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悟生

2、第二个故事 满目山河空

　　他从梦里面醒来的时候，窗外已是天光大亮。他随手捞过放在床头的闹钟，已经七点了啊，怪不得外面那么亮。睡得并不好，梦里面一直有个声音在他耳边喃喃，却听不清在说些什么，想醒又醒不过来。
　　起床洗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这种感觉自从在医院醒过来后就一直围绕着他，洗完澡后好像听到有人说“把头发吹干再睡”，打完球大汗淋漓的回来冲冷水澡时好像听到有人生气的说“不许满身是汗的就洗澡”，没注意降温只穿了一件长袖出门被冻得发抖时听到有人无奈的说“叫你出门的时候多注意下天气，这下好了，冻傻了吧。”
　　一开始以为是幻觉，听的多了就不免往灵异鬼怪那边靠。跟母亲打电话的时候提了句，母亲立马托朋友的朋友弄来了据说是高僧开过光的护身符，让他哭笑不得，这东西也只有他母亲信了。他本不想戴，无奈母亲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虽然戴上后一点作用也没有，该听到的还是会听到。
　　他总觉得自从上次车祸后母亲对他的态度就很不寻常。在他记忆里他和母亲的态度虽算不上疏离却也没有多亲密，他是单亲家庭的孩子，所以在很多时候母亲便扮演了严父的角色。小时候他是怨过母亲的，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就可以窝在自己妈妈怀里撒娇而他却不行，虽然长大后理解了母亲的苦心，可关系也没亲近到哪儿去，结果出了一次车祸反而让娘儿俩的关系缓和起来。
　　但是在他看来这样突然的亲近反而透着一股诡异。母亲与其说是亲近还不如说是把他看得很紧，前一天打电话时咳嗽了一声第二天就收到了母亲寄来的各种各样治感冒的药，放假回家时他无意间说一句学业压力好大还想死，就看见母亲倏然变白的脸，他以后就再没敢在母亲面前开这样的玩笑。
　　就像这次一样，他不过是打电话的时候笑称好像是撞了鬼，没多久就收到母亲寄来的护身符。跟着护身符一起的还有一本《金刚经》一本《往生咒》，要他每天睡觉前念念《往生咒》，觉得有不干净的东西靠近他时就大声念《金刚经》。他觉得自己必须找个机会跟母亲聊聊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洗漱完见时间还早，就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再加了个蛋。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做饭，他记得自己是从不下厨的，母亲虽然对他严厉，要求自己的衣服自己洗，却从没让他碰过厨具。自己做饭好像也是从出院之后开始的，一开始是在外面吃，有一次天很晚了嘴又馋就想随便做点吃的。本来都没抱多大信心，想着能下口就不错了，结果做出来的味道却让他大吃一惊，而在他拿起锅的时候他又听到那个声音笑着对他说：“咖喱饭不要放洋葱哦，你知道我不吃的。”
　　他觉得一定有什么事是被自己所遗忘的。比如周围的人对他的态度，自己为什么会单独出来租房子，还有，那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他刚从医院醒过来的时候，身边除了母亲还有胖子。胖子是他寝室室友，幽默风趣人又仗义，才来学校就和周围人打好了关系。作为室友，胖子对他也是能帮上手的就帮上手，撸过几次串打过几次游戏就熟了起来。胖子不喜欢运动，身上肉太多稍微动一动就浑身是汗，他不止一次调侃过胖子：“哎胖哥，你还是减减肥吧，这一身膘可不好找女朋友啊。”胖子总是笑笑说：“没事，哥是谁呀，喜欢哥的姑娘海了去了。这一身膘可是哥的标志，减不得的。”
　　胖子见他醒来，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比他亲妈还伤心。他耐着性子等胖子哭完，问他怎么回事，胖子说他出车祸了。他一下就笑了，说：“我们下次别再喝这么嗨了，我都记不得发生什么事了。胖哥你也是，看我往马路中间冲也不拦着我点。”
　　胖子的表情一下变得很怪异，“你认为你是因为喝多了没认路往马路中间走才出的车祸？”
