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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谁又比谁高尚 宁城,晚上 ...

  •   宁城,晚上六点。

      望江楼饭店,一栋古色古香的私房独栋小楼。

      三楼如意厅。

      慕筱竹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大半桌人。

      圆桌上铺着白色台布,转盘上搁着几碟冷盘。

      酱牛肉码成整齐的一摞,皮蛋豆腐,凉拌海蜇丝……在灯光下透着一层油亮的光泽。

      “筱竹!这边这边——”

      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率先看见了她,从座位上站起来,隔着半张桌子朝她招手。

      慕筱竹笑着走过去。那人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两声:“十几年不见,你倒是一点没老,做的什么医美,还不从实招来?”

      “少来,你也没变。”

      “我胖了二十斤,你睁着眼睛说瞎话。”大家笑了起来。

      慕筱竹被拉着坐下来。

      旁边的人递过来一杯茶,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铁观音,泡得浓了,微涩。

      但她没说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

      人到得差不多了。

      有人招呼服务员开席。冷盘先上,热菜跟着。

      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干锅花菜……一盘一盘端上来,在转盘上围成满满一圈。

      大家一边动筷子一边聊,话题散得很开。

      有人说起孩子今年高考,模考的成绩够报哪里的学校。

      有人接话,说宁城消费越来越高,房价涨的吓死人。

      又有人说老公升了职,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有人在抱怨最近的基金跌得厉害……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的水。

      慕筱竹坐在其中,偶尔跟着笑一下,偶尔附和两句,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

      她没什么胃口,几乎没怎么动筷。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身形清瘦,站姿端正。

      衬衫的领口系得严丝合缝,透着一种不露声色的讲究。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这边,停了一下。

      “不好意思,来晚了。”声音不大,却沉稳。

      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没什么声响,但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有人率先反应过来,喊了一嗓子:“行啊沈景川,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帅——”

      这语气,一如当年学生时期的调侃,众人随即爆发出阵阵笑闹声。

      有人拍桌子,有人站起来跟他握手,有人喊服务员,他被推着坐下来,菜单塞到他手里让他加菜。

      他说不用不用,大家随意就好,旁边的人已经多叫了两瓶白酒。

      “你这大忙人都来了,这不得不醉不归呀!”

      沈景川笑坐下来,就在在慕筱竹的对面。

      慕筱竹低下头,手指搭在杯沿上。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放在手边,没有喝。

      她认出了他,沈景川,她的大学男友。

      前尘往事不必多言,只是,当时父亲看不上他孤高冷傲,选了更听话的姜远山。

      她本有预期,他会来。也已预演好了以何种轻松的状态去应对。

      可真当他现坐在对面,慕筱竹却表情僵硬了。

      他们之间隔着一张圆桌,隔着满桌的菜肴和酒瓶,隔着十几年的光阴。

      他有些老了,眼角的细纹比从前深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

      干净,沉静。

      沈景川端酒杯的时候,右手无名指上那枚素戒在灯光里闪了一下。

      慕筱竹移开目光,端起手边那杯白酒,一仰头,喝了半杯。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她轻轻皱了一下眉。

      有人开始敬酒了。

      沈景川来了之后,气氛比刚才热了许多。

      有人起哄说要敬老同学,绕着桌子一个一个来。

      沈景川被灌了好几杯,但他酒量好像还不错,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

      轮到慕筱竹的时候,她端着酒杯站起来。

      “好久不见。”他说。

      “好久不见。”她说。

      随即她仰头喝了整杯,周围有人起哄,说她好酒量,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硬撑。

      她把空杯放在桌上,坐下去的时候,余光发现他在看她。

      她没有回看过去,却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那之后慕筱竹喝了很多杯,有人敬她她就喝,没人敬她她也自己倒。

      一杯接一杯。

      她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知道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烧到胃里。

      她的脸开始发烫,手指也开始发麻。

      周围的喧闹声像隔了一层水。

      她觉得自己在慢慢往下沉。不是身体在沉,是某种绷了很久的东西在松掉。

      像一根被拉紧了很多年的弦,忽然被人松了手。它在那里震颤,发出嗡嗡的声响,没有人听得见,只有她自己知道。

      后来有人喊转场。

      慕筱竹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走廊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迎面扑来,她裸露的小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走在人群后面,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有人从后面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不大,恰到好处。

