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折痕 慕安靠在床 ...

  •   慕安靠在床头,手背上的输液针已经拔了,留了一个淡青色的针眼。

      那场爆炸过去了三天。
      查房医生翻了一下病历,说没什么大问题,办出院回家休养也行。

      她没有明显的外伤,但慕筱竹不放心。

      坚持说,再住两天修养一下。

      慕安没反对。

      姜远山提着保温桶推门进来。

      桶是老式的,不锈钢外壳,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

      他把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粥的香气飘出来。

      “医院的饭不好吃,爸去外面打包的。”他说。

      皮蛋瘦肉粥,料很足,肉丝切得细,蛋花散成絮状。

      姜远山把勺子递过去,慕安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有些烫嘴。

      她把勺子搁下。

      姜远山站在床边,手在身侧搓了搓,又放下。他在病房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以前也是这样的。

      他在家的时间少,回来了也不知道跟女儿说什么。

      问成绩,已经是最好的了。问生活,又觉得多余。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做了亏心事。

      他不敢看慕安的眼睛,但又忍不住要看。

      他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什么——原谅?冷漠?恨?哪一种都行,都比现在这样平静冷淡地要好。

      “安安。”他开口。

      慕安抬起头。

      “爸那天……”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爸那天不应该把你一个人锁在家里。是爸不对。”

      慕安没有接话。

      “你放心,爸以后再也不会了。”他说,“以后爸不管去哪,都带着你。爸发誓。”

      他说得很急,像是在弥补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慕安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吹了吹,然后喝下去。

      “知道了。”她说。

      语气是平静的。

      姜远山眼眶有点发红。他搓了搓手,然后拉开椅子,在床边坐下来。

      “出院以后去住家附近的酒店,物业已经安排好了,碧海苑那栋楼要维修。”

      “嗯。”

      “你妈在跟物业谈赔偿的事。”

      “嗯。”

      姜远山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漫开来,像空气里浮动的细尘,安静地落下来。

      慕安放下勺子,抬头看他。

      “爸。”

      “嗯?”

      “你那天晚上,去哪了?”慕安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慕筱竹也抬眼看着他。

      姜远山的喉结动了一下。

      “单位加班。”他说,“有份材料要赶,走不开。”

      慕安低下头,继续喝粥,没有拆穿他。

      她想,就这样吧。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从那个黑洞的边缘爬回来的时候,她想通了一件事。人活着,有些东西不能看得太清楚。

      看得太清楚,就什么都留不住了。

      她还想留住一些东西。这个家,这个父亲,哪怕他是假的,哪怕他说的话十句里有三句是谎话。

      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

      “你多吃点。”姜远山说,声音有点哑。

      “嗯。”

      窗外是六月的天,阳光白晃晃的,落在白床单上,落在不锈钢保温桶上,落在姜远山有些浮肿的眼皮上。

      他坐在那里,陪着她。

      没有再说话。

      慕筱竹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

      物业的电话一天打好几个。消防的鉴定报告已经出了。502的燃气管道年久失修,接口处有裂缝,泄露累积了几周,遇明火引爆。

      房主在国外,电话一直打不通。责任认定很清楚,但赔偿追讨是另一回事。

      物业的意思是先垫资维修,后续再走法律程序。

      “姜太太,你们家受损最严重。地板被炸穿,墙体也有裂缝,工期至少要半个月。施工队已经联系好了,今天下午进场。你们看看家里还有什么需要清理的,上午告诉我们,我们好安排。”

      慕筱竹挂了电话,走回病房。

      她推开门,看见姜远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慕安靠在床头,手里拿着课本在看。父女俩都没说话,但气氛比前两天好了一些。

      “安安。”慕筱竹走过去,“物业来电话了。施工队今天下午进场,让我们回去看看还有什么要清点的。”

      随后她转向姜远山:“你回去一趟。家里那情况我一个人收拾不来。你开车方便,有什么重的东西好搬。我在这儿守着安安,等下办出院了。”

      姜远山站起来,点了点头。

      “厨房柜子里还有几样东西,能用的你看着收一下。”

      “知道了。”

      他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碧海苑,中午十二点。

      整栋楼拉着黄色的警戒线。电梯停了,走楼梯。

      五楼烧得最严重,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焦黑的水泥。

      六楼也好不到哪去,走廊的天花板被烟熏成了灰色,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焦糊味。

      工头带着两个工人等在602门口。姜远山跟他们对了对方案。六楼地面要重新塑钢筋,地板要重铺,墙体裂缝也要补。

      “姜主任,你们家我们先清场。能用的帮您归到一边,不能用的直接拉走。您看看哪些要留的。”

