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能逆风起航》伊文子

21、第九条——清晨的禁忌之作（一） 没有小学生

　　委托报告：单身垃圾筒的愤怒
　　汇报人：刑雪
　　（前略）……我没想到事情会以这种方式收场。本来我以为，只要帮他们换一个活动室就可以解决问题，但我想得太天真了。事后打扫实验室的时候，我才从他们那里听说了事情的真相：原来他们之前的活动室并不在旧实验大楼，是被科学部逼得走投无路，才沦落至此的。现在的社员，除了两位高三的学长，还有一位是高五的，已经招不到新生了，好像也是由于科学部的阻碍。所以，如果就这么放着不管，一年后化学部就不复存在了。为了维护他们的活动室不再被科学部抢走，他们才会往小花园的垃圾桶里倒废液，故意把这里弄得臭气熏天，以防备科学部的再次骚扰。先不论化学部，我觉得科学部部长的这种行为……
　　“嗯，写得还行吧。最好把一些主观的东西都去掉，这是写报告，不是写日记。”白帆扫了没几十秒，就把我冗长的报告拍在案桌上。
　　“那科学部的事，你准备怎么处理？”我带着一丝微小的期盼，抬起眉毛试探他。
　　“经过这件事，他们应该不会再去打扰了。”他把双手搁在脑后，舒舒服服地和椅背融为一体。现在是清晨，他却不断地打呵欠，好像下一秒就会睡过去一样。
　　“就这么算了？可是科学部他们——”
　　“你在期待什么？”他停止摇动椅背的动作，冷冷地望着我。
　　“我还以为你——”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和科学部为敌，真的把他们搞垮？你是不是以为，我会助贫扶弱、惩治豪强，帮助弱小社团？如果你这么想，那你就错了。虽然我人品高尚，但也不会做到那种地步——我不会站在任何学生那一边。”他冷淡的话语刺痛了我的心。因为昨天的事，今天来之前，我确实对他有所期待，却不想迎来的是这样夭折的结局。
　　“呵呵，是嘛，原来如此。我也从不认为你是什么好人，别自我感觉良好了。”
　　面对我的挖苦和讽刺，白帆毫不在意地继续闭上双眼摇动起椅背来，椅子尖锐的摩擦声简直就像对我的嘲讽。果然，这个人还是那么惹人讨厌。
　　“我劝你，最好也不要太感情用事了，毕竟你还在这个位置上。”
　　“切，谁稀罕你的建议。我走了。”
　　“哎——谁告诉你你可以走了？”白帆一下子将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办公椅又转回来，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望着我。
　　“报告我也给你送来了，你还想怎么样？”这个人，星期一大清早的，就不能给我消停点吗？我只想平平静静地享受校园生活而已，谁知道他还要耍什么花样？
　　“报告这种东西根本无所谓啦，”他两手一摊，就把我昨晚呕心沥血写出来的报告贬得一文不值，我简直想上去抽他一巴掌，“你真的没有别的事要跟我说？”
　　“没有！”我握紧双拳，克制着自己的冲动，只希望他快点放我出去，让我对着外面的墙壁发泄几拳。
　　“真的没有？”他交握双手放在下巴上，对我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深深呼了一口气——看来不说出点什么，他是不会放过我了。没办法，我还是好好想想，自己究竟欠了他什么——
　　“啊……”没想到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那啥，就是……”我对他的厌恶和怒气还没有消散，但又觉得，说这些话应该表现出应有的诚意，两种感情交织之下，反而变成了扭扭捏捏、犹豫不决的语气：“昨天……谢谢你来救我。”
　　“……”
　　令我震惊的是，白帆居然沉默了。
　　他脸上的表情岿然不动，然而，就是因为这样，才更加奇怪。平时总是那么妙语连珠、才思敏捷地将我驳倒的他，居然有一瞬间什么也没有说。
　　“啊，哈哈，”过了几秒，他颇为尴尬地干笑着，把半张脸藏在交叠的双手之后，只露出飘忽不定的眼睛，“是啊，你是该谢谢我……对，是该好好感谢一下本会长！”
　　“你干嘛啊，一会儿自言自语似的，一会儿声音又那么大。”我向他抛出鄙夷的眼神。我都已经按照他的期望好好感谢他了，他这种反应是什么意思？
　　“对对对，本会长可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啊，哈哈哈哈！来，再谢我几句！”
　　“神经病。”我一甩马尾，回身走向学生会办公室的门口。
　　“哎哎哎同学，你等等。”白帆像招狗一样对我连连挥手。
　　“还有什么事啊，你简直比我老妈还啰嗦。”我回头不耐烦地抱怨道。
　　“其实我要说的不是这事。”
　　“那到底是什么事，你能不能别卖关子，给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我转过身，双手叉腰，以表达我内心深深的不满。他总是这样神神秘秘的，真的让我觉得很火大！
　　“今天升旗仪式。”他平静地看着我微笑。
　　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因为每周一都有升旗仪式，所以身体已经形成了本能，不需要大脑特地来记忆了。
　　“哦，对，然后呢？”我问。
　　“你要跟我一起上司令台主持。”他说。
　　…………
　　一周一度的升旗仪式上，我第一次站上了高约两层楼的司令台，从上方俯视整所学校的学生。如果做一下换位思考，很容易就能明白，从台下是根本看不清台上人的脸的。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自己被几千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不自觉地退到了司令台的最后方。
　　“感谢教导主任的讲话。下面有请社团部部长仇老师，为我们报告上周的社团活动情况，大家掌声欢迎！”
　　白帆吊着官腔，站在最前端的话筒前，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各项议程。我尽量往他身后的影子里挪了挪，他高大的背影像一颗大树，帮我挡住了台下黑压压一片、蚂蚁一般的学生。
