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能逆风起航》伊文子

23、第十条——大图书馆的占座人（一）

　　无聊。
　　她一边打开书本，寻找上次读到的地方，一边如此厌恶地想着。
　　这个世界是多么无聊。
　　昨天综艺节目来了哪个明星、今天又发现了哪个餐馆吃了哪些美食、去哪里旅游拍了一堆照片、谁又瘦了谁又胖了又穿了什么衣服……
　　每个人都孜孜不倦地谈论着这些，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重复、轮回、不知疲倦地将毫无营养的东西咀嚼了又吐出来，舔干净再呕在地上。
　　无聊至极。恶心之至。
　　所以，她只相信书中的世界。唯有将自己托身进去时，她才感受到这个世界的美妙。如果没有这个现实世界，她就无法以此为踏脚石，以神子之身，驰骋于人妖共存的异世界；抑或是作为两大忍者家族之一的族长，见证并参与双方精彩绝伦的死斗；或是仅仅成为安静而特别的文学少女，将书本当做点心细细品尝……唯有这种时刻，她才感谢现实世界，感谢它的丑陋反衬着幻想的美妙。
　　正因这份热爱，内向的她才鼓起勇气，和爱书的同伴们一起，在高一建立了图书部。一年的时间，她经历了最初创立时的艰辛、彻夜撰写报告的痛苦、权力者间的勾心斗角、新老社员间的隔阂与冲突，才终于走到了如今这一步。可是，不安定因素却像魔鬼的镰刀如影随形，开学伊始，就将危险的定时炸弹安插在她宝贵的社团身边——
　　她愤恨地瞥了一眼图书室最深处的角落。
　　今天好像很安定，不过，身为部长，自己决不能放松警惕。
　　她只是想找个地方，安安心心、不被打扰地看书而已，为什么就那么难呢？
　　“老师，不好意思，请问——”
　　“嘘，同学，图书馆请保持安静。”
　　“啊，抱歉……”
　　总是有冒冒失失的人，将她强行拉回无聊的现实世界；总是有不速之客，破坏她小心翼翼建造起来的玻璃暖房。
　　这个世界简直无聊透顶。
　　“你好，同学，请问一下——”
　　对方的话语还在震动着空气，她却已经没好气地缓缓起身了。镜片后的凌厉眼神毫不留情地打量着，女生眼里的迟疑尽收她的眼底，她在心里嘲笑着，表面却平静如水。
　　“请问一下……你是……你是图书部的部长，江庭月同学……吗？”
　　“嗯，是。你是——学生会的？”
　　“对，我是学生会副会长刑雪。我接到了你的委托……”
　　“哦，等了那么久，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她冷笑一声，“他就在那儿，你看着办吧。”
　　顺着江庭月的目光，我望向图书馆阅览室遍布阴影的角落：那里没有阳光，一张圆桌明显与其他同伴隔出了超出寻常的距离，孤零零地挤压在书架旁。圆桌上是书籍堆叠而成的防护墙，在那厚重的壁垒包围中，纯白的身影显得格外突兀。白色的校服衬衫、翻着白色纸张的纤柔双手、不染一丝尘埃的白色面容，以及——
　　雪白的头发。
　　面容年轻的他却拥有着一头白发，在肮脏的、漆黑的角落里，遗世独立，宛如浮于墨水上的一根天鹅羽毛。
　　我带着一丝无迹可寻的虔诚，一步一步向他靠近，此次委托的内容如飞鸟一般掠过脑海。
　　叶振楠。高一新生。开学以来，无故占据图书部活动室的一张桌子，对前来劝告的同学态度恶劣，希望能够请他离开这里。
　　如梦似幻、不真实的现实，与颇为现实主义的委托内容交织在一起，让我有些微微晃神。
　　为什么他的头发要染成白色呢？为什么占据着这张位置呢？他在看什么呢？
　　说实话，真不想打扰眼前人的兴致。
　　爱书之人总能让人心生敬意。我相信，他应该不会是那么固执己见的人，一定是有特殊原因，他才会待在这里不走的吧？只要能好好沟通……
　　“同学，你好，我是——”
　　“滚开——！！！”
　　在我的一脸愕然中，少年恶狠狠地大吼一声，把眼前的桌子整个儿掀翻了。
　　精心构筑的堡垒分崩离析。原以为那里住着的是温和的学者，不想放出来的竟是一只饥肠辘辘猛兽。
　　我这才看清，他的发丝并非平顺地垂下，而是呈尖锥状束束翘起；他的眼神并非爱书之人的平和浩瀚，而是要将书、将我、将一切凿穿一般的冰碴，让人毛骨悚然。
