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摩天轮 摩天轮转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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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傍晚六点，碧海苑小区C单元602室。
客厅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慕筱竹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慕安的房间喊了一声：“安安，洗手吃饭了。”
慕安放下笔，走出房间。她看了一眼餐桌，母亲做了四菜一汤，都是她和爸爸爱吃的。
三副碗筷，但父亲姜远山的位置是空的。
“妈，爸呢？”
慕筱竹正在解围裙，挂在椅背上。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爸刚打电话来，说今晚临时有应酬，不回来吃了。”
慕安愣了一下：“他不是说今晚回家吃饭吗？好几天都没在家了。”
“临时有应酬，没办法。”慕筱竹的语气很淡。
慕安没有再追问。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菜是热的，味道还是母亲一贯的水平。
慕筱竹也坐了下来，坐在姜远山常坐的那个位置对面。
她给自己盛了一碗汤，低头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筷子碰到碗沿的声响。
三副碗筷，只有两个人用。父亲那副干干净净地摆在桌面上，筷子并拢，搁在碗沿上，像一件无人认领的物品。
吃完饭，慕安洗了碗，回到房间写作业。
过了一会儿，慕筱竹推门进来。她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慕安的书桌角上。
“安安，别太累了，吃点水果。”
“嗯。”
慕筱竹却没有立刻走。她在床边坐了下来，随手翻了翻慕安桌上的参考书。
像是要看着慕安吃完才能放心。
慕安察觉慕筱竹的掌控欲，索性放下笔，拿起水果吃了起来。
“妈，最近爸的应酬好像特别多。”
慕筱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却有掩不住的骄傲。
“你爸要升职了。消息确定了，下个月就公示。”
“真的？”
“真的。副处长转正，板上钉钉。”
慕安的眼睛亮了起来。
别人看到的或名或利，但她是真的为父亲高兴。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父亲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不容易。
姜远山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小县城。那个地方慕安去过两次。
一条土路贯穿整个镇子，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墙上的白灰一块一块地脱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
爷爷家是一座破败的土屋，连砖瓦房都算不上，天上下大雨，屋里下小雨。
割草喂猪，做饭栽秧，这些活计，即便是尚在年幼的他，也得熟手。
上初中那会儿，每天天没亮就要起床。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冬天雪没过脚踝，冻疮长满了脚趾，化了脓，走路一瘸一拐的。
鞋底磨穿了，雪水渗进去，脚冻得失去知觉。
中午没饭吃，揣两个冷馒头，在教室里啃完了继续上课。
这些场景，父亲说过很多遍。
说的时候，他坐在饭桌的主位上，手里端着酒杯，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怨言，像是在陈述一段已经被他亲手翻过去的旧账。
好在他刻苦，人又聪明，还真从大山里考了出来！
他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邮差骑着自行车穿过整个村子，一路喊着他的名字。
全村人都涌到他家门口来看，老槐树下站满了人。他母亲，慕安的奶奶，捧着那张纸，手抖得不像话，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通知书上，嚎啕大哭，哭得站都站不稳，要人扶着才能坐下来。一边哭祖坟冒青烟，一边哭学费怎么办！
后面姜远山一家一家下跪借钱，终于，凑够了学费！
上大学的时候，他却连一件合身的衣服，一双像样的鞋都没有。
穿的是亲戚不要的土衣服，旧布鞋，鞋底磨得快透了，下雨天一脚踩下去，水从破洞里灌进来，袜子湿透，脚泡得发白。
同宿舍里的人看不下去了，几个人凑钱给他买了一双新鞋。
他说这件事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自嘲的笑，但慕安每次听都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她从心底敬佩父亲。从一个连自来水都没有的穷县城，走到省城的机关大院，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路上吃了多少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她也知道，父亲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也不不全是靠他自己。
当年他和母亲结婚的时候，外公在可算是他的贵人。慕安听母亲提起过这件事——“你外公当时说，这孩子踏实，肯干，就是缺个机会。”
外公只说了一句话，父亲就调进了现在的单位。
慕安明白，没有外公，父亲的路可能要难走得多。
但那句话只是一个起点。可后面的路，一级一级的台阶都是他自己踩上去的！
