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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九条——清晨的禁忌之作(二) 这只是激战 ...


  •   左右,无人。四下,安全。
      好。
      我坐下来,将憋了一整天的怨气长长吐出。
      不愧是被誉为“全校最幽静的角落”的小花园,傍晚休息时间也没有人光临。我终于可以在自然母亲无私的怀抱中、安安稳稳地整理心绪,好好休息一下了。
      话又说回来,“全校最幽静的角落”是谁冠以的称号?
      一张狐狸似的狡黠大脸蹦进了我的脑海,我愤恨之极地使劲甩了甩头,在想象的世界将他抹消了一遍又一遍。即便如此,还是难解我心头之恨。
      可恶的白帆!我总有一天要报仇!以彼之道,还治彼身!现在不报,只是时候未到!你给我伸长脖子等着!
      “呼——”缓缓松弛了拳头上的劲道,我整个人都瘫软在凉亭的柱子上。一丝丝冰凉消解了初秋残留的暑气,舒爽的感受使得俱疲的身心陷入睡意,我的眼皮一翕一合,即将构成隔绝现实与梦境的大门——
      “雪爷?哎,真的是雪爷啊!!!”
      划破寂静的感叹让我一个激灵,差点翻身坠地。
      我敏捷地撑起身子,回忆起了声音的主人,像猎犬一样四处警觉地搜索起来:
      “石磊?”只闻其声,我却不见其人。
      “对啊,雪爷,就是我,您今天早上的演讲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堪比马丁路德金,你是我心中最尊敬的偶像!”
      “你给我滚出来!”
      我正愁怨气无处发泄,这小子偏要作死,对于这种人,最好的处置办法就是——毁尸灭迹。
      “哎呀妈啊!”躲在树荫下的石磊和我目光相对,立刻像老鼠见了猫一样,抱头就跑。
      我拍拍手,缓缓向前俯身——当然,这只是装模作样。我体育成绩并不好,然而,据说只要信念足够强大,完全可以调动身体机能的极限。此刻,我的大脑已因刚刚的闹剧而一片清明,状态好极了,我甚至觉得自己能够透过墙壁,定位到此人的精确位置,瞬间将其捕获。
      “出来吧,小石磊。”我知道自己的语气很可怕,所以,为了增加亲和力,我露出了似笑非笑的温柔神情。
      一步、一步。从小花园踱着悠然的步子,绕进旧实验大楼的走廊,一路向前,所向披靡,无人能挡。化学实验室门口,石磊躲在施明浩身后,施明浩则张开双手护着他,两人随着我的行进不断后退,惊恐万分地将上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看来你们已经准备好受死了啊。”
      “别这样,雪爷,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那你们说,为什么看见我就逃?是不是在策划什么阴谋?”
      “这这这……”石磊一时语塞,浑身颤抖着将脑袋藏到施明浩身后。
      “说就说了,又有什么关系!”施明浩朝天一吼,一脸的视死如归,“——其实是这样的!老王!对!老王膝盖上的伤口发炎了,他快要不行了!!!”
      “什么?”我心一凉。
      “对啊对啊,他连遗言都写好了,准备把自己的财产……”
      我立刻丢下两人,冲进了化学实验室。
      老王正一个人在里面做实验,动作一如既往行云流水,似乎并没有听到我们在外面的对话。
      “老王,你的膝盖怎么样?伤口不要紧吧?都是因为我昨天没站稳,才害得你这样,真的很抱歉!”我满心都是愧疚和悔恨,还有回忆起昨天那件事时的恐惧,为了不让他发现我夺眶而出的泪水,我趁着九十度鞠躬之势,迅速地抹了一把眼角。
      老王转过半个身子,像石像一样冻结在那里,唯有手里举着的试管中,试剂还在无休无止地进行着化学变化,昭示着时间依然在前行。
      “既然伤口那么严重,就少做点实验吧,现在硬撑着,以后身体会吃不消的。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是一点都赔不起啊!所以——”
      老王动了。他默默将试管插到架子上。
      某种不祥的预感,让我的话语戛然而止。我就这样半弓着背,一脸惊疑地看着他。
      他一语不发地向后转身,面对化学实验室左后方的角落,失魂落魄地挪过去,然后一边用双手捂住脸,一边蹲——
      “不行,”我抓住了他的手臂,强行打破了他漫长的一整套动作,“膝盖会受不了的。”
      …………
      “你们两个,为什么不给他处理伤口?!”五分钟后,我强行押送老王,让他坐在讲台前的座位上,用双手压住他的肩膀防止他中途逃脱,对着台下的两个人进行审讯。
      “哎,都是大男人嘛,有什么关系,放几天自己就好了,处理什么。”施明浩吹起了口哨。
      “我们也不是没找过,但试剂都被砸掉了嘛,刚刚问老师借了几瓶,新货还没上市呢,”石磊将一排试剂陈列在桌上,一副煞有介事地样子向我举起一瓶,“要不,咱来一点氢氧化钠?保证酸爽。”
      这两个人没救了,老王迟早得被他们害死——我心中强烈的保护欲油然而生。
      “别废话,给我把红药水或者紫药水或者酒精棉花还有创可贴拿过来!”
      原以为两人还会扭捏拖沓一会儿,没想到他俩竟互相对视一眼,露出了标志性的奸笑,一左一右从桌肚里各掏出了一样东西。
      “咦?这是什么呀?为什么我桌子里会有红药水和棉花棒呀?”
