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顾奕辰的后背 宁城，华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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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城，华英实验中学。
五月的午后，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课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初三一班的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嘎吱嘎吱地转，搅不动空气里的燥热。窗外有蝉鸣，断断续续的。
历史老师在讲台上讲近代史，声音平得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线，偶尔转身在黑板上写几个字，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慕安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正对讲台。
背挺得很直，课本翻开在桌上，笔握在手里，时不时在重点句子下面画一道线。她的笔记永远做得干净整齐，每个知识点前面用数字标好序号，重点词用红笔圈出来。
她听得很认真。
尽管这些内容她早就复习完了。但她还是听着，像是在确认自己记得的东西没有错，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不要走神。
不要去注意别的事。
比如坐在左后方的那个人。
顾奕辰趴在自己的胳膊上睡觉。整张脸埋在交叠的双臂之间，只露出一片后脑勺和耳朵的轮廓。
头发有点长了，在后颈处微微翘起。呼吸均匀，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是这个教室里唯一一个完全放松的人。
历史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各科老师都已经不管他了。他爱睡就睡，爱来就来，迟到没人问，作业不交也没人催。在老师眼里，他像教室里一件多余的家具。反正他也不会影响课堂纪律。他就是睡觉而已。
慕安没有回头看他。
三点十分。
距离下课还有二十分钟。
慕安正在抄黑板上最后一个知识点，小腹突然传来一阵钝痛。
那种熟悉的、每个月都要经历一次的疼痛。她不陌生。从初一开始就是这样，忍一忍就过去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疼痛来得太快了。像一根针猛地扎进去，然后针变成了刀。从腹部正中扩散到整个下腹，连带着腰也开始酸痛。
她的额头上开始冒冷汗。
她放下笔，把手按在小腹上，用力按住。
但没有用，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上来，越来越猛。
她的脸色开始发白。
旁边的女生凑过来，小声问：“慕安，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慕安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痛经……”
话音刚落，疼痛猛地攀上一个高峰。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弓了一下身子，手臂撞到桌上的课本，发出啪的一声。
历史老师停下了讲课。
“慕安？你怎么了？”
全班的目光都朝她看过来。
她张了张嘴。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字迹、黑板、老师的面孔，都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蒸汽。
然后她整个人往旁边倒了下去。
凳子倒了。她摔在地上，课本和笔散了一地。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是嘈杂。
历史老师快步从讲台上走下来，蹲在她身边，翻了翻她的眼皮，喊她的名字。慕安没有反应。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
“谁——哪个男同学力气大的——”历史老师站起来，“快，把她背到医务室去！”
有几个男生站了起来。
但有人比他们更快。
后排传来凳子被猛地推开的声响——木凳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沉闷的响。
顾奕辰站了起来。
他不是站起来，他是弹起来的。动作太快了，快到旁边的同学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越过了几排桌子。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她抱了起来。然后调整了一下姿势，转过身，让她趴在自己背上。
她很轻。
轻得让他皱了一下眉。
他背着她往门口走。步子很快，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是平时那种懒懒散散的步伐。
“医务室往哪边走？”他头也不回地问。
历史老师愣了一下：“出教学楼右拐，实验楼一楼。”
他什么也没说，背着慕安出了教室门。
走廊上很安静。其他班级都在上课。阳光从一侧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排整齐的光块。他踩过那些光块，又走进阴影里，又走进光里。
慕安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垂下来。头发散开了，几缕发丝垂到他脖子边。
她的身体冰凉。隔着校服，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低得不正常。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也浸湿了他肩膀上的衣服。
他加快了脚步。
医务室在实验楼一楼的最东边。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老师，正低头翻一本杂志。
“老师。”顾奕辰站在门口。
声音有点喘。
医务室老师抬起头，看见他背着一个脸色惨白的女生，立刻站了起来。
“怎么了？”
“痛经，昏倒了。”他说。
医务室老师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一个男生会说得这么直接。她反应过来，赶紧指了指里面的床：“放这儿，轻一点。”
顾奕辰把慕安放在病床上。
医务室老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和脉搏，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盒布洛芬放在桌上，然后去接热水。
“同学，你是她同班的？”
“嗯。”
“那你在这儿看着，等她醒了喊我，我在隔壁办公室。”
“好。”
医务室老师出去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顾奕辰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慕安。她还在昏睡，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脸色还是白的。几缕头发黏在额角上，被冷汗濡湿了。
