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爆炸 晚上九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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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碧海苑，602室。
慕安坐在书桌前，台灯低垂着头，光收成一束，落在摊开的参考书上，像一小片被切下来的月亮。
屋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隔壁楼的电视声，断断续续的。
慕筱竹还没回来。慕安打过她的电话，打不通，关机了。
困意上来了。像一种很慢的沉坠，像有人往她身体里一点一点灌水，从脚底开始，慢慢漫上来。
手指开始变软，眼皮开始变重，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像被一只手轻轻抚平了，变成一片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的平面。
她把笔搁下，把参考书合上，推远了一点。
然后趴在桌上，把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被台灯的光拉得很长。
同一时间，五楼，502室。
一片漆黑。
窗帘拉得很严，一丝光也透不进来。家具全部用白布蒙着，在黑暗中堆成一座一座沉默的轮廓。
沙发、茶几、电视柜、餐桌。它们安静地立在屋子里，像一排被时间遗忘了的物体。
冰箱的电源拔掉了，门虚掩着，里面空空的，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
墙角堆着几个纸箱，胶带已经干裂，翘起边角来，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
房主一家去了国外，走的时候说短则半年，长则一年就回来。
过去一年多了，没有人回来过。
物业打过几次电话催物业费，那边说再等等，快了。
再后来电话也打不通了。这间房子就这么空着，在时间中慢慢积灰。
燃气灶和管道连接的地方，有一道裂缝。
很细，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
燃气从裂缝挤出去，悄无声息。
先是填满了厨房，然后流出去，漫进客厅。
它们爬过蒙着白布的家具，爬过那几个落满灰的纸箱，爬过窗台的缝隙，爬到天花板的最深处。
这过程应该是持续了几周。
在一间没有人的屋子里，燃气安安静静地、一丝不苟地填满每一寸空间。
越积越多，越积越浓。
空气中的分子被置换，氧气被挤走，整个房间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紧绷的随时会爆炸的危险品。
哪怕一丁点静电，都能随时引爆它。
墙上的钟走到九点五十七分。
楼上，602室。慕安翻了一个身，依旧睡的香甜。
燃气还在泄露。
楼里一切如常，吃宵夜的，洗澡的，睡觉的……大家一如往常。
没有一个人知道，502的燃气此时已经到达了一个濒临崩溃的临界点。
晚上十点。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亮了又灭了。
501的一个约摸五六岁的小男孩蹲在走廊上，手里攥着几颗小气球，花花绿绿的，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能看见上面印着的米老鼠的卡通图案。
他趴在地上，把气球拍下去，弹起来，又拍下去。
气球撞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奶奶站在门口，弯着腰在收拾鞋柜上的东西。她把拖鞋一双一双摆整齐，又把门口的垫子抖了抖。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奶奶。”小孩抬起头，“有臭鸡蛋的味道。”
“哪有什么臭鸡蛋？”奶□□也没回，“可能是谁家垃圾没有丢，放臭了。明天让物业来清。”
“就是有嘛。”小孩嘟着嘴。
他趴在地上，把一颗黄色的气球放在面前，用手掌压了压，又松开。气球弹起来，滚出去半米远。他爬过去追。
“别皮了。赶紧进来洗澡睡了。”
“哦。”
他应了一声，但没有站起来。他把气球又放回地上，低头凑近了看。
那颗气球被他吹得鼓鼓的，表面绷得很紧，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然后，气球炸了。
砰。
一声不大的声响，像有人踩碎了一个玻璃杯。
小孩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哭。
502室的门缝里，一股气浪猛然挤了出来。
防盗门被炸开了。
整栋楼猛地震了一下。
像有一只巨大的拳头从五楼的正中心砸穿了楼板。
楼梯间的声控灯全亮了，随后是全楼瞬间停电，走廊的安全指示灯亮起。
一道火光，从502室的防盗门缝里挤出来的，橘红色的，带着一股灼热的、让人睁不开眼的光。
有人从睡梦中惊醒，有人从床上滚下来，有人在尖叫。
铁门撞上对面的墙壁，发出一声扭曲的金属巨响。
门板凹进去一大块，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狠狠踹了一脚。浓烟从门洞里涌出来，黑灰色的，翻卷着，裹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火舌从门框的边缘舔出来，沿着墙皮往上爬。
火光照亮了半栋楼。
小孩被气浪掀翻在地。脸上被炸伤了，渗出血珠来。
门擦着他的手臂而过，饶是如此，他那雪白如藕段的手臂也被深深划出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他愣了一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放声大哭。
