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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京城夏日多容易下暴雨,上午明明是万里无云的天空,午后却迅速地阴沉下来。安澜跟叶远正在宸光殿里对弈,眼见得叶远就要绞死了安澜的大龙,外面电光一现,隔了一会就传来隆隆雷声。
      叶远拈着云子抬头看了一眼殿外的沉沉云色,把手中的云子往棋盘上随意一掷,彻底乱了棋局,“不下了。老是赢,这棋下的也没什么意思。”

      安澜正挽了青色缠枝莲纹锁边的衣袖,一枚一枚地收着云子,闻言顿了顿手中的动作,“这子落定,陛下才算是赢。遇敌不致死,陛下这是妇人之仁。”

      “你这是在怪朕?”叶远眯起眼睛,缓声问道。

      “臣不敢。”安澜继续收拾着棋盘上的云子,动作不乱,声音平稳,“臣只是不明白,陛下为何听任陆绍将陈景行带走?”

      殿外的天色迅速地暗了下来,电闪雷鸣地越加频繁,有狂风吹过,声音低回呜咽。叶远倚在椅子上没有说话,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着。

      “陆绍有他的分寸。”

      “陛下。”安澜将黑子一子一子放入棋篓,轻声道,“陆绍是个变数。”

      殿外一道惊雷落下,声响回荡开来,震得人心里一惊。

      “你要连陆绍一并除去?”叶远看着安澜,神色讳莫如深。

      “陆绍今日救下陈景行,还不够让陛下下定除去他的决心?”安澜直直地看着叶远眼睛,眉眼间神色冷冽,“陆绍经营陆家产业这么些年,把根基从江南扩散到全国。民间都传江南陆家,手眼通天。”

      “你也知道,陆绍管着景朝商路。”宸光殿内只叶远跟安澜两人,此时外面天色暗沉,殿内没有点灯,叶远的眉眼在黑暗中越发模糊不清,“他一死,又得乱上一阵,景朝如今可经不起折腾啊,安澜。”

      殿外闪电时不时地划过,映照的殿内两人的眉眼都形如鬼魅。

      安澜沉默许久,轻声说:“无论如何,景朝商路,不应是陆绍一人的。”

      “安澜。”叶远沉沉地唤他的名字,“你跟陆绍行事,朕都鲜少过问,但并不代表朕不知道。陆绍虽然没说过,但他北塞的商路,是你做的手脚吧?”

      “是。”安澜一口承认。

      叶远笑了笑,许是暗沉的天色映照的,这模糊的笑容看着分外令人觉得冷,“你花了三年,才只吃掉他北塞的商路。其中的事情还用朕多说么?”叶远起身拍了拍安澜的肩,语气近乎温和,“商贾的事情,没有人比陆绍更精通。你既比不过他,就别碰他的东西,明白了?”

      安澜这次沉默的更久,才声音隐忍地说:“臣明白。”

      叶远负手立在殿内,挥手让安澜下去。安澜退出殿外,宫人鱼贯而入,宸光殿里的灯一盏一盏的亮了起来。大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雨势猛烈,叶远贴身的宦官冯越捧了把伞递给安澜,意味深长地笑笑,“风急雨骤,安大人还请一路小心。”

      安澜接过伞的手一顿,深深地看了冯越一眼,撑起六十四骨的纸伞孤身一人走进漫天风雨里。

      同一场大雨也把陈景行跟陆绍留在了恒城。

      雨下的太大并不适宜赶路,陆绍索性就决定在恒城多留几日。江城茶馆一事之后,陈景行决定跟着陆绍一路北上,但期间一直神色懒散,也并不怎么说话,睡觉的时候更多一点,陆绍也不管他。行商路途也算得上辛苦,时常在野外露宿,陈景行也并不挑剔,一副随遇而安的样子。陆绍心里反倒觉得有些诧异,按照陈景行在江城茶馆时的做派,他本以为这是一个吃穿用度都精细无比的人,却没想到这人也可以这般不讲究。

      恒城的大雨一连下了几日,陆绍查着账,陈景行靠在榻上小憩,旁边的案几上摆着青瓷莲花杯。雨天室内光线昏暗,陆绍点了书案上的灯,看了几本就觉得眼睛酸涩。合上账本陆绍唤人先把晚膳摆上,阖了房门一回头,正对上陈景行睁开的眼睛。

      陆绍愣了一下,陈景行平时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没想到刚醒来的时候反倒是这般冷静的模样,像是一把刀出了鞘。

      陈景行眨了两下眼睛,彻底清醒过来,又恢复成了漫不经心的样子,看了一眼窗外天色,问道:“酉时了?我真是越睡越久了……”

      “申时。”陆绍见他醒来,便把房间里的灯都点上了,“没有你想的那么久。”

      陈景行拿着青瓷莲杯在手中把玩,状似无意地问道:“还有几日到凉城?”