      姜远山点了点头,走进602室。

      客厅里的家具还在原位,但都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粉尘。

      沙发被掉下来的天花板碎片砸了一角,一台落地扇歪倒在地。电视柜的玻璃门碎了一块,碎碴散在地上,在午后的光里闪了一下。

      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

      住了十几年的房子,眨眼之间变成了这副模样。

      心中确实有些唏嘘。

      他蹲下来,开始收拾。

      茶几上的东西已经没什么用了。几本杂志,一个遥控器,一个空烟灰缸。

      卧室里的衣柜倒在地上,衣服散了一地。他一件一件捡起来辨认,叠好,放到工人递过来的纸箱里。

      书房的书桌也被震歪了,几本书从书架上掉下来,散在地上。

      他走过去收拾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软绵绵的,像一本厚书。

      姜远山低下头,移开脚。

      是一本笔记本。

      烧过的,边角焦黑,封皮已经辨认不出原来的颜色。纸张的边缘被火舌舔过,卷起来,发黄发脆。

      笔记本原本是带锁的,那种老式的密码锁,装在封面的边缘。

      但锁扣已经被高温烧熔了,铁皮变形,锁扣耷拉在那里,轻轻一碰就掉了下来。

      可以直接翻开。

      姜远山蹲下去,捡起那本笔记本。

      他不记得家里有这个东西。应该是慕安的,也可能是慕筱竹的,平时放在书架上,他从没注意过。

      他用手拍了拍封面的灰,随手翻开。

      纸张散发出一股焦味。前面的几页已经完全烧没了,只剩一排参差不齐的灰边。

      中间有几页还能看见模糊的字迹,但墨水被高温烤得发褐,辨认不清。

      他翻了翻,准备合上。

      有什么东西从笔记本的夹页里掉了出来。

      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

      折得很规整,像被刻意整理过。四条边对得很齐,折痕很深,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发毛。

      姜远山捡起那张纸。

      纸面没有烧到,颜色还是白的,只是边缘沾了一点黑灰。

      他想,这应该是很重要的一张纸。不然不会被这么精心地收藏,还塞在带锁的笔记本里。

      也许是慕安的出生证明?

      他打开那张纸。

      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落款是宁城市人民医院,1992年5月。

      报告的内容不长,专业术语堆砌了一堆,但结论那一栏,只写了一行字。

      根据DNA检测结果,排除姜远山与慕安的亲子关系。

      姜远山站在那里。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得手里的纸张哗哗作响。他把纸按在桌面上,又看了一遍。

      排除姜远山与慕安的亲子关系。

      每一个字都认识,但合在一起,他看的居然有些眼花。

      他翻到报告的第二页。

      时间、医院名称、检测项目,都对得上。鉴定人签名处,盖着一个红色的公章。

      报告是1992年5月出的。

      也就是说,在慕安刚满月的时候,慕筱竹就抱着她去做了一份亲子鉴定。

      满月。

      他想起来了。慕安刚出生的时候,没有名字。他们一直叫她小名——安安。满月酒那天才正式定了名字。

      慕安。

      姓慕。

      当初他问过。为什么不让女儿姓姜?

      慕筱竹说,想让女儿随她的姓。

      他理解,他是入赘的,在慕家本来就没有什么说话的余地。即使随母姓,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都是他的女儿吗?

      现在他知道了。

      原因就在这里。

      在他手上的这张纸里。

      不是随母姓的问题。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孩子不是他的。

      她故意的。

      十五年来,他起早贪黑。在机关里陪领导喝酒,喝到胃出血,半夜蹲在路边吐完了再打车回家。他以为他是在为老婆孩子拼一个好日子。

      结果呢?

      女儿不是他的,从一开始就不是。

      他连知道真相的权利都没有。慕筱竹在慕安满月那天就做了鉴定,然后把这张纸锁进带锁的笔记本里,一锁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

      他像个傻子。她看他的眼神,她跟他说话的语气,她对他客客气气的那些年,那不是尊重,是距离,是嫌弃。

      姜远山抓着那张纸,指节发白,纸张边缘在发抖。

      对于自己早早出轨的事情,对于慕安,好像也没有那么愧疚了。

      那张纸在他手里,被攥出了新的褶皱。

      他站在那里很久。久到楼下的工人喊了一声“姜主任,这些东西要搬吗”,他都也没听见。

      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苏婉。

      他接起来,没有说话。

      “远山。”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天大的好消息。”

      姜远山没有回应。

      “远山?你在听吗?”

      “在听。”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不到一秒,苏婉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快,更亮。

      “验孕棒测了两次,都是两条杠。明天我去医院做个B超,确认一下。你高不高兴?”

      姜远山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纸。

      排除姜远山与慕安的亲子关系。

      十五年前,慕筱竹背着他做了这份鉴定。他什么都不知道,蒙在鼓里养了别人的孩子十五年。

      同样的错,他不会犯第二次。

      “明天几点?”他问。

      苏婉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这么平静,“上午……九点。”

      “我陪你去。”

      “真的?”她的声音亮起来,“远山,你真的——你不生我的气吧?我本来想当面告诉你的,但实在忍不住——”

      “等周数够了,去做个羊水穿刺。”

      电话那头安静了。

      “羊……羊水穿刺?”苏婉的声音矮下去,“那不是要好几个月以后才能做的吗?”

      “那就等。”姜远山说,“等得起。”

      他把手里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我要确认这孩子是我的。”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很久,苏婉的声音才响起来,委屈的,带着一点颤,“远山,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没有。”姜远山说,“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他的语气很平淡。

      挂了电话,他站在客厅中央。

      午后的光从没有玻璃的窗框里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灰尘在光柱里浮动,无声无息。

      像他此刻的心情。

      姜远山掏出那张纸,摊开,又看了一眼。

      然后把它折好,放回口袋里。

      他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几年的房子。

      然后他转过身,决绝地走了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折痕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