十五年来，该喝的酒他一杯不少，该赔的笑脸他一个不落，该低头的场合他一次也没躲过。
他还为此付出了很多代价。
比如入赘。
一个男人，从穷山沟里考出来的第一个大学生，以为要光宗耀祖，回馈乡里了。倒最后住进老婆家里，孩子跟老婆姓，看丈人脸色过日子。
在老家的亲戚嘴里，这话说出来是不好听的。
逢年过节回老家，酒过三巡，总有喝多了的叔伯要拍着父亲的肩膀说些“掏心窝子的话”。
“老姜家到你这儿算是断了香火喽，生了个丫头片子，不能传宗接代也就算了，连个姓都没捞着，跟着老婆姓了。”说完自己先笑起来，满桌子的人都跟着笑。那种笑声在酒杯碰撞的声响里格外刺耳。
姜远山不接话。他端起酒杯喝一口，脸上挂着一种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的表情，嘴角是弯的，眼睛里的光却灭了。
慕筱竹在旁边笑着把话题岔开，“姓什么都一样。”
她边说边给父亲夹了一筷子菜。父亲低头吃掉那口菜，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慕安坐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那时候还不完全懂那些话的意思，但她看得懂父亲的表情。那种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她有时候会想，父亲心里是不是也会觉得委屈。
但她从来没有问过。
“那爸这些天应酬多，就是因为要升职了？”
“当然。”慕筱竹说，“公示之前，该请的人要请，该走的过场要走。一顿饭不到位，别人心里就会有想法。”
慕安点了点头。
她想起父亲每次应酬回来的样子，脸红到脖子根，关门的动作比平时重一些，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要扶一下墙才能站稳。
然后坐到沙发上，领带扯开，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头往后仰，闭着眼睛缓很久。母亲端来醒酒汤，他接过去一口气喝完，把碗递回去：“再来一碗。”
“那爸喝那么多酒，身体受得了吗？”
慕筱竹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暖。
“我每天都给他准备醒酒药，让他带着去单位。也就这个月忙一点，等公示完了，定下来就好了。”
慕安沉默了一会儿。
慕筱竹又开口了，语气放轻了一些：“你爸身体好着呢，别瞎操心。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好好学习，考上宁城一中。家里的事有我，不用你管。”
“嗯。”
“早点睡，明天周日，你爸说一家人一起出去玩。”
“真的？”
“真的。他亲口说的。”
慕安弯了一下嘴角。
“好。”
慕筱竹站起身，端着空果盘出去了。她的拖鞋踩在地板上，声音轻轻的，走远了。
慕安低下头，继续写卷子。
翌日清晨。
慕安醒得比闹钟早。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线。客厅里传来母亲的声音：“安安，起床了，今天去游乐园。”
她翻了个身，嘴角弯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和父母一起出门了。
洗漱完出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他脸上虽然有些疲态，但精神头很好。
他穿着一件淡灰色的Polo衫，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一些。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的盘子盛着煎蛋和面包。
“起来了？”姜远山抬头看了她一眼，“吃饭吧，吃完出发。”
“嗯。”
她坐下来，咬了一口面包。边缘微微焦，涂了一层薄薄的黄油。是母亲的手艺。
慕筱竹端着第二盘煎蛋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到对面。
“你爸今天难得休息一天，带你好好玩。”
姜远山没有接话，低头喝着杯里的茶。
游乐园在城东，开车二十分钟。
五月末的天气不冷不热。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路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
游乐园门口排着长队，到处都是举着气球和棉花糖的小孩，尖叫声和音乐声从围栏那头传过来，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姜远山去买票，慕筱竹拉着慕安在阴凉处等。她从包里掏出防晒霜，仔细地涂在慕安的手臂上，又拍了拍她的脸。
“妈……我自己来。”
“别动。”
慕安不动了，任由母亲的手指在她脸上抹开一片清凉。
三个人在游乐园待了一整个上午。
过山车慕安不敢坐，姜远山就陪她坐旋转木马。木马转起来的时候，他站在旁边扶着她的腰，怕她掉下去，手很稳。
慕筱竹在旁边举着手机拍照，拍了好多张，慕安骑在木马上的，慕安和父亲站在一起的。
他们还去坐了摩天轮。
轿厢缓缓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整个宁城在脚下铺展开来，楼房变成小小的方块，街道变成细细的线。
慕安指着远处说：“看，那是我们家的方向。”姜远山顺着她的手看了一眼，嗯了一声。
慕安坐在中间，一边是父亲，一边是母亲。
父亲姜远山事业有成，严肃中却透着爱意，母亲慕筱竹温柔知性，将家打理的井井有条。
被爱包裹的感觉快要让她融化，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她慕安，简直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摩天轮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