      “哎?这不是创可贴吗?哦,难道是我上学期买的吗?没想到现在才找到啊。”
      我不理会装模作样的两人,将药水和创可贴一把夺过,瞥了一眼。
      “包装上的生产日期可是今年八月份。”
      “嘿嘿嘿——”
      我一语道破两人的谎言,他们却反而更加高兴起来,再一次相视而笑。
      真恶心。
      老王全程捂着脸。
      …………
      “呼……呼……”我一边小心翼翼地擦拭,一边轻轻吹气,加速药水变干。本以为伤口很严重,但实际上还好,并没有出现我想象中皮开肉绽、骨骼暴露的惨相,仅仅是擦破了一大块皮、被玻璃碴子扎了一个比较深的口子。
      经过一天,伤口已经肿胀起来,聚成了骇人的深紫色,淤血堆积在最严重的地方,失去活力的肉块渐渐腐坏。
      “如果痛要跟我说哦。”我已经有意识地选择了最轻柔的处理方式,但还是无法安心。虽然从小到大都帮龙处理伤口,但那个笨蛋皮糙肉厚的,根本不用担心。何况我们两个这么熟,就算弄痛了也没关系,可老王不一样。
      我抬头观察他的反应,他则默默摇了摇头,表示力道适合。
      他的眼睛真的很漂亮,蕴藏着似水的柔软与坚定的意志,一旦见过一次就忘不了。如果他能把头发剪短一些,相信绝对会有路人因他深邃的双眼而驻足回头吧,真是可惜了。
      老王悄悄地把头转向一边——我这才发现,自己呆呆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连忙轻咳一声,继续埋头干正事。
      “昨天……真的对不起,都怪我,害你受了伤。”我知道老王此刻一定会继续摇头,试图化解我的愧疚。然而,我不能够原谅自己,所以并没有抬头。
      “我问过白帆了,他说不能给你们安排新的活动室——对不起了……只能帮你们到这里…… ”
      “是我们自己,先错了。”
      听到他的回应,我又不禁楞了一下。真是的,不管听几遍,还是不习惯他这样突然发话。
      “可能吧,”我继续为他上药,“但是昨天,要是白帆没有来,你们可能连这间教室都丢掉了。如果只有我一个人,那就什么也做不到。”
      “没关系。”
      我知道,他已经在竭尽全力安慰我,心里的不甘与伤感却依然无法退潮。然而,这毕竟是他的一番好意,我要是再这样自顾自忧愁下去,连他的心情都要被我带坏了吧?
      “嗯,谢谢你。是啊,我得往好的方向想,你说对吧?”我细心地让创可贴抚上伤口,紧紧粘合,抬头朝他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白帆这家伙不肯帮你们,不帮就不帮了呗。我会把这笔账记在心上的,要是哪天我当了会长,有了他那样的权利和地位,我一定——”
      话语的后续消逝在空气里。
      我自嘲地笑笑,深深叹一口气,撑起膝盖站了起来。老王的头随着我的动作,也慢慢抬起,像一朵迎着太阳的向日葵,很可爱。
      “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也没用啊,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我努力用开怀的语气向他道别。
      他微微张开口,欲言又止。夕阳为他的身影蒙上一层纱,有一股绒绒的暖意。
      “谢谢……”他像个牙牙学语的孩子,一字一句都说得缓慢却清晰,“一点也不痛。”
      “嗯,那就好。因为我经常帮一个笨蛋处理伤口,已经习惯了。”我以一句玩笑结束了这一次相会,向着教室远处、铺满彩霞倒影的地方而去。
      …………
      “喂喂喂!这次说不定能成啊!”
      “多亏我们两个的神助攻!下次喝喜酒一定要第一个通知我们啊,老王!”
      刑雪走后,一直在门外偷窥的石磊和施明浩两人一哄而上,一左一右搭上老王的肩膀,你一言我一语,畅想起自己铺设的美好未来。然而,平时总会回几句嘴的老王,此刻却深深低着头,保持沉默。
      “怎么了?”两人面面相觑。再低头仔细观察他时,竟发现,他撑住椅子的双手在微微颤抖,头低得简直要超过肩膀——那是两人仅仅见过一次的、他迄今为止最为消沉的反应。
      另一次,是原来的社团活动室,被科学部夺走的时候。
      难道这次玩脱了?不妙的感觉在两人心中升腾而起。然而事已至此,要把情窦初开的同伴从泥沼中再度拉回来,似乎是不大可能了。
      许久之后,老王抬起头,透过刘海的缝隙,望着自己的左膝——那里还残留着她刚才触碰的余韵。
      …………
      “小雪?!你怎么来了?”
      篮球从手中滑落,向前滚动了三米。
      “没事,就是想起了一个笨蛋。你别管我,继续吧。”
      “哦,好的……”
      篮球被再次捧起,抱在胸前。它懒懒地打了个呵欠,赖在那里不动了。
      “真的没什么事吗?”
      “……没事。”
      篮球坐在为它量身定制的、安稳的轿子上,这风雨无阻的专车总能将它无波无澜地送达目的地。它突然向场地边缘移动,降落下来,降到了一个膝盖的高度,保持不动。
      就这样待了很长时间——篮球没有时间的概念 ,所以它并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它仅仅意识到,这是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长到它没有闲暇去记忆。
      “其实有点事。你能不能……借点地方让我休息一下……”
      篮球没有听到回应,可是,它能感受到肩膀上突然增加的重量。水平如地的轿子居然瞬间摇晃了一下,这让它很是震惊。
      然而,不久之后,它就连惊讶也做不到了。它被安放在一旁,永远失去了专属于自己的乐园,只剩下了无尽的哀伤。
      因为,那温暖的怀抱中,有另一样比它更鲜活的什么,正一脸安详地沉睡着。
      陪伴自己十多年的少年,露出从未有过的幸福神情。
      它望着他。一直到自己斜长的影子,与霞光一同消失在寂寥的黑暗里。
      眼前一片漆黑,已经什么也看不到了——少年再也看不见它。
      它终于不再有所祈盼。它闭上了双眼——它释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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