　　难道不是？他昨天晚上不是在跟胖子他们一起撸串吗？不是自己喝多了还会是什么，又不是人生艰难想不开要去自杀。他就这样反驳了胖子，胖子干干的笑，“哈哈，我的错，我没拦住你，谁知道你喝醉了力气那么大，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医生给他检查了，身上就一点擦伤，再留院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医生笑着跟他说：“小伙子好运气啊，跟你一起送来的那个人都没抢救过来，你就一点事都没有。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小伙子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出院那天交警队来人，说事故调查出来了，是司机超速行驶，要负担他的一部分住院费用，赔偿死者一定数额的赔偿金。
　　之前从医生的话里得知死者是跟他一起出车祸的，不过运气没他好，腹内大出血，刚送上手术台就没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听到医生说起那个死者的时候，心里钝钝的痛，好奇怪，他明明不认识那个人，为什么会痛呢。是想到自己了吧，他这样安慰自己，毕竟是一起出的车祸，要是自己运气没这么好大概也会落得他那样的下场了。
　　回校上课后同学对他的态度变得很奇怪，好几次有女生对他欲言又止。“胖哥，你说她们该不是会向我表白吧？难道我进次医院还变帅了吗？”
　　胖子听了笑着打了他一拳，“美得你。咱们班女生虽说数量不多但胜在质量好啊，人家什么高富帅没见过，还稀罕你这个小屌丝。要我说估计就是你出车祸进医院的事被她们知道了，母爱泛滥没处使向你表示关怀呢。”

　　来到教室，看到胖子正站在教室门口和一个小女生说话，那小女生长得还挺好看的。他摇摇头，这年头连胖子都不老实了，明明就勾搭了小萝莉还整天嚷着没女朋友关怀，小心吃多了撑死。正准备去打趣下胖子，发现俩人的脸色都不太好，估计是吵架了吧，这个时候就别没眼色的凑上去了，他暗想，打算另外找个时间好好逼问下胖子。跟胖子使了个眼色就准备进教室，结果被胖子身边的小萝莉叫住了。
　　“你站住！”
　　他停住脚，面色怪异。不能吧，她和胖子吵架不会牵连到自己身上吧，他俩又没见过面，难道是刚刚和胖子对视那一眼？这样想想好像胖子刚才那一眼包含了无限内容，难道是胖子跟她提分手拿让当挡箭牌然后人小姑娘的怒火就转移到他身上来了？胖子啊胖子，你可真不够仗义。他在心中大声骂胖子，转身的时候面上却带了笑容，他一定要把事情解释清楚，“同学你叫我有什么事吗？”
　　“少装蒜！你自己做过的事不记得了？还问我什么事！你可真会装啊？”
　　语气不对呀，不像是抓小三的语气，更像是自己对不起她一样。想了想他历任女友里面没这号人啊，难道自己对她始乱终弃？不能吧，他记得自己上了大学之后就没交女朋友了。自己上了大学为什么会没交女朋友？
　　脑袋里突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他甩甩脑袋，现在可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得先安抚好眼前这个愤怒的同学。“那个，同学，我不认识你啊，怎么可能会做对不起你的事。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你！”女孩子好像是听到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一样，指着他的手指都在颤抖，“混蛋！骗子！一直以为你是真的喜欢表哥，所以你来求我让我帮你追表哥的时候我答应了，没想到你是个白眼狼！表哥为你而死，结果你不但没去参加葬礼，甚至现在还假装不认识我！活着的感觉不错吧，你现在还想的起来有个人躺在冰冷的地下吗？晚上睡觉你不会做噩梦吗？你说啊你说啊！”
　　“你说、什么？”他神色大震。她在说什么，他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什么表哥？什么叫为他而死？那场车祸的原因到底是什么？脑袋里好像有一把锯子在锯，有些片段闪过，却快的让他抓不住。他抱着脑袋喊疼，耳边传来胖子焦急的呼喊，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等他再醒过来已经在校医院了，床边坐着那个小女生。见他醒来，神色凄凉，“胖子说你失忆了，原来是真的，怪不得你不认识我，怪不得你没去参加表哥的葬礼。算了，忘了也好，记起来也是平添痛苦，表哥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你不开心。”她替他掖掖被角，继续说：“医生刚刚检查了没大碍，不过你还是找个时间去医院看看，怕是车祸的后遗症。你好好休息，胖子已经给你请假了，我还有课，先回去了。”