哭声尖锐，穿透了整条楼道。
奶奶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全白了。
她扔下手里的东西，冲过去一把抱起孙子，不管不顾地往楼下跑。
拖鞋跑掉了一只，她没敢回头捡。
她抱着孩子，踩在冰凉的台阶上，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在楼道里来回撞击，被墙壁撞碎了又拼起来。
“着火了！着火了！快打120，快跑！”
她的嗓音在楼道里回荡，被更多的喊声盖过去。
开门声、脚步声、狗叫声、孩子的哭声，在一个瞬间充斥整栋楼。
从五楼开始，一层一层往上翻涌。
有人在楼道里撞在一起，有人在喊“别坐电梯”，有人在拿手机打电话，手指在键盘上按了好几次才按对。
602室。
慕安被那声巨响震醒了。
不是普通的惊醒。是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的！
耳朵里嗡嗡作响，心在胸腔里狂跳，像有人在她胸口猛地敲了一锤。
肺部痉挛似的收缩了一下，她本能地吸了一口气，烟味呛进喉咙，她咳了两声。
她坐了起来，花了大概两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在哪。
房间。
她的房间。
然后她低头，引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黑洞。
床前的地板上，出现了一个洞！
直径大约半米，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一把撕开！
木地板的碎片翘着，断口处冒着细小的烟。
洞口的边缘发黑，有一圈烧焦的痕迹，焦黑的纹路像树枝一样从洞口向外延伸。从这个洞里透上来一股灼热的气流，裹着灰色的烟尘，热度扑在她的小腿上。
她盯着那个洞，脑子里空白了一拍。
然后她听见了楼下的人声。
很多人，很嘈杂，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指挥，金属碰撞声，玻璃碎裂声。
声音从那个洞里涌上来，像从一个坏掉的收音机里传出来的，断断续续，但每一段都清晰得刺耳。
她跑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站满了人。
穿着睡衣的，光着膀子的，抱着孩子的，裹着被子的。
所有人都仰着头往楼上看，表情被夜色和火光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有几束手机屏幕的白光在夜空中晃动，有人看见了她。
“别跳楼，六楼跳下来非死即残。”
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隔了六层楼的距离，有些模糊。
“已经报火警了！”
“打湿毛巾，捂住口鼻，找到水源，蹲着等救援，千万不要跳楼！”
她听着那些喊声。
它们像隔着一层水传进来，模模糊糊的，但她听懂了。
慕安下意识地转身跑向大门口。
虽然她知道自己被反锁了。
但她还是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往下按了一下。
门纹丝不动。
她站在那里，握在门把上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她的父亲，亲手关上了她唯一的求生之路。
她转身，跑回卧室，把所有能打开的窗户全部推开。
夜风灌进来，裹着烟味和焦糊味，也裹着初夏夜晚微凉的空气。
然后冲进厕所。
学校的应急避险课教过这些。
火灾里真正致命的不是火，是烟。
毒烟往上飘，浮在房间的上层，人站着呼吸，几口就会晕过去。
必须蹲下或趴着，让口鼻贴近地面，越低越好。
她扯下一条毛巾，拧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出来。她把整条毛巾浸透，捞起来，拧到不滴水的程度，然后叠了两层，捂在口鼻上。
毛巾贴着皮肤，传来一股干净的凉意。
她蹲在卫生间的地砖上，后背靠着墙。
墙的另一边传来隐约的喊声。
楼下有人在喊“让一让，让一让。消防车来了，谁的车赶紧挪，别挡着消防通道！”
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哭，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从窗外飘进来，又从门缝里钻进来，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嗡嗡回荡着，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从她身边淌过去。
她听着那些声音。
警笛声越来越近了。
先是远处隐约的呜咽，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最后在楼下停住了。
有人在用喇叭指挥什么，“水带，接这里。”“楼上人都疏散下来了吗？”“六楼，六楼有个小姑娘，刚刚在窗边看见她了。”
慕安蹲在那里，握着湿毛巾的指节有些发白。
窗外，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对面的楼上，一闪一闪的。
消防车的水枪开始工作了。水柱打在墙上，哗啦一声，然后又是一声。
楼下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了。水声和喊声混在一起，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
慕安把湿毛巾又按紧了一些。
她低下头，看着地面。
水珠从她的手腕上滑落，滴在瓷砖上。
啪。
一滴。
啪。
又一滴。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爆炸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