他看了几秒，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十分钟后，慕安醒了。
她睁开眼睛，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顾奕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低着头看手机。
他感觉到她醒了，抬起头。
“醒了？”他把手机扣起来。
“你背我来的？”
“嗯。”
“谢谢……”
“别多想。”他把脸别过去，“我就是不想上课而已。那节历史课太无聊了，正好找个借口出来溜达一圈。”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户上，什么都没有却看得很认真。
医务室老师推门进来，看见慕安醒了，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醒了就好。来，把止痛药吃了，吃两颗。”
老师从桌上拿起那盒布洛芬，拆开，递给慕安。
“等一下。”顾奕辰突然开口。
医务室老师回过头。
他站起来，走到饮水机边，拿了一个一次性纸杯，接了半杯热水。
端着杯子，用手背贴在杯壁上试了试温度。
烫了。
他加了一点冷水。再试。
还是有点烫。
再加了一点冷水。再试。
这一次，温度刚刚好。
他把水杯端到床头柜上。
“好了。”他说，退后一步，又坐回椅子上。
慕安伸出手，手还在微微发抖。
医务室老师把水杯递到她手里。掌心贴着杯壁，温度正好。她低头喝了一口，把药片咽了下去。
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温热的，一路暖到胃里。
她握着杯子，没有立刻放开。
“再躺一会儿就能回去了。”医务室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下次提前吃止痛药，别硬撑。”
“嗯。”
慕安转过头，想对顾奕辰说什么。
椅子上却已经没人了。
慕安看着那把空椅子，看了很久。
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水。
谢谢……你，顾奕辰。
晚上九点半。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准时响了。教室里一阵桌椅摩擦的声响，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走廊上很快热闹起来，脚步声、说笑声、钥匙碰撞的叮当声混在一起。
慕安没有急着走。
她站起来，拿起黑板擦，把黑板上的粉笔字一道道擦干净。粉笔灰扬起又落下，在灯光下飘成一片细小的白雾。
然后她走到门口，按下墙上的开关。一排日光灯依次熄灭，光亮从教室前方退到后方，最终消失在黑暗里。
这是她的习惯。
她习惯每天晚自习后最后一个走。
她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却看见了顾奕辰！
他倚在走廊的墙边，书包单肩挎着，一副桀骜的表情。
走廊的声控灯已经暗了大半，他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脸上的表情也或明或暗。
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电表箱里电流的嗡嗡声。
慕安愣了一下。
他不是早就走了吗？平时下课铃一响人就不见了。
顾奕辰看见她出来，直起身，往楼梯口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跟上。
慕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只有一楼拐角处的应急灯发出一点微弱的绿光。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石灰味。
走到二楼拐弯的地方，顾奕辰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慕安没来得及刹住，差点撞上他。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冰凉的墙壁。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楼道里很暗，暗到她只能看见他轮廓的剪影——肩膀的线条，下颌的弧度。
她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侧着身，那道剪影在暗处一动不动。
“你……你要干嘛？”
她的声音有点紧。
顾奕辰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水管的滴答声。
慕安的脑子里飞速转过各种念头。逃课，打架，年级倒数。班里没人敢惹他。她跟他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那天她借了他一百块钱，还有今天下午他背她去医务室。
她往墙边缩了缩。
“你、你到底想干嘛？”
顾奕辰看了她一眼，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直接塞进她手里。
是钱。
两张红彤彤的一百块。
慕安愣住了。
“什么意思？”
“还你钱。”他说。
“我……我没借你这么多……”
“就一百。拿着。”他说得轻描淡写，“我没有欠别人的习惯。”
慕安握着那两百块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百块给一百不就好了？多出来的你拿回去。”
“找零太麻烦。”他说，“多的买糖吃。”
慕安：“……”
楼梯下方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两个人同时看去。
一个女生站在下面几级楼梯上，应该是忘记什么东西，回教室取。
看到二人如此，以为在……因此表情有些局促，显然没料到会撞见这一幕。
她的目光从慕安脸上移到顾奕辰脸上，又落到慕安手里那两张红色的钞票上。
她没有说话，但眼神里那点意味，已经足够让人明白了。
她侧了侧身，从他们旁边快步上楼去。
慕安认出了她。
隔壁班的文艺委员。平时跟她们班几个女生走得近。嘴巴也向来不小。
慕安握着那两百块钱，手指微微收紧。
顾奕辰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楼梯上那个女生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几秒。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轮廓一动不动。
然后他转身，往楼下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
“下次疼就吃药，别硬撑。”
声音很轻，几乎被墙上的滴水声盖过去了。
说完他继续往下走，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道深处。
楼道里很安静。
头顶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风吹过楼梯间的窗口，带着五月夜晚特有的清凉，吹在慕安的脸上。
她把钱折好，放进口袋里。
月光从楼梯间的窗口照进来，在她脚前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顾奕辰的后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