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能逆风起航》伊文子

24、 第十条——大图书馆的占座人（二） 其实就是一

　　我转头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柯学长高大的身影，几乎从上到下挡住了左馆的大门。然而，将视线稍微下移，就会发现正对这边站着的江庭月。面对气势强硬的柯健诚，她依旧保持着万年不变的冷傲神情。
　　“小月，这几天有没有想我啊？”
　　柯学长的声音底气十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整个图书馆。那种扭捏的语调从这么个大男人口中说出来，着实有些令人反胃。不过，和他给人的整体映像倒是一拍即合。
　　江庭月把脸别向一旁，唇齿微动。她的声音有些轻微，这里离得太远听不到。我正想试着把脖子伸长一点，却被左右两位部长默契地擒住肩膀，直接拉到了右馆门口。
　　“离这么近不会被发现吗？！”我惊恐万分地盯着柯学长的背影，两人却毫不在意。
　　“没关系，他背后又没长眼睛。”
　　“他们正忙着打情骂俏呢，哪有闲心管我们。”
　　我突然觉得自己早已背离了原先来此的目的，完全变成八卦狗仔队的一员了。可是现在主导权在这两个女生手里，即便她们对我态度再恭敬，我还是不得不跟着她们的步调走。
　　“小月，别这么冷淡嘛，我可是很想你的哦。”
　　这一次，从更近距离听到柯学长的声音，对耳膜根本就是一种折磨。
　　江庭月依然将目光投向一旁，面无表情，只见她冷笑一声，语中带刺地讥讽道：
　　“什么想我，我看是你下半身那玩意儿想我了吧。”
　　我感觉脑袋上凭空响起了一声惊雷。
　　“怎么可能嘛，小月，我对你可是纯洁的爱情啊！”
　　“哦，是嘛。那我把你的命根子割下来也行咯？”
　　整个图书馆不知何时变得鸦雀无声。
　　图书部的部员应该很熟悉江庭月的脾气，此刻却都抬起头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的部长，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
　　是我我也不相信。
　　“衣服穿成那样，是被不少女人抓出的皱痕吧，没想到你看起来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上战场的时候还是挺硬的嘛。”
　　连珠炮一般的黄段子从这个扎着两股麻花辫、带着眼镜，乍一看颇为文静乖巧的女生口中倾泻而出。
　　“我这种货色怕是满足不了学长，还是找个能榨点的好好陪你玩吧。不过，也请你注意别玩过火了，到时候要是死在床上，那你的人生就真是个笑话了。”
　　没有人敢说话。这个娇小的女生身上的威压，绝不属于装腔作势的柯学长。
　　每个部长都不是省油的灯啊——我在内心默默叹服。
　　“哟，小月，你这是在关心我吗？不要紧，我只要你就满足了，其他女人我看都不看一眼的。”柯学长却好像习惯了这种展开一般，依然面不改色地继续调戏她。
　　“我没有。”江庭月把脸转得更开，几乎要达到一百八十度了。柯健诚伸手去勾住她的下巴，她明显厌恶地皱了皱眉头，却没有躲开。
　　柯学长的手像是章鱼脚一样胡乱抹着，挑着她的下颚、拂过她的唇瓣、扫过她的嘴角，她的脸抽搐了一下，只有一瞬间眼波流转，正巧与我的视线相对。
　　那是满心的不愿、不甘，与不屈。
　　看到那双眼睛，我竟一时燃起了挣脱史许两人，上前去拯救她的冲动。
　　“你们，有完没完？”
　　然而，有人比我更迅速。角落里的身影——叶振楠——撑着桌子缓缓站了起来。他身形不输于柯学长，一头白发仿佛从黑暗的地狱归来，笼罩在一片幽暗的危险瘴气中，令人不寒而栗。
　　“哟哟哟，这不是我们的小学弟嘛，”柯学长瞬间转移了目标，轻轻滑下触碰江庭月的手，朝角落里的背影压过去，“居然敢跟咱叫板，翅膀硬了不少啊。看来上次的教训你还没有吃够？”
　　白色的身影沉默着。撑着桌沿的手激烈地颤抖，不知是因为害怕、生气，还是其他。
