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夏至未至 2007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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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五月，夏至未至。
宁城华英实验中学，初三重点一班的早自习已经开始二十分钟了。
英语课代表站在讲台上领读，底下参差不齐的跟读声像一群没睡醒的蜜蜂，嗡嗡的，有气无力。
慕安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跟着念完了整篇课文。
她念得很标准，每一个音都咬得清楚，像复读机里放出来的。
同桌还在第三句上绊着，她就已经翻到了下一页。这是她习惯了的速度。
班主任李老师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成绩单和批改过后的试卷。
第一张的A4纸上，密密麻麻地印着年级排名和分数。
教室里的朗读声肉眼可见地小了下去……
李老师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第一排正中间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身上。
“这次三模成绩出来了。”李老师的声音不大，但教室瞬间安静了，连翻书的手都停了下来。
“我要特别表扬慕安同学……”她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种满意的、意料之中的笑意。
“年级第一名。”
没有人鼓掌。
没有人惊讶。
坐在慕安旁边的女生甚至没抬头，只是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习惯了，所有人都习惯了。
从初一开始，每一次大考的年级第一，都是这个戴着黑框眼镜、扎着高马尾的女生。
慕安自己也没抬头。
她盯着面前的英语课本，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个又一个，圆得很规整，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
年级第一名。
这五个字她从初一听到初三，听到耳朵起茧，听到几乎麻木。
从最初的骄傲到后来的平静，再到现在的没什么感觉。
李老师接着往下念名次。前十名、前二十名、前三十名……声音平稳地滑过去，像在念天气预报。
念到后面的时候，她的声音明显压低了，眉头也拧了起来。
“年级最后一名……”
“顾奕辰。”
门被推开的声音恰好在这时候响起，就跟掐着点似的。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顾奕辰慵懒地站在那儿，校服外套披在肩上，头发有点乱，有几缕翘起来。
他不紧不慢地走进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那张脸——怎么说呢。
虽然才十来岁，但他俊美到已经是任何人一眼看到就无法移开视线的程度。
李老师的脸沉了沉，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顾奕辰，你又迟到了。”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解释，没有道歉，径直往最后一排走。
“这次三模成绩出来了。”李老师的声音追着他的背影，“你知道你考了多少吗？”
顾奕辰脚步没停。
“年级倒数第一。”
有人小声笑了。那种低低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笑声。
他本人倒没什么反应，像是没听见一样。
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披着的校服往桌上一扔，拉开椅子坐下去，动作行云流水。
随后他往下一趴，将头埋进胳膊里——睡觉。
李老师的脸色不太好看。
“你父母那边——”
“叫呗。”顾奕辰的声音从胳膊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困意，“反正他们也没空来。”
李老师张了张嘴，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叫家长。叫过的，不止一次。
家长来了，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一个珠光宝气的中年女人，态度好得不得了。
“李老师您费心了。”“这孩子我们一定好好管教。”“做生意的嘛，没时间管孩子，给您添麻烦了。”
最后一句永远是：“高中就送他出国了，最后几个月了，麻烦您多担待。”
多担待。
李老师看了一眼最后一排趴着的身影，叹了口气。
其实顾奕辰刚入学那会儿不是这样的。
初一入学分班考，他是年级前二十名考进重点一班的。
那时候他眼睛亮亮的，上课会举手回答问题，虽然调皮但脑子转得快，数学老师还夸过他聪明。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初一下学期。他母亲生了个小儿子，全家都围着那个新生儿转。
家长会再也没人来过，不是派司机就是直接缺席。有一次她打电话过去，他母亲在电话那头说：“李老师您多费心，家里小的实在走不开。”
小的。
从那以后，顾奕辰的成绩一路往下掉。初一期末还在中游，初二就掉到了倒数，到了初三直接倒数第一。
她不是没想过拉他一把。找他谈过话，他说“知道了”，第二天照旧。
叫家长，家长来了说好话，回去之后什么也没变。
就像一个人在水里往下沉，岸上的人喊破了嗓子，水里的人却懒得伸手。
她叹了口气，不再管他。
教室里重新响起了英语课代表的领读声，但明显比之前散乱。
大家都分了心，有人在偷看后排那个趴着的身影，有人在交换眼神，有人在纸上写着什么。
慕安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她跟着大家的余光，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
其实不用看也知道他在干什么。
趴着，睡觉。
顾奕辰的校服微披在身上，露出半截肩膀和一截后颈。皮肤很白，在教室的白炽灯下泛着干净的光。
他的侧脸露在外面，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鼻梁很挺，从额头到鼻尖的线条干净利落。
真是——帅得惊为天人。
这个念头从慕安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赶紧低下头，目光重新锁在英语课本上。心跳快了半拍，脸上也有点发烫。
她在想什么？
她不该想这些的。
听说他家条件很好，父亲是做建材生意的，母亲开了几家连锁美容院，在宁城有好几套房。
听说他中考后就要出国了，家里早就安排好了，就在下个月。
但这些跟她有什么关系？
他们做了快三年的同班同学，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到五句。
他坐最后一排，她坐第一排。他考倒数第一，她考正数第一。
他们之间隔了整个教室的距离，也像是隔了整个人生的距离。
