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能逆风起航》伊文子

20、 第八条——能者们的星期日（三） 艺术即是爆

　　“好，现在我们来讨论一下今后的方针吧。”胡闹的庆祝会完毕后，我和化学部的三人围坐在一张桌子边。窗外已经是夕阳西下了。
　　“今后的方针？什么今后的方针？”两大护法像复读机一样咀嚼着我的话。
　　“当然是废水池的问题啦。我在想，维修下水道也许不太可能了。就像你们之前告诉我的，旧实验大楼明年就不在了，现在维修也没什么意义。”
　　更何况坐镇维修处的还是个懒鬼大爷。我捏紧拳头，愤恨地咬住嘴唇，对着呆然的两人继续说下去。
　　“既然不能修下水道，废液就不能倒了，让你们再找个地方当然很麻烦，让你们停止社团活动——”
　　“这绝对不行！”石磊和施明浩连忙站起来，我早知道他们会有这种反应，连忙安抚他们坐下。
　　“我当然知道你们不可能答应啦！我的意思是，要不，你们找一个新的社团活动室？”
　　我终于道出了正题。这是我想了一个周末的结果，自认为算是个不错的方法。没想到，一听完我的建议，三人纷纷沉默着低下了头，气氛变得很严峻。
　　“我，我说错什么了吗？与其那么麻烦，去修下水道，不如找个新的活动室，反正学校里教室那么多，这不是很简单的嘛！”我试着用轻松的语气软化他们的态度，却收到了反效果。
　　“你真的觉得，申请到一个活动室很简单？要是我们能做到，那早就不会在这里跟着你蛮干了！”施明浩突然生气起来，语气满是不甘。
　　“小施！”老王的警告扼住了他激动的情绪。
　　场面瞬间就超出了我的处理能力，我一时无语，手足无措地看着三个人。
　　“我们上个学期已经申请过好几次了，根本没有人会理睬我们这种小社团。再这样下去，下个学期旧实验大楼一倒，我们就无家可归了。”石磊摇摇头，语气沉重地诉说着。
　　我这才明白自己完全想错了。换个活动室，在我看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可是，我到底还是毫无经验。对于尝试过的人来说，那是怎样的体验、是怎样的绝望感情，是容不得我这种旁观者来指指点点的。
　　“也许……我去申请试试……或许可以成功？”我战战兢兢地提了自己天真的想法，然而没有一个人有所回应。也是，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这个办法可行。
　　我们再次陷入难耐的沉默。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有十分钟之久，一直沉默不语的老王开口了：
　　“活动室，我们自己想办法。……谢谢你了。”
　　“咦？”我不明白他的意思，看看施明浩，又望望石磊。两人都叹了一口气，向我解释道：
　　“老王的意思是，这件事不用麻烦你了，你今天辛苦了，不用再留下来陪我们想办法了，活动室我们自己搞定吧。”
　　“哦，是这样啊……”我犹豫着、缓缓地从座椅上起身。如此一来，这件委托就真的结束了，我可以高高兴兴地回家，立刻完成一份委托报告，第二天就扔给白帆。几天完成一份委托，那么，不出两个月我就能脱离副会长的苦海，回归自由的生活了——
　　可是，为什么我还不想离开呢？对方都说我可以走了，继续留下来，我也做不到任何事情，可为什么，我的双脚那么固执呢？
　　老王低着头，施明浩和石磊则抬头，目送我离开——他们双眼中还留有深深的愁绪。
　　我不能走——仅仅一瞬间，这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然而，我还没有来得及思考自己留下的意义，思绪就被一个洪厚的声音所打断——
　　“自己搞定活动室？哟，这可不行啊，化学部的各位。”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出现在实验室门口，明明身形那么健壮，他却戴着一副半框眼镜，不仅让人感到强大的威压，还令人觉得深不可测。以他为首，身后跟着一大群学生，大部分都穿着实验室用的白大褂，隐隐散发着不详的气息，就像一队送葬者。
　　“顾文杰，又是你！”石磊指着那个领头的破口大喊。
　　“科学部找我们这个小社团干什么？”施明浩也冲在前头，两人的架势，就像要把那群人挡在门口一样。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两位？正因为我们科学部发展得太庞大了，所以才需要增加活动室嘛，我看你们这里挺好，不如就让给我们算了。”那人趾高气昂，完全是一副恃强凌弱的模样。
　　“你休想！我们的活动室不会让给你的！”
　　“别想再往里走一步！”
　　“你们是什么东西，敢挡本大爷的路？你们部长呢？”他的身形比石磊更高、比施明浩更具压迫感，两人虽然嘴上那么说，却完全挡不住他。
　　“哟，老王，我又来了。你考虑得怎么样啊？要是现在把活动室给我们，我就发发慈悲，让你们三个流浪汉进我们科学部。这个条件已经很优厚了，你别再不识好歹。”面对他的威胁，老王却毫不惧怕，以极为坚定的眼神瞪视着他。
　　“不会给你的。”他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唉，你这人怎么就——咦？”他本想上前搭上老王的肩，余光却瞥到了站在一旁的我。和他凌厉的目光相对的一瞬间，我全身都抖了一下。然后，眼睁睁看着他转变目标向我走来，我就觉得全世界好像都崩塌了。
