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知边塞月色凉》应见君来

3、三 自元兴四年

　　自元兴四年景朝与蛮族的战争日趋激烈之后，凉城以北全面戒严，陆家的商队也不再走这条商路，因此陆绍倒是第一次来凉城。陈景行继续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陆绍没见过北地风情，倒是看着什么都觉得新奇，索性卷了车帘，看得更清楚些。

　　一路行来，街上路人大多身着胡服，时常能见到高鼻深目的人在街上行走，偶尔有巡街的士兵行过，行人也都恭敬地避让开来。陆家商队定在城中居安楼休整，到了地方，陆绍先行下车去跟居安楼的掌柜说话，陆子兴清点货物。等一切安置妥当之后，陆绍坐在案几前，刚倒上一杯茶，就有一个人风风火火地推开门，直接往他身上扑了过来。

　　“大哥！你总算来了！”

　　陆绍伸手在来人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半真半假地斥责道：“陆迎夏，我与你说过多少次，女孩子家要庄重些，你怎么就是不听？”

　　陆迎夏颇为不满地撇了撇嘴，赖在陆绍身上不起来，嘴里面还小声地嘟囔着什么。

　　“你说什么？”陆绍挑了挑眉，“我听不清。”

　　“我说！”陆迎夏的声音蓦地大了起来，颇有些怒气冲冲的架势，“大哥你这次怎么在路上耽搁这么久！是不是被山贼抢去做压寨夫人了！”

　　陆绍捏着自家小妹的脸，上下左右地看，语气疑惑地说：“怎么？这才多久没见，迎夏你把脑子给磕坏了？找大夫看过了没？”

　　陆迎夏气鼓鼓地甩开他的手，远远地在一旁坐好，免得又被陆绍捏着脸不放。

　　陆迎夏是陆家最小的女儿，自小性子就风风火火，有时候陆华容也奈何她不得，偏偏就对自己的大哥陆绍言听计从。两个人的关系好，但互相关心的方式却总是有些特别，从小到大一路拌嘴拌上来，陆迎夏总是输多赢少，如今两人许久不见，这个习惯仍旧没有改掉。

　　陆绍还要开口关怀一下陆迎夏这些年的生活，外面却响起了敲门声。陆迎夏进来的时候跟风一样的，并没有顺手关掉门，陆绍一抬头就看见陆子兴有些尴尬地站在门口。于是陆绍只好打消了关怀陆迎夏的念头，点头示意陆子兴进来。

　　陆子兴进来，顺手关上了门，先给陆绍和陆迎夏见过礼，才轻声对陆绍说道：“跟您同车的那位已经走了。”

　　陆绍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问他还有别的事情么。陆子兴十分有眼色的表示没有，然后恭谨地退了下去，临走前还不忘记关好门。

　　“大哥你带了谁过来？二哥？”陆迎夏有些疑惑地看着陆绍，“可是我没听说二哥要来啊……”

　　陆绍没打算瞒陆迎夏这件事情，凉城既然戒严，依着陆迎夏的聪颖，陈景行的事情她迟早都会知道，于是便老老实实地说道：“陈景行。”

　　“陈……”陆迎夏刚重复了一个字，一双杏眼蓦然瞪圆，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你怎么跟他沾上了。”

　　陆绍刚要开口解释，陆迎夏就烦躁地挥手打断了他，“宫里面传来的命令是不是？大哥，我说你欠他的啊？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安澜跟白虎军的事情也要你来收拾善后？当年你——”

　　“迎夏。”陆绍轻声打断了她，“别说了。”

　　陆迎夏看到陆绍脸上的神色，心中烦躁更甚，在地上来来回回地走了两圈，突然间往椅子上一坐，鼓着脸颊瞪着陆绍，“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你给我的信上说的那件事情……”

　　“那个等会再说，也不差这一时半会，我们还是先谈谈陈景行。”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陆绍伸手去拿他从进门到现在还没喝上的那杯茶，“陈景行的事情，你别管了。”

　　“我别管？”陆迎夏简直要被陆绍气的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话说的既快且轻，“叶……皇帝想要他的命，安澜也想要，陈景行却能在京城逃出生天，你又没在前面对他下手。”陆迎夏越说眉头皱的越紧，“皇帝下的不是死令？”

　　“迎夏。”陆绍抿了一口茶，语气风淡云轻，“凉城可是在白虎军眼皮底下，你说这些事情就这么放心？”

　　“大哥你少来，每次话题都转移的这么蹩脚，你能不能有点长进？”陆迎夏白了他一眼，“居安楼的后院，等闲别人进不来，你大可以放心的说话。”

