解了?”
贺峰摇了摇头,林魁想说什么,看了看陈景行的脸色又闭了嘴。陈景行抬眼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有事瞒我?”
贺峰瞪了林魁一眼,嫌弃他多嘴,林魁头都快摇成了拨浪鼓,“没事没事,将军,天大的事也等您明天歇够了再说,不然贺峰还不得吃了我。”
贺峰不理林魁的耍宝,只看着陈景行。陈景行此时脑中已有些昏沉,自觉也议不了什么事,便没说什么。贺峰看着陈景行不语,知道这事就算是揭过,于是送着陈景行回了他的房间歇息。
陈景行这一歇一直歇到了午时,这还是贺峰发觉他没起来吃早饭觉得不对,过来拎人的。陈景行被贺峰推醒,缓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看着帐顶的白虎纹,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从床上撑起身问贺峰现在是什么时候。
贺峰冷着脸说:“午时一刻。”
陈景行应了一声就不见动作,丝毫没有要下床的意思,贺峰正要发作,林魁推门进来,大大咧咧地说:“我的将军哎,您怎么回了京城一趟,染上那些个贵公子的毛病了,这不睡到日上三竿都不带起床的啊?来来来,”林魁把手里面端着的一托盘饭菜挨个摆在了桌上,“叫伙房单独给你开的小灶,别赖床了,快起来吃饭。”
陈景行靠在床头摆了摆手,示意这个不急,“你们昨天说的凉城戒严不能解除是怎么回事?”
林魁看了看贺峰,推了他一把,“你说你说。”
“冬至大朝贺后,将军你没有按期归来,凉城戒严,一方面是为了防止皇帝对白虎军下手,另一方面,”贺峰沉下脸,缓声道,“是因为有军报称,北蛮王与西钧结盟,意欲攻打北塞,时间就在夏末秋初。”
陈景行沉默了一会。贺峰生性严谨,捕风捉影的消息是不会让他如此大动干戈的,但这么一来,很多事情就不由得耐人寻味了起来。陈景行冷笑一声,“北蛮王真是好大的胆子啊,就这么确定我一定会死在京城么?”
贺峰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继续叙述道:“从今年三月起,北蛮不断有马贼在边境频繁抢劫过往商旅,前方斥候传回来的消息称,这些马贼行动统一,训练有素,并且看起来并不一定是为了谋图财物。我们推测后觉得,可能是北蛮的骑兵伪装成马贼,在刺探情报。”
“派兵围剿了么?”陈景行靠在床头,神色见冷,眼中带着点怒意。
“没有。”贺峰继续回禀道,“他们从不越过边境,承平议和还有效,白虎军不能轻易出兵。而且你被扣押在京城,我们不敢轻举妄动,多生事端。”
“如今将军你回来了就好办多了。老子早就说承平议和就是个屁,那群贼蛮子野心不死,早晚有一天还得来北塞烧杀抢掠。正好,这次新仇旧恨,让我们杀个痛快!”林魁等贺峰说完,在旁边摩拳擦掌的。
贺峰眉头一皱,轻斥道:“闭嘴。”
林魁这就不甘心了,嚷嚷道:“将军都没发话呢贺峰你在这指手画脚什么?你这人老这么娘们唧唧的烦不烦人?将军,你也说——将军!”
贺峰听得林魁语调一变,转头一看,正看到本自按床起身的陈景行站起一半又突然间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