　　他抓住她的手，不住的喃喃：“对不起对不起。”
　　“今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以为你变心了才会那么怒不可遏。”女生扭头看窗外，淡淡的说：“你刚刚昏迷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醒过来之后要是记起了所有的事，那我算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从我本心上来讲，我希望你记起来，表哥为了救你死掉了，我希望你这个被救的人能记得他，能记住在你以后的那些幸福快乐是我表哥用命换的。但如果换成我表哥呢，他应该宁愿你一辈子都记不起他来，忘了就忘了，忘了他你以后你能快乐生活，我表哥舍掉自己的性命来救你，不会希望你以后都不快乐。”
　　“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不知道，等我们赶到的时候表哥已经走了。不过应该是痛苦的吧，脾脏破裂腹内大出血，怎么可能不痛苦。”女生回过身盯着他的眼睛：“那么痛表哥都从出事地点一直撑到手术台上，因为他想活，却没敌得过死神。你的命是他救的，所以我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替表哥活下去。”
　　周末的早上他一反常态醒的很早，搭了最早的一班车来到郊外的墓园。虽然是周末，但是车上只有寥寥几个人，他捡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盯着窗外的景色，他不知不觉开始慢慢走神。

　　认识那个人的时候是在大一，他粗心丢了自己的一卡通，急的不得了，偏偏又是星期二，要补办也得等到星期四。这时候别人告诉他有人捡到了他的一卡通，把联系方式挂在失物招领那处的小黑板上，他忙不迭的打电话过去，电话那头是个好听的男声，在他表明自己的身份过后声音的主人叫他就站在原地等他。
　　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就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走过来，“是你丢了一卡通？”那人皱着眉问他。
　　“啊，是，如果这学校没有跟我同名同性同在一个专业的人的话，你捡的应该就是我的。”
　　那人还是有点不相信的样子，拿出他的一卡通，在一卡通和他脸上来来回回扫了很多遍。这人还真龟毛，他想，不过看在是为了他的财产的份上，还是个美人，他就不计较了。他站在那里任那人打量，那人仔仔细细看了很久，才把一卡通给他，“嗯，确实是本人。”那人笑了一下，说：“抱歉，我怕有人冒领，所以刚刚才对照了半天。”
　　他想，他那个时候大概是被那个笑容晃到了，不自觉就说：“那个，同学，我请你吃饭吧，谢谢你捡到了我的一卡通。”
　　后来他就全校打听这个人的消息。那顿饭他除了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外什么都没得到，电话也不敢随便打，不过有名字就够了。没多久就被他打听出来了，是大三的师兄，跟他同在学生会的一个妹子还是那人的表妹。他买了零食答应替表妹做三个月苦力以后要搬桌子椅子什么的重活都他上，终于和那人接上了线。一起吃过几次饭就熟悉起来，加微信加微博，每天晚上缠着那人聊天，等到他觉得时机成熟了就跟那人告白了，那人微微有些惊诧却也没多讶异，估计之前就猜到了吧，答应了他。
　　大四的时候那人去了一家公司实习，为了来往方便就在外边租了一间房子，他撒泼打滚哭着闹着也要搬进去，那人无奈只能同意他搬进去。
　　那人在家务上堪称十项全能，但偏偏是个厨艺废，好像是天生跟厨房气场不合似的，一进厨房就好像刚打了一场架出来，没办法，只能他下厨那人洗碗了，这样的同居日子也可以算得上的有滋有味没羞没耻了。
　　意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呢。啊，他想起来了，那天他和那人从超市出来，他说等会儿回家吃火锅，那人觉得天气太热想吃点清淡的，两人就争执了起来。明明是每天都会讨论到的食谱问题啊，为什么那次自己就会发火了呢？耍脾气甩开那人的手赌气往前走，过马路的时候也没看路，刺眼的车灯和尖叫声让他如梦初醒，可车已经在眼前了。
