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悟生

3、第三个故事 愿尔余生尽

　　咖啡馆里，窗明几净，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好闻的香味，耳边是女歌手慵懒的嗓音，唱着语焉不详的外语歌，间歇还能听到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在靠墙的位置上，两个男人已经坐了一下午了，饶是服务员也不由对这两位多看了两眼。
　　“我要结婚了。”坐在对面的男人在沉默了一下午之后开口说。
　　“这个啊，我早就知道了。”他不在意的耸耸肩，抬起杯子来喝了一口咖啡。
　　“你已经知道了？”
　　“对啊，你忘了吗，我和她可是一个单位的。那丫头早就给单位上上下下的人发了请柬，连门卫大爷都有，说让我们去捧个人场，还不能带礼金去，谁带跟谁急。”他好笑的叹了口气，“这丫头也不想想，好歹也是同事，谁还真不带礼金就去参加婚礼啊。本来这个月可以剩些钱给我那数码相机换个镜头的，结果就要送给你们了。”
　　“这个，她也不是有心的，她只是太高兴了。”男人有些尴尬。
　　“知道知道，你别紧张。”他挥挥手，“这年头，找到一个温柔多金又专情的男人可不容易，更何况这男人上得厅堂下的厨房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还不多在人前现现？我要是她啊，倒贴钱也要把大家请去瞧一瞧。”
　　男人没说话，只是低头看自己手指。
　　“我刚刚说那些你别多心，我还是挺喜欢这丫头的，聪明机灵，说话做事又实诚，别人对她好一分她就对人好十分。他们都说这丫头是走了大运才会碰上你，我倒是觉得，是你祖坟冒了青烟才能娶她回家。”
　　男人依旧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气氛一时就沉寂了下去。
　　半晌后，男人开口道：“如果，当初我没去你单位接你下班，现在的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我们应该还是在家里，我在做饭你在看电视吃零食，而不是现在坐在这破咖啡馆讨论过两天我的婚礼！”
　　他怔怔的看了男人良久，突然开口笑道：“你这人很奇怪哦，我才是被你们三的那个，别搞得像我抛弃你那样行不行？把你那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收收，周围的人都要误会了，我冤不冤呐我！”
　　“难道你没有后悔过？”
　　“后悔？我当然后悔过，我又不是机器怎么可能不后悔。”他苦笑，拿出一根烟正准备点火，又想起现在身处的环境，转而拿在手里把玩。“我早在你那天回家之后就后悔了，我为什么要虚荣心作祟要你来接我下班？接我下班又能说明什么呢？反正你我的关系也公开不了，别人见了也只会感叹说某某原来你有这么帅的朋友啊。”
　　“那次接我回家过后，你更殷勤于接我下班这种事，一次比一次勤快。我的娱乐活动你都会参加，去外地出差回来会带小礼物送给我一个科室的同事，偶尔还会提一些你自己做的小点心来分给大家。这些事，你以前从来不会做。”
　　“你以为做的隐秘，但是我时时刻刻都在观察你啊。事有反常即为妖，你在借着了解我同事的借口打探她的消息时，我就知道你的想法了，不然你以为我那么多同事，你又没明说，我怎么可能就偏偏把她的情况透露的明明白白呢？”
　　“闻弦歌而知雅意，我这样的情人不错吧。”他说着说着，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好笑的事一样，不禁笑起来。
　　“你？既然你知道为什么不骂我不打我？难道耍着我玩很有意思么？”男人瞪大眼睛，显得有些生气。
　　他也有些生气，“耍你？你分分清楚好吗，到底是我耍你还是你耍我？大雨天把我扔在路边调转车头去接别人的是谁？明明说好了一起过生日就因为一个电话彻夜不归的是谁？是谁生病了我衣不解带照顾了整整一晚上？又是谁在我眼睛都没能合一下的时候把我赶出病房不让别人看到？”
　　他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继续开口说：“你听没听说过一个故事，一个寡妇，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闭着眼睛撒一把铜钱，然后她就开始找铜钱，等她把洒出去的铜钱全部找到之后天也亮了。你大概没有体会过这种感受，我体会过，就在你彻夜不回的那些日子里，然后我知道该是我离开你的时候了。”
　　他又絮絮叨叨了很多。身体里好像分出了两个人，一个人冷静的看着他像个怨妇一样细数着一切，另一个则拼命的提醒他今天来的目的，阻止他再继续说下去。
　　他一开始确实想住嘴的，他今天的目的不是为了和面前的这个人算账，他来，只是因为有些事要和这个人说清楚，但那些事里面，绝对不包括这些不堪。不过又一想，那些让自己痛彻心扉的事就算瞒着不说也不会有人站出来夸他深明大义，与其让自己一个人痛苦，还不如说出来让那人也体会一把。他从来都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看着面前这人的脸色渐渐苍白，他心情好了很多，那些难堪也不再让他心痛，仿佛说出来之后就咖啡杯里的水蒸气一起消散在空气中了。
　　“你为什么不生气呢？我背叛了你，她也背叛了你！”
　　“唔，你确实算得上背叛，但别扯上那丫头，她就是个局外人，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我俩的事。我记得我追你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对面那人神情迷茫，似乎是在努力回忆着自己说过什么。
　　“看吧，连你都不记得你曾经说过的话，只有我把它当金科玉律牢牢记在心上。”他苦笑了一下，“你说你是双性恋，有一天会结婚生子组建家庭，不会一辈子耗在同性恋这个泥潭里。后来你虽然接受了我，但这句话时不时会跑出来，在吃饭的时候，在洗澡的时候，在睡觉的时候，提醒着我眼前的人不是我的，他迟早会属于另一个女人，属于另一个孩子。日日担心受怕，计算着你我的日子还有多长，所以当它真的到来的时候，我反而十分安心。”
　　“这些你从未跟我说过，如果你以前跟我好好说给我听，说不定我会放弃她专心和你过日子。”对面的人脸色依然苍白，眼神却十分坚定，“但是现在不行了。虽然一开始我的目的不纯，不过既然我说过要照顾她一辈子，我就会履行我的誓言。”
　　他打断那人的话：“那你就好好跟她过日子，别想着对不起我什么的。老子一个大男人，要你那些对不起有什么用。我今天也不是要你愧疚的，要是你真因为我的一通话就放弃她我还会看不起你。我今天来呢，是想跟你说清楚，说清楚了我也好迎接我的新生活，人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是吧。”
　　他抬手看看手表，原来已经和这人磨了一下午了，他快没时间了。“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我航班快到点了。”
　　对面的人点点头，抬手招过服务员结账。起身走的时候他忽然回头问依然坐着的那人：“你不好奇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她就那么讨你爸妈的欢心？”
　　那人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只听到远远传来他的声音“枉我多年细思量，到头来，竟是为他人做嫁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