　　我待在原地，动弹不得。
　　…………
　　克己学院的图书馆颇为巨大，占据了教学大楼的一整个楼层。进入图书馆的大门，正对着的是接待处，柜台两旁是查询用的电子设备。整个图书馆分为左右两部分，左侧是文学类书籍，右侧则是其他类别，如历史、政治、理科书籍等等。尽管左馆只有一个门类，书籍的数量却丝毫不逊色于右馆。而且，最受学生们欢迎的书籍，大多也都集中于左馆。有趣的是，似乎要与书籍的排列相对应一般，克己学院的读书类社团也分为两部：社员较多、发展较好的图书部占据了左馆，社员较少的悦读部则被分配到了右馆，与其他闲来阅读的散户共处一室。
　　面对突如其来事件不知所措的我，被闻声而来的悦读部两位部长拯救，从左馆拉到了右馆。史小多和许鉴枫将我安顿在一张椅子上，一左一右围住了我，凑上来窸窸窣窣地低声讨论起来。
　　“你瞧江庭月那眼神，明明是自己找来雪爷的，那种冷冰冰的态度算什么？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啊！”短发女生史小多像个假小子，说话也直来直去的。
　　“就是就是。自己社团的麻烦事，她江庭月自己不会解决吗？我们雪爷才没空替她收拾烂摊子。”一头及肩栗色波浪发的许鉴枫用酸溜溜的语气说道。
　　“你们是怎么知道那个称呼的……”我夹在中间哭笑不得，两位女生却无视了我，继续自顾自聊得愈发起劲。虽然现在的状况令我万般无奈，但是这两个平易近人的女生恰好抚平了我波动的情绪。刚刚经历的掀桌事件实在是太惊心动魄了。
　　“那种人就别管了，一天到晚板着张脸，像谁欠了她钱一样！”
　　“你还别说，说不定她背地里还真干一些不明不白的勾当呢。谁不知道她和柯健诚学长有一腿……”
　　这么八卦人家不太好吧？
　　我觉得自己不该再继续听下去了，便想起身告辞。没想到，两人的话语引得周围好多同学都围上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不亦乐乎。内容无非就是江庭月和一位姓柯的学长有暧昧关系，不少人都表示自己目击了两人大庭广众之下不知廉耻的行为，大骂江庭月，很多话都不堪入耳。这里本应是悦读部的活动室，却吵闹得像个菜市场。而且，由于今天气温适宜，左馆和右馆都没有开空调，大门敞开，隔音效果很差，坐在左馆门口的江庭月一定都听到了，真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我趁众人热火朝天八卦，一边敷衍着赔笑，一边瞄了一眼对面的阅览室。表面上，图书部还是维持着平静的氛围，然而，不时有一些部员抬起头望望这里，一脸嫌恶。两个阅览室之间流荡着剑拔弩张的氛围。
　　从这个角度看不到江庭月。
　　“大家都别说了吧，这样有点不太好。”我不想让事态升级，于是鼓起勇气，小声制止。
　　一时间，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带着一些讶异将目光集中在我身上。这份瞬间的寂静反而让我很难堪，还以为自己触犯了他们，正想要站起来解释道歉，没想到——
　　“雪爷发话了，大家都别说了！”
　　“对，雪爷说得对。我们以后不说就是了。说实话，江庭月这人也就这么点破事，我都聊得腻了。”
　　在史许两人的领头下，所有人都低下了头，诚恳向我认错，被围在中间的我受宠若惊。这情景，简直比刚才当众被人掀桌还让我难堪。
　　不过，最让我难堪的还是那个称呼。他们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又是为什么，每个人都心甘情愿、满怀虔诚地这么叫我呢？简直就像我创立了一个新邪教、拥有了一大帮教徒一样，让人心里发毛。
　　“我收到了江庭月同学的委托，她希望把那个白头发的同学‘请’出图书馆，他是叫叶振楠吧？”我强作镇定，说明自己的来意。两位部长一听，便露出一副大难临头、苦大仇深的夸张神情，苦口婆心地劝我，千万不要管这件事。
　　“别理江庭月那种人了，这就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你做好了她也不会感谢你的！”史小多一拍桌子，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