      “我正要与你说这件事。”陆绍在椅子上坐下,坐姿端正,“凉城里并没有陆家的关系,商队进城需要挨个盘查,你……”

      后半截的话陆绍没有说出来,两人却都心下明白。凉城过去就到了北塞,北塞是景朝靠近北部边境地区的统称,整个北塞几乎都是屯兵的地方。凉城是北塞里面最靠南的一座大城,往来商旅频繁,军队也常在这里采购补寄。因靠近军事要地,守城的士兵盘查的格外严苛。陈景行身份敏感,不易露面,怎么过凉城这一关,就成了问题。

      陈景行垂眸敛目,静默不语。在陆绍怀疑他是不是又睡过去了的时候,陈景行突然开口问道:“京城有传出什么消息么?”

      陆绍摇了摇头。陈景行突然间就笑了,饶有兴趣地看着陆绍,“你不问安澜为什么要杀我?”

      陆绍也笑,“你也没问过我为什么要救你。”

      陈景行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到最后忍不住咳嗽起来。这时门外有人敲门,轻声说道晚膳已经备好,问陆绍是不是现在就上。

      陆绍应声让他们进来,晚膳摆好之后,一群人又退了下去。陈景行看了看桌上的菜色,像是对此兴致缺缺,放下莲花杯,又要准备睡觉的样子。

      陆绍刚准备动筷,想起来刚才凉城的事情还没有结论,正准备再说,陈景行带着浓浓倦意的声音传来,“凉城的事情等到了城门在看。”

      三日之后恒城的天终于放晴,夏日的天空一碧如洗,陆绍整顿车队往凉城行去。快行至凉城主城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城门前排起了长长的队。陆子兴隔着车帘小声地对陆绍说:“看来凉城是戒严了。”

      陆绍挑眉看着陈景行,“看来安澜是铁了心要在凉城置你于死地啊。”

      陈景行背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并不回答陆绍的话。队伍动的很慢,陆家的商队快到城门近前的时候,陈景行才睁开眼睛,挑了车帘看着车外。前面有城门的卫兵在核对路引,看得出很是严格,每辆车马都仔细检查过去。陈景行放下车帘,一声哼笑,转头看着陆绍,“安澜?”

      陆绍看着他没有说话。陈景行的坐姿仍旧懒散,眉眼间却是冷硬的神色,带出来点血的味道。
      “凉城的事情,轮不到他做主。”

      “哦?”陆绍嘴角带笑地与陈景行对视,“我拭目以待。”

      陆绍并没有等太久,很快就轮到了商队接受盘查。陆子兴卷起车帘,陆绍下车接受盘查,陈景行却连地方都懒得动,等到守城士兵走到跟前才扬手抛了个东西出去。盘查的士兵看了看那个信物,也不再盘查陆家商队剩余的车辆,直接挥手放行。

      等那士兵恭敬地将那信物双手呈给陈景行的时候,陆绍好奇地看了一眼。玄铁做的令牌,中间用古拙的线条勾勒出一只虎。陆绍重又上车,看着又开始闭目养神的陈景行问道:“白虎军的令牌?”

      陈景行连眼睛都懒得睁,只是轻哼了一声。

      卷起的车帘被放下,陆绍抬眼看了一眼眼前渐渐逼近的凉城城门,没有再说话。白虎军是陈景行一手带出来的军队,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在早年对塞外的战争中屡立奇功。陆绍听闻,白虎军中,以陈景行的号令为先,其次才是皇帝谕旨。京城传闻,龙避白虎,而事实上叶远也确实对这支军队颇为忌惮,却又要仰仗着它对外作战。直到承平元年,在陈景行领兵重创塞外蛮族之后,其汗王至京城朝贡,愿与景朝修好,白虎军才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众人皆以为龙避白虎已成过去,但没想到今时今日白虎军的令牌在北塞还有如此威信。

      怪不得叶远会想取他性命。陆绍勾着嘴角微微地笑了,隐在暗纹广袖中的手握了握藏于袖中的朱雀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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