　　“我信你的本事。”陆绍轻轻叹了口气，仍旧坚持道，“我还是想先知道你信上说的边境有异是怎么回事。”

　　陆迎夏见陆绍这样，知道这事陆绍自己心里已经有主意，容不得别人再说什么了，她伸手拍了拍脸，坐在陆绍近前，缓声开口道：“元兴四年的时候，大哥你为了大局，把陆家在北塞所有的线人跟情报路径都直接交给了朝廷，陆家的人都撤出了北塞。再之后承平元年战事已平的时候，我尝试着联系过原先的线人，没有一个联系的上。”

　　陆迎夏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这件事虽然在他们意料之中，但一想到陆绍多年的经营，就这么付诸流水，仍不免有些难过。

　　“后来我费了很大力气也没办法重掌北塞的商路，但是安插在蛮族中的线人倒是寻回了一两个。元年的时候蛮王进京朝贡，一切都没有异常。但是从二年开始，线人传回来的消息就有些不太对，有人听到蛮王打算联合西钧国，但是这份线报写的含糊其辞，我就没通知你，打算再看看。”

　　“二年……”陆绍手指轻敲桌子，“朝中并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确实。之后一切风平浪静，我当时以为要么是情报误传，要么是——”陆迎夏面沉如水，“有人在故意利用我们传递假消息。”

　　陆绍眸色沉沉，示意陆迎夏继续说下去。

　　“之后我也想过彻查，但是当时一来是人手不足，二来，听说现在出了塞的路也不好走，时常有马贼出没，虽然有白虎军在，他们也不敢有多放肆，但是我不敢冒这个险，把陆家在北塞的最后一点力量搭进去。我本想这事暂且放着，但是今年我又收到了线报，这次倒是言辞明确，指明说蛮族蛮王要与西钧联手攻景，所以我才写信给你。不管这个情报是真是假，塞外那边，总得有人去看看。”

　　陆绍手指一下两下地敲着桌面，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轻声道：“朝中居然从始至终没有半点消息……安澜到底要做什么？”

　　陆迎夏摇了摇头，“恐怕不止安澜。冬至日大典陈景行回朝之后就留在了京城，那之后凉城的气氛就不太对，开春的时候凉城戒严，要传个消息出去难死了。要不是我给你的信送出去的早，你也收不到。”

　　陆迎夏顿了顿，有些犹豫不决，吞吞吐吐地说：“大哥，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白虎军……是要跟朝廷鱼死网破的意思？”

　　陆绍手指一顿，伸手拍了拍陆迎夏的头，“不会。更何况，现在陈景行回来了。”

　　陆迎夏蹭进他怀里，闷闷地说：“我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大哥，我不怕别的，我只怕你出事。”

　　陆绍颇有些无奈地看着陆迎夏近似撒娇的举动。陆迎夏从小古灵精怪，处事自有自己的一套主意，不然陆绍也不会放心留她在凉城，但现在她却说怕，可见心里不安到了极致。陆绍也不知道怎样才能打消她的不安，只要牵扯到叶远，陆迎夏就对他的保证十二万分的不信任。于是陆绍只能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背，两人之间静默无言。

　　过了半晌，还是陆迎夏先吸吸鼻子，从陆绍怀中抬起头来，说道：“大哥你也累了，我去吩咐厨房备膳，你今天早点睡，其余事情我们明天再说。”

　　陆绍点了点，由着陆迎夏的意思去做。

　　次日中午刚过不久，陆迎夏又风风火火地冲到了陆绍的房前，刚准备一把推开门，看见房门紧闭，想了想，还是敲了敲门，轻声问道：“大哥，你起了没？”

　　过了一会才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响动的声音，陆迎夏手里提着食盒倒也不催，就站在门口等。又过了一会才看见陆绍打开门来，眼中浓睡未醒的样子，连头发都只是草草地束了，不若平时衣冠齐整得样子。

　　陆迎夏心中暗自庆幸幸好这次记得敲门了，不然还不得被她大哥直接砸出来。陆绍有点轻微的起床气，侧身让陆迎夏进来了也不说话，只坐在桌前给自己倒茶。陆迎夏也不急着说话，把食盒往桌子上一放，双手托腮看着陆绍身后的锦屏，仿佛上面的山水鸟雀都活过来了一般。

　　陆绍一杯茶喝尽了，才开口说话，“什么事？”

　　陆迎夏一听就知道陆绍这是还没清醒呢，眼神飘忽地左瞄右看，就是不肯看陆绍，“啊，那什么，来跟大哥你吃午饭啊！”

　　“午饭？”陆绍眯起眼睛，嘴角若有若无地笑着，“我已经用过了。”