她收回视线，翻了一页书，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那些单词和语法上。
英语。一百分的卷子，她考了九十八。丢的两分在作文，有一处语法用得不准确。
李老师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注意虚拟语气的时态搭配。”
虚拟语气。
慕安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在想，如果她的人生也是一个虚拟语气，那她现在在做的这一切，是不是也只是“假如”？
假如她成绩没有这么优异？
假如她没有这么听话？
假如——
“慕安。”
李老师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嗯？”她抬起头，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这次英语考得不错，满分一百，拿到九十八，继续保持。”
“好的，谢谢老师。”
李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慕安可从来没有让她操过心。
三年来，不管大考小考，每一次都在年级前三，从没掉下来过。
上课认真听讲，作业按时完成，从不迟到早退，从不惹事生非。
慕安低下头，手里的笔又动了起来。
她没在看课本，而是在一张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
“路。”
写完了，看了看，又把它涂掉了。
黑色的墨水覆盖了整个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方块。
窗外的风把白色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个巨大的帆。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晃动的光斑。光斑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
顾奕辰此时也醒了。
他做了一个噩梦，记不清内容，只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下课铃不知道什么时候响过了，教室里乱哄哄的。
有人在旁边说话，大概是在讨论中午去打球还是去学校后门的小卖部。
他没听进去。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把披在肩上的校服扯下来，随手叠了两下，压在胳膊底下当枕头。动作里带着一股困倦的慵懒。
他从桌肚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看了一眼窗外。
五月的阳光很亮，把操场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发着光。
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操场上跑步，跑得满头大汗，笑得很大声。
顾奕辰收回视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前排。
一个扎着马尾的背影。
坐得很直。肩膀窄窄的，校服穿得一丝不苟，没有一丝褶皱。她低着头在写东西，笔动得很快。
年级第一。
他记得她的名字。
慕安。
顾奕辰看了她大概两秒钟，然后收回视线，重新趴回桌上。
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抱着一沓卷子走了进来。教室里响起一阵哀嚎。
“别嚎，”数学老师是个中年男人，声音洪亮，“下周期末模拟考，今天先做一套卷子热身。”
哀嚎声更大了。
慕安翻开卷子，扫了一眼题目。不难，都是做过的题型。她拿起笔，从第一题开始写，一路写到底，没有停顿。
她的笔走在纸上，像走在一条预先修好的路上。
没有岔路。
没有拐弯。
没有尽头。
后排的顾奕辰翻了个身，把脸转向窗外。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皱了皱眉，但还是没有睁眼。
第二节课是语文。
作文，题目是《写给十年后的自己》。
慕安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十年后的自己。
二十五岁。应该已经北大毕业，按照父母规划的路线，她应该在读研或者考公。
她会在北京，一个有银杏树的城市。秋天的时候，地上铺满金黄色的叶子。
然后呢？
然后找个跟她一样的人，结婚生子。
然后一辈子……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你——”
然后停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写下去。
她的人生像一条早就铺好的铁轨，她只是一列按时刻表行驶的火车。
不能也不可以有任何其他的任何可能。
慕安想起严肃的父亲，苦口婆心的母亲……
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动笔了。
写的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一些套话，一些父母听了会高兴的句子。
“好好学习。”“考上理想的大学。”“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
像在做一道标准答案已经给好的阅读理解。
交卷的时候，她看见顾奕辰的桌子上压着一张空白的稿纸。
一个字没写。
他也没睡觉。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班主任李老师走过来，拿起他的空白稿纸，眉头拧成了疙瘩。
“顾奕辰，你一个字没写？”
“写了。”他慢吞吞地说，指了指稿纸顶端。
李老师低头一看。
题目下面，有一行字——
“写给十年后的自己”。
下面画了一个横线。
横线后面写了两个字：
“你好。”
然后就没了。
“……就这？”
“嗯。”
“十年后的你，你就跟他说‘你好’？”
“不然呢？”顾奕辰抬起头，表情很认真，“现在的我永远都不会认识他，除了你好，还有什么好说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有人笑了出来。
笑声像传染一样，一个接一个，最后半个班都在笑。
慕安没有笑。
她看着他。
他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好像全班的笑声跟他没什么关系。
但他的眼睛，那双被长长睫毛遮住的眼睛，里面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窗外那只不知道藏在哪棵树上、哪片叶子底下的蝉，开始了它今年的第一声鸣叫。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在告诉所有人——夏天来了。
一切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夏至未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