　　“我说，你小子差不多可以滚了吧？别占着咱妹子的地盘，行不行？”柯学长搭上他的肩膀，那动作看似漫不经心，却散发着强烈的攻击意味。
　　对方却只是稍稍偏了偏头，看了眼他搭在肩上的那只手。
　　“怎么，有意见啊？咱还有意见呢！像你这种臭虫、败类、社会的渣滓，老天瞎了眼才会把你送进这所学校！区区一个关系生还该有意见？！简直不识好歹！”柯学长的音调越来越高，从图书馆的这一头传到另一头，我仿佛觉得整个楼层都回荡着他的辱骂。
　　“我不是关系生！！！”几乎同一时间，比他更甚的一句怒吼，震耳欲聋地爆发开来。叶振楠的声音以几乎脸碰脸的距离袭向柯健诚，把他震得后退了一步。
　　“你这小崽子敢吼我？！不想活了是不是！！！”柯学长凶相毕露，就要一拳打过去。而叶振楠则架势一换，反手握紧了桌沿，身形微微下蹲——
　　这个姿势我认得，因为我刚刚才经历了一次，所以很清楚。
　　绝对不能让事情再一次重复——电光火石的瞬间，我内心的这一念头无比强烈。因为——
　　桌上的书堆要是再倒一次，整理起来真的很麻烦啊！
　　“你们给我等一下！”
　　回过神来，我已经占到了左馆的门口。柯学长的铁拳停滞在半空；被叶振楠倾斜了十五度角的桌子，再度稳稳地落回地面；一个楼层的人都将目光定格在我身上，就连之前坐在右馆，对柯叶两人争吵不闻不问的散户读者，此刻也像鸭子一样排成一列凑到大厅里来，伸长脖子观望这场年度大戏。
　　柯学长对我这个不速之客表现出强烈的不满与不屑，他将眉头扭成了一个“八”字，歪着头、咧着嘴，定定地打量了我几眼。一举一动都完全够格去电视剧里演反派了。你和许鉴枫凑一对，那就是影帝影后啊。
　　此刻的我是害怕的。当然害怕，怎么可能不害怕。暴力就在我面前，而我主动窜上去，要成为他的饵食。这是——至少对当时的我来说——用性命攸关都不足以形容的紧急事态。
　　然而——
　　回想起来。我并不是赤手空拳地作战，有一个身影站在我面前。
　　面对暴力，面对强大的力量，他是如何轻而易举地化解，如何不废一兵一卒，就安然无恙地凯旋的。
　　闭上双眼。仅仅一瞬间，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地在脑海中再现。
　　是的，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天的事。
　　如果不从失败中吸取教训，不将获得的经验运用于实际，人就永远都不会进步——这和学习、解题是一个道理，十几年来，我早已将这一训诫铭记于心。那天回去，我不仅仅用了一个晚上完成了社团报告，只是一份满是官腔报告，并不需要花费我那么长的时间。我思考过了，反思过了，我明白，自己不能在同一个泥沼里跌倒两次。我模拟着同样的场景，冥思苦想着，再次面对暴力的时候，自己该做些什么、怎么做。白帆不可能一次又一次恰好出现，所以，我必须探求出自我保护的方法，直面暴力的勇气，我必须自己取得。
　　“这位同学，你——”柯学长眯着眼睛，好像想起来了什么，然而被我打断了。
　　“我觉得你刚刚说得有点过了，学长。而且这里是图书馆，希望你们能够保持安静，否则打扰了其他同学就不大好了吧……”
　　可惜，明明我暗自下定了决心，把话真的说出来时，气焰却还是一下子弱了。
　　我以为自己很轻松地就能达到白帆的境界，现在看来，我跟他真的是天差地别，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你不是那个新上任的学生会副会长吗？就是昨天在司令台上搞笑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刑雪。”我紧紧握住双拳，抑制着颤抖的声音。教训别人不成，还被反过来嘲弄一番，这下玩脱了。
　　“对对对，刑雪，刑雪！”柯学长仰天大笑一声，而后，他脸色一沉，目光凛冽地射向我，“副会长刑学妹，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他向我走来。我咬紧嘴唇，用痛感覆盖住想要逃避的冲动。