　　陆迎夏清咳一声，硬着头皮说：“哎呀，大哥你不要这么凶嘛，我这……这也不是故意睡过去的嘛，你看我这不是来请罪来了么。”陆迎夏赶紧把食盒打开，将里面的点心一碟一碟地摆出来，“你看你看，都是你喜欢吃的。”

　　陆绍不置可否地看着陆迎夏，抬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昨日跟陆迎夏的一番话，两人都觉得有必要去塞外一探究竟，但这事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敲定好的，便说今天再仔细计划一下。虽说这事得好好计划，然而到底宜早不宜迟，陆绍昨天晚上想了很久，睡得迟，但平时作息规律惯了，一大早便醒了。然而直到用完早饭也不见陆迎夏的影子，他在自己房中又等了许久，等的午饭都用完了，也没见陆迎夏来找他。谁曾想这中午刚歇下，就听见陆迎夏的敲门声。

　　“睡醒了？”

　　“醒了醒了醒了！”陆迎夏见陆绍肯开口说话，知道自己这关算是过了。昨天她叫陈景行的事情搅得心神不安，很晚才睡下，等到醒来的时候已然过了午时。她知道自家大哥最是作息严苛，这下子算是犯了忌讳，赶紧地让人做了陆绍爱吃的点心，上门来请罪。

　　陆绍叹了口气，他对陆迎夏算是没辙了，便只问道：“地图呢 ？”

　　“这儿这儿，我带着呢。”陆迎夏忙不迭地从袖中拿出一副卷轴，双手交给陆绍。

　　陆绍走到旁边的书案上，把卷轴徐徐展开。卷轴上画的是凉城以北景朝诸城池以及塞外蛮族所占草原上的一些水草点，地图画的很是详细，是陆绍当初花了大心血才绘出来这么一张图。这图绘成以后他就呈给了叶远，在后来与蛮族的战争中，作用不可谓不大。

　　陆迎夏蹭到陆绍身边，伸手指了指地图上用朱砂圈出来的几个点，“这是那几条线报传过来的线人在的地方。从景朝出去的商路，有两条能把这些地方都经过，一条是到西钧云华，一条是到北蛮尔阳。”

　　陆绍看着陆迎夏在地图上点出来的两个点，理着袖口，沉吟一下说：“走云华，总归要去西钧看看的。”

　　陆迎夏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陆迎夏手往地图上一盖，神色严肃起来，“大哥，你要想好。承平元年之后，凉城已经开了互市，现在很少有景朝人愿意长途跋涉去西边了。再有，”陆迎夏竖起一根手指，“我们这幅图是副本，草原中水草不定，元兴年还在的水草点，现在不一定有，你很可能中途找不到补给。更何况，你要去西钧，就得过云山，云山那边可是沙漠，比草原还难走。”

　　“我知道。”陆绍轻轻按下陆迎夏的手，“从前没有地图的时候我也不是没有走过，迎夏你何必这么担心。”

　　“我怕你被马贼抢过去当马贼夫人。”陆迎夏没好气地说道，“大哥，我觉得你只要走北蛮就够了，发现异常跑回来的路还短点，而且万一真有异常，那也不是你能管的事情了。”

　　“说到马贼，”陆绍对陆迎夏的提议避而不谈，“你之前说过现在马贼出没严重，白虎军没有管过么？”

　　“你当人家马贼真是傻的啊？”陆迎夏指了指地图上景朝跟北蛮交界的地方，“他们从来不会越过这条线，白虎军有心无力。大哥你别岔开话，你真的一定要去西钧？”

　　“嗯？”陆绍还在根据刚才陆迎夏的话调整着路线，反应了一下才说道，“你不是都知道了么？”

　　“大哥。”陆迎夏叹了口气，“你就听我一次好不好？”

　　陆绍正待说些什么，有人在外面敲了敲门，“掌柜的请夏姑娘去前面看看，来了位……特殊的客人。”

　　陆迎夏跟陆绍对望了一眼，对来人各有猜测。然而还没等陆迎夏说些什么，就听见门外的人呀的一声，小声劝阻道：“这里您不能来，夏姑娘在里面呢，您这样——”

　　陆迎夏唰地一下收起地图往书桌旁的画卷里面一扔，刚做完就看见一个身着轻甲的人推门而入，后面还有山芙阻止不及的慌张面容。

　　陆迎夏一双柳眉压了下来，全没有刚才跟陆绍讲话时候咋呼的样子，沉声问道：“贺峰将军？”
　　贺峰点了点头，算是跟陆迎夏打过招呼，“我来这，是为了向夏姑娘要一个人。”

　　“谁？”

　　贺峰没有说话，目光却转向了站在陆迎夏身边的陆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