　　他下意识的闭上眼，以为肯定是死定了。“砰！”巨大的撞击声后，身上的痛苦并没有预料中的强烈，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那张熟悉的脸。
　　“你看你，这么大的人了走路也不看道，以后可别这样了。”那人看着他，眼睛里是责备，脸上却带着笑，血从嘴边溢出。他傻在了原地，不敢相信眼前氤氲出的一大片红色是从那人身上流出来的，那人还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对了，120120，手机呢手机呢！他发疯似的找手机，越急却越找不到，他想向周围的人借，明明是想说“请借我手机”，发出的却是“啊啊啊啊”。不行，不行，一定要打电话，不然那人一定会死的，他流了那么多血。
　　周围的人已经围了过来，他乞求的看着他们，请他们帮忙打个电话。他听到人群里有人说“我已经打120了，你们再撑一下，救护车马上来。”救护车马上就到？听到这句话他似乎一下子安心了，晕过去的时候耳边仿佛听到了救护车的鸣笛声。救护车已经来了呢，你也会没事的，等我们好了，我再也不跟你吵架了。这是他心里唯一的念头。
　　等他再醒来，已经是在医院的病床上了，陪伴他的是他的妈妈和室友胖子，他忘掉了和那人有关的一切事情，也忘掉了那场因为他的任性引发的意外。胖子和他的妈妈，因为某些原因，选择了对他隐瞒事实。

　　墓园十分安静，只能听到小鸟鸣叫的声音和自己走在石梯上不断回想的“嗒嗒”的声音。他手里捏着写有那人墓地位置的纸，仔细的寻找，也遇见了其他来墓园祭奠亲人的人，脸色苍白神情严肃，哭的十分压抑。
　　那人的墓还很新，很干净，看得出经常有人过来清理。墓碑上贴着的照片是那人最近一次才照的，他陪着去的，照片上的人笑容温和干净，带有一种温暖人心的力量。他当时还偷偷的藏了一张在钱包里，没想到这样让他痴迷的照片竟成了那人的遗照。
　　把手上拿着的东西放下，他靠着墓碑坐下来。“对不起，这么久才来看你，你不会怪我吧。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怪我的，从我们认识的第一面起你就一直在纵容我，连我们约会我迟到你都没有生气。其实我这次是有原因的，我失忆了你知道吗，很狗血对不对，那种小女生韩剧里面的桥段竟然会发生在我这个大老爷们身上，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我也是有点反应不过来。”
　　“出车祸的时候虽然你用身体护住了我，但那辆车超速了，我还是受到了撞击，牵扯到了脑部的神经，造成选择性失忆。这是我记起来之后去医院复诊时医生指着我的病历告诉我的，医生说我刚送进医院的时候他就把结果告诉了我妈，至于我妈为什么没告诉我，大概是因为觉得既然我都忘了，那也就没什么提起的必要了。你不会怨我妈吧，其实她也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太爱我了。”
　　“其实我现在挺后悔的，要是那个时候我没跟你赌气就好了，我们还可以并肩躺在床上，商量等会儿的中饭吃什么，吃完饭是出去玩还是呆在家里。你养的那些花花草草都快死了，我明明有按时浇水，搬它们晒太阳，甚至还帮它们换了好几次花肥，可是都没有多大效果。你说，会不会是因为你走了，所以你那些花花草草也想随你而去？求不要！你都走了，能陪我的只剩它们了。”
　　他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说那个表妹怕他情绪崩溃天天来他班上看他，搞得他班上的人都以为是他女朋友，起哄说要发喜糖，弄得他特别尴尬。说他养了一只小狗，品种不清楚，放学回家的时候从一旁冲过来蹭着他的裤腿，嘤嘤嘤嘤的，显得特别可怜，他心一软就捡回家了，小狗会冲着阳台上的植物撒尿，让他对拯救那些植物多少生出了点信心。
　　下午四点钟的时候他起身准备离开了，再晚回去的那班车就没了。他抹去照片上不存在的灰尘，柔声对那人说：“我走了啊，下星期再来看你，带你最喜欢吃的虾饺来怎么样？我把我的午餐带来和你一起吃，一个人吃饭一点劲都没有。不要担心，这世上不管谁忘了你我都不会忘记你的，毕竟我还欠着你一条命啊，你就像跟着我一起活着一样，怎么会忘记你呢？”
　　走出墓园的时候，他突然就想起了当时住院时医生笑眯眯的对他说：“小伙子运气很好啊。”现在才明白，哪里是什么运气好，分明是那一刻，有人替他把灾难挡了下来。
　　他抬头望天，明晃晃的阳光刺的他眼泪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