　　还好还好，只是站在这里而已，我还以为真的要我去主持呢。我伸手按住胸口，千百遍地这样安慰自己，却仍然无法缓解急剧跳动的心脏。
　　因为我知道，白帆是不可能这么简单就放过我的。
　　看啊，看啊！我多希望，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对我露出的不是意味深长的奸猾笑容，而是他面对所有同学、老师时，那种官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标准笑容。他为何要向我走来？为何要站到我身边？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只是一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模样？他在谋划着什么，又在因什么而偷偷露出笑意？他为什么不转过头来看我，这难道不是他心虚的表现吗？
　　高高的司令台上，秋风拂过，凉爽宜人。我的鬓角却渗出了汗珠。
　　社团部仇老师的报告就快结束了。
　　我咽了口口水，想湿润自己干燥的喉咙，却无济于事。
　　白帆上前去继续主持了。我又陷入他的阴影里。
　　拜托了，就此平安地结束吧！我在内心不住地祈祷，就差真的双手合十向西方跪拜了。
　　“下面，让我们掌声有请我们的新任学生会副会长，高二（2）班、学号24号——刑雪同学，代表学生会和全体学生，总结这一周的成果，请大家用最热烈的掌声给予她最大的鼓励！”
　　“…………”
　　啊，阳光为何那么刺眼。
　　眼前是一片纯白的世界，多么美丽，多么无暇。这夺人心魄的纯净色彩，让人禁不住想纵身而下，将自己托付与其宽广坚实的臂膀之中。
　　全身唯有食指的触感尚且留存——它们与折叠的纸片向触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正如落叶与微风萍水相逢。
　　然而，这一瞬间的感触，却像电流，将全身上下的意识都唤醒了。我紧紧捏住了白帆走近时递给我的那张纸片——那是我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了。
　　始作俑者潇洒地与我擦身而过，我用余光瞟见他嘴角一抹胜者的得意笑容。
　　可是，什么感觉都没有。
　　对，把自己想象成机械。我现在就是一具无法自我思考的人偶，只要按照剧本来走，就能顺利地让幕布落下，获得观众不走心的零落掌声。是的，这样就好，我只要这么做不就好了吗？！
　　“我最尊敬的人”一板一眼地念出了文章的标题。从扩音器中流淌而出的声音，与自己的想象大相径庭，让我稍微有些尴尬。但现在根本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
　　“‘哇啊——’班里的爱哭鬼小萱又哭了起来，原来是班里的山大王小刘又欺负了她。小刘老是把班里的女同学惹哭，特别是柔弱的小萱，每次都逃不过他的魔爪。我早就觉得这种行为很不好，下定决心，这一次一定要帮她……”
　　咦，为什么台下那么喧闹，我读的语气或者节奏有什么问题吗？还是说感情还不够强烈，应该将气氛渲染得更加动人心弦？
　　“这时，说时迟那时快，一个身影在我之前冲出去，对着小刘大喊一声：‘住手！’——他是我们班里的大笨蛋，所以小刘一点也不害怕他。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最后竟然打了起来。我在旁边看得着急死了，不知道怎么办……”
　　好吧，我承认了，我究竟在说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可是根本没有办法啊，除了忍住羞耻继续往下读，我还能怎么做呢？让我即兴演讲还不如让我直接跳下去。
　　只是——为什么这篇文章那么似曾相识呢？
　　“这时，说时迟那时快，一个身影挡在了笨蛋和山大王中间。我一看，高兴得惊呼起来，原来是班主任老师！老师大喝一声，把小刘吓得大哭起来，又指着那个笨蛋大骂说：‘任岳龙！’……什么鬼！这不是我的小学作文吗？！！！”
　　忘记了自己目前的处境，我下意识地大叫起来。话筒受不了我高频的呐喊，发出一声又长又锐利的尖叫，所有人都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啊！那不是我吗？！”台下，故事中的那个笨蛋兴奋地高声叫嚷起来，那喜出望外的语气，说明他还完全没有睡醒。
　　他就像一块强力的磁石，台下的小磁针瞬间转了向。我愣在原地，就像刚刚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病人，一脸莫名其妙地对着这个不可思议的世界。
　　直到五秒后，笑声像雷阵雨一样劈头盖脸把的浇了个遍。
　　那天，白帆是如何帮我圆场的、我是如何退场的，我都忘得一干二净了。除了一点，那就是教导主任赏了我一个绝世无双的凶狠白眼，我绝对不会忘怀。
　　那天升旗仪式结束后，许多好事者都赶在下课时间来到我们班级门口，围观着我的一举一动，一边指指点点，口中滔滔不绝。“副会长永远八岁！”、“副会长作文满分！”、“我最尊敬的人是副会长”，这些口号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成为了大家茶余饭后、闲暇无事时的极佳谈资和笑柄，风靡一时。
　　拜白帆所赐，那段时间我走在路上连头都不敢抬。更甚者——我不知道怎么写作文了。写作的能力像是突然离我远去，让我每一篇文章都带着浓厚的小学生气息。对此，语文老师仅仅是叹息着摇摇头，告诉我：“你什么时候能像小学那样，把老师描写得入木三分了，也就差不多能度过低潮期了。”
　　后来我才得知，那是白帆辛辛苦苦从一大堆社团报告里搜到的，而且，当然不是从我的社团报告里，而是龙的。这两个家伙未曾蒙面，却联合起来坑了我。当然，龙这个笨蛋是永远也不会认清自己的深重罪孽的。
　　最后，要问我为什么就这样忍气吞声，而不敢找白帆一决雌雄——那是因为，当我将他递给我的那张纸翻到反面时，我才发觉，第二个委托，已经白纸黑字地陈列其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