　　转眼之间，他已经来到我面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态度过于吊儿郎当了，我觉得自己内心的惊恐没有面对顾文杰时大。
　　至少我现在还没有哭出来，不是吗？
　　“柯学长，我现在在接收同学们的委托。如果你遇到了什么麻烦，我可以帮你解决的。”
　　“就凭你？”他挑了挑眉，“你能对付那个爆弹？他还不先把你炸了？”他轻蔑地笑了笑，不用明示，我也知道他口中的“爆弹”指的是谁。
　　“我会去试试的。暴力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要是一开始就退却了，那它就真的会变得肆无忌惮了。”
　　内心在动荡，所以我的眼神必须保持坚定。不能动摇，我在心中告诫自己，你现在是顶着一碗水走在钢丝上，不容许有一丝一毫的失误，无论如何都必须挺过去。
　　柯学长听了我的话，玩味地笑了笑，说道：“你这是在讽刺我？”
　　“哪有，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学长如果没有使用暴力，怎么会觉得是在讽刺自己呢……”我的话语一点一点轻下去，最后像燃尽的蜡烛一般熄灭了，留下一缕细若游丝青烟。因为，我清楚地看到柯学长逐渐扭曲的脸、和向我脖颈间伸来的利爪——
　　我这才懊悔，自己说错话了。讥讽并非在任何场合都适用，而我，由于平时跟龙打趣得多了，不自觉就回了嘴……
　　勇气太过满溢，原来也会造成反效果。
　　然而来不及了。他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是要像刚才对待江庭月那样玩弄我呢？还是抓住我的衣领，把我吊起来打一顿呢？预感到即将到来的痛楚与屈辱，我不敢再想下去，惊恐地闭上了一只眼睛。
　　“等一下。”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近旁响起。
　　“别动她，学长。”
　　那不是救世主普度众生的博爱，也不是亿万富翁高调捐款时的自负，更不是平凡弱小的人互相帮助时流于表面的温情，而是不带任何感情、机械般的救赎。拯救我于她，就好像走路呼吸一样微不足道——她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江庭月的出声阻拦，给予我的，就是这般印象。
　　“小月，你怎么——”
　　“她是我请来的。你不要妨碍她，让她赶走叶振楠。”她说话的对象是柯健诚，却直直地盯着我。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她或许比柯学长更可怕。
　　“既然小月这么说了，我怎么可能不从呢？”柯学长面对江庭月时，简直像是换了个人，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对她又是安抚又是讨好——明明受到恐吓的人不是她。
　　“快点解决吧，副会长。”江庭月对我扔下这句话，就回到座位上继续打开书本。柯健诚自然也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顺便在路过我身旁时也来了一句：
　　“小月让你快点解决，你就给我麻利点！咱可是没什么耐性的。”
　　一场闹剧结束，右馆的看客纷纷失望于没有发生大事，哀叹着返回。左馆的气氛则变得十分微妙：安静的空间内，柯学长站在江庭月身后，对她看的书籍指指点点，后者明显觉得烦腻，却只是皱着眉头，什么也不说。这种状况下，大家自然没法集中注意力看书，于是不时有人抬起头瞟一眼那桌的情况，然后叹息着低下头。
　　还有人抬头看了看我——我还站在原地没有走。
　　本来还想着，是不是该顺应江和柯的意思，现在就跟叶振楠好好谈谈，却见他早已背对着这边，趴在桌子上的书堆间睡了。刚刚还站着呢，这明显就是装的。这里根本没有人真心欢迎我。
　　还是等明天重振旗鼓再来吧。
　　此后，我又被两位热情的悦读部部长招呼去喝茶，接近社团活动结束时间才被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