      她回过头。

      沈景川站在她身后,走廊的灯光很暗,暗到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但他的眼睛亮着,那是一种被酒精浸过的亮,湿润的,沉静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也没有说话。

      他拉着她的手,往前走。

      穿过走廊,穿过大堂,穿过旋转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潮湿的暖意。

      门口停着沈景川的车,他已经叫好了代驾。

      车门关上,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车厢里很安静,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

      车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街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滑过,橘黄色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慕筱竹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霓虹灯。

      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们连成一条流动的河,没有尽头。

      她没有问他要去哪里。

      潜意识之中,她也不想问。

      到了酒店门口,代驾停稳了车。

      沈景川先下了车,绕到她这边,替她开了车门。

      慕筱竹下车的时候被自己的高跟鞋绊了一下,沈景川伸手扶了她一把。

      他的手握在她的手臂上,掌心温热。

      她没有挣开。

      电梯在上升,金属面上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

      她看了一眼,又移开了目光,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像她。

      头发有一点乱,口红被蹭掉了一些,眼神涣散。

      房间在十八楼。

      走廊很安静,铺着暗红色的地毯,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昏黄的灯光在墙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晕。

      门卡贴在感应器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滴响,锁开了。

      他推开门,侧过身,让出门口,看了她一眼。

      慕筱竹回看了他一眼,眼色对视,一如十五年前图书馆的那个初见……

      房间很大。

      窗帘是拉开的,落地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夜景。

      万家灯火,远远近近地亮着,有些是暖黄色的,有些是冷白色的,像一只巨大的棋盘上一颗一颗散落的棋子。

      她走到窗前站定,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沈景川脱下了外套。

      脚步停在她身后。

      他的呼吸,落在她后颈上,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轻。

      慕筱竹闭上眼睛。

      她知道,此时的她不该在这里。

      但她不想去想那些,那些念头太沉了,她不想背。

      她只想站在这里,让身后这个人的手指在她肩上停留得更久一些。

      慕筱竹转过来,面朝他。

      目光落在他锁骨下方某处。

      那里有一颗痣,很小。在锁骨和肩胛之间,那个微微凹陷的位置。

      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落在那颗痣上。一如十五年前一般。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他的吻并不急切,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打磨的克制。像一条河终于在平原上放慢了流速,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向前流淌。

      嘴唇是温热的,带着残留的酒气。

      辛辣的、微苦的,像某种她说不清名字的植物根茎。

      她在这气息里沉下去,沉下去,无限的沉下去……

      他们之间,在这如陌路人一般的十五年之间,何曾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见面?

      慕筱竹抬起手,手指攥住他肩胛的皮肤。

      她的指甲陷进去,他没有出声,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灯灭了……

      同一时间。

      碧海苑,六〇二室。

      慕安坐在书桌前。

      台灯低垂着脑袋,光收成一束,落在桌面上,像一小片被切下来的月亮。

      她对着那束光坐了很久。

      面前摊着数学参考书,笔尖悬在草稿纸上,过了很久才落下去,写了两步,又停了。

      她写不下去。

      她放下笔,转头看向窗外。能看见对面楼的几扇窗户亮着灯,晃动着人影。

      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学校后门那条巷子上。

      能看见极速网吧招牌的红蓝色灯光在夜色里交替闪烁。

      她盯着那片闪烁的光看了很久。

      顾奕辰在不在那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想起上次在学校后门围墙撞见他的那个晚上。

      他坐在她对面,说,借我点钱,语气是那么理直气壮。

      她想起他背她去医务室,接水时的温柔照顾。

      她想起这些的时候,心跳忽然快了一些。

      他会在那里吗?

      门的反锁被爸爸关门时,带了下来。

      她出不去,也不能,也不想出去。

      她这个年纪第一的乖乖女,不能也不应该,去想这些事情。

      台灯还在那里亮着。那束光还是老样子,一动不动地落在桌面上。

      她拿起笔,重新低下头。

      书页上的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排排沉默的蚂蚁。

      她把目光聚焦在第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做题。一步一步地写。笔尖擦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很专注,像要把所有多余的东西都从脑子里赶出去。

      但她知道她没有。

      那些东西还在。

      网吧的红蓝色灯光、馄饨店暖黄色的灯、顾奕辰的笑、爸爸手机里的那条暧昧短信……它们挤在她脑子里,不肯走。

      但她还是强迫自己继续做题,没有再抬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谁又比谁高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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