　　“我不需要她感谢我啊。”我则一脸不明所以，惹得她连连叹息。
　　“这件事真的不好办，刚刚你也见识那个学弟的为人了，雪爷。他是个可烫手山芋啊！出了麻烦事让别人去解决，自己坐享其成，江庭月这一招真是卑鄙！”许鉴枫指着对面，手指不住地颤抖，感情充沛得要满溢而出。她干嘛不去演话剧。
　　“刚刚确实把我吓到了，不过，现在放弃总有点不甘心嘛。哈哈。”我大大咧咧地笑笑，希望她们能快点放过我。说实话，我不大能应付这种性格的女生，总觉得跟她们只能讲些台面话。
　　两人见我无论如何不可动摇，都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她们正欲开口继续劝说，一个圆润饱满的声音却在大门口响起。
　　“谁又在咱的地盘吵吵闹闹啊？”语气带着一丝挑衅与威胁。一个高挑的身影悠悠然踱进大厅，向这边的活动室望了一眼，虽然神情虚无缥缈，像个装神弄鬼的道士，然而刚刚还在叽叽喳喳八卦的悦读部众人，立刻哀叹着“来了来了”，纷纷如临大敌一般乖乖回归座位，装作认真读书的样子，谁都不再说话。
　　唯有我还呆立在原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两位部长立刻把我拉下来，安顿到座位上。即便如此，好奇心还是无法抑制，在所有人都低头闷看书的时候，我却忍不住抬头多看了两眼。
　　梳着颇为夸张的飞机头，那桀骜不驯、唯我独尊的神情，只怕连真正的混混也要好几年的资历才能炼成。校服白衬衫最上面的三颗纽扣开着，领口敞得很低，露出性感的锁骨和胸前坚实的肌肉，衣服皱得就如捏成一团展开的废纸。他高昂着头，双手插在裤袋里，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扫视右馆内的所有人，视线定格在我身上。
　　不知受什么力量驱使，我立刻像其他人一样深埋下头。
　　“嘁，都给咱安静一点！别妨碍咱的女人，懂了吗？”
　　没有人敢回答他。他又哼了一声，转身向隔壁馆走去。一时间所有人都夸张地松了一口气，就像冰瞬间化为了水。
　　“他是——？”我用手遮住嘴，轻声询问一旁的史小多。
　　“他就是柯健诚，高三的学长，□□的部长！”一贯说话大声的史小多此刻也将音量压到了最低，生怕不远处的柯学长听到。
　　“□□？那可是大部啊。”我震惊道。□□拥有近300名社员，是整个克己规模数一数二的热门社团。因为管理宽松、活动有趣，成为不少划水、凑社团数目的闲人的不二选择。如果不是先加入了其他划水的社团，我可能也带着龙去投奔了。
　　“可不是，就是他跟江庭月……哦，不好意思，雪爷，我不说了。”许鉴枫本已凑上来开启八卦模式，却顾虑我的心情而中途打住了。
　　“你继续说下去吧，我想了解一下情况。不过，最好能挑重点说。”
　　得到了我的首肯，她才重又开了口，这次注意了遣词用句。很快我就大致明白了现在的状况：江庭月本是□□的部员，后来建立了图书部当了部长，据说期间受了柯健诚不少照顾，才能维持图书部到现在，其规模和发展甚至超过了历史悠久的悦读部，还占据了左馆，将悦读部赶到了右馆，不少新社员也纷纷跳槽到对面。更甚者，柯健诚在社团活动时间，会时不时来到图书馆视察，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打压悦读部，还当众跟江庭月卿卿我我，把图书馆搞得乌烟瘴气。悦读部的人深受其害，却因其掌管着大社团而无可奈何。
　　听了这么多，却并没有和叶振楠相关的线索。真不知道这些信息能不能帮我解决这个委托。
　　“我们社团有几个也是□□的，真的怕得罪他。现在社团活动那么占时间，要找个能混日子的真不容易……”许鉴枫还想继续抱怨下去，而一旁的史小多则为其他事情而分心。她张望着对面的情况，突然一拍我的肩膀，压抑着话语中的兴奋，向我道：
　　“雪爷，快看，好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