　　“这里居然会有女人？”他一把捏起我的手，力气大得远远超乎我的想象。
　　“你放开她。”老王像一只被触了逆鳞的老虎，散发着凶猛的气息——我从未见过他如此生气的模样。
　　“该不会是你女朋友吧？哈哈哈，怎么可能嘛，你怎么可能有女朋友！到了高五还一副乞丐的样子，面对女生连话都说不出来，简直就是个窝囊废嘛，啊哈哈哈哈！”他走向老王，把脸凑近他面前。由于我正被他紧紧拉着，所以不得不随着他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
　　“我看你根本就是个娘儿们吧？头发留这么长，就是为了不让人知道你是个女的，对吧？你瞧瞧，说话声音细声细气、长得那么柔柔弱弱的，平时也这么文静，不是女生还会是什么？就连名字——王筱云！哈哈哈！一个男的居然叫王筱云！大家说，好不好笑啊，啊哈哈哈哈！！！”他转向身后的同伴们，所有人都附和着他大声嘲笑起来。
　　老王的发丝颤抖得很厉害。他深深低着头，放在桌上的双拳紧紧捏着，直到皮肤发白、骨骼突起。
　　“你们今天是不是打扫得很勤快啊，既然这么喜欢打扫，那要不，我给你们制造点垃圾？”顾文杰脸色一沉，对着身后的同伴们吆喝道：“给我把这里的仪器全部砸碎！”
　　“你、敢——！”老王浑身颤抖地站起来，一字一句、像要咬断牙齿一样说着。
　　“哟，老王，你要是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那这些仪器可能就不小心砸到你的兄弟了，”顾文杰手一回抽，将我甩到老王面前来，钳住了我的肩，防止我腿一软倒下去，“当然，这个女的会怎么样，我也不敢保证哟。”
　　老王微微抬起头，我知道他在看我。我的眼中渗出了泪水。
　　“给我砸！”
　　顾文杰一声令下，所有人都一哄而上。石磊和施明浩像年久失修的堤岸，霎时就被成千上万只蚂蚁所冲垮。下个瞬间，玻璃仪器碎裂的声音如枪林弹雨一般在上下左右乱飞，那刺耳的声音让人不由得想抱住头大声哭喊。
　　我一边流着泪，一边望着老王。他的脸涨得通红，每一次玻璃清脆的碎裂声，都引起他浑身神经的震颤。我不忍心再看他那副痛苦不堪的样子，于是泪水模糊了双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顾文杰的笑声和着碎裂声，组成了一首诙谐的讽刺曲。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耳朵甚至产生了幻听，以为这刺人的碎裂声要永远持续下去。然而睁开眼，才发现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是刚刚下完了不会融化的冰雹吗？在地面上如白雪一般堆积着，让人根本无法挪动脚步。这时，我想起了前几天初遇石磊时，他紧紧抱着、保护得完好无损的十个试管。然而，现在，他们也埋没在这片残缺不全的尸首中了。
　　“准备好滚出这个地方吧，哼！”顾文杰最后环顾了一遍化学部的三人，向门口走去。每踏一步，地上的尸块就发出凌厉的惨叫。我正好呆然地站在他的前行路线上，被他强力的臂膀一把推开。
　　我踉跄后退一步，踩到地上的玻璃碴子，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尖叫，就要滑到。
　　千钧一发之间，一个人影一闪而过，迅速绕到我身后抱住了我，温柔而安心的感触让我一下子睁开了双眼。
　　——是老王。
　　因为过大的冲击力，他也没站稳，向后滑了一点，最终单膝跪地保持住了平衡。
　　我心有余悸地望向下方。真不敢想象，一下子摔在满是刀锋的地面上，是什么感受。
　　“哼，我们走！”顾文杰见我安然无恙，不免觉得扫兴，吆喝着教室里的学生向门口走去。
　　我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背上老王的颤抖，不知他是因为生气、害怕，还是因为女性恐惧症。不论如何，我都知道不能继续麻烦他，于是赶紧撑起发软的双膝站了起来。
　　“顾部长，再留下来砸一会儿嘛，说不定明年，你就能进拆除办了。”就在这时，我的动作因突然而至的一个声音，停滞在了半空。
　　总是那么优雅、淡然、镇静自若，仿佛世界上所有事情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看好戏的过路人而已——白帆靠在门边，微笑着欣赏着眼前的这幅景象。
　　“哟，这不是白帆会长嘛，什么事要劳您大驾？拆除办这么重要的部门，我怎么敢进呢？随便挂个闲职、当个小公务员，我就心满意足了。”顾文杰见风使舵地对着白帆又是点头又是哈腰，他身后的不少女生双眼冒出了星光。
　　“不，不，不，顾部长带领科学部这么大一个社团，获得优厚的待遇，也是理所应当的。你刚刚不是说，想要这个活动室吗？有话好说，给你就是了，真的不必这么兴师动众的。”白帆咂了咂嘴，装模作样地说道。
　　“诶，真的能给我？！”顾文杰睁大了眼睛，就像个等待投食的小学生。
　　“那当然，不仅这间教室，整幢旧实验大楼，都是你的了！”
　　白帆轻描淡写地宣布道。我确认着化学部三个人的反应，只见他们明显一副不甘心的样子。老王站在我身旁，黑色校裤的右膝盖上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可以看到沾满鲜血的皮肤。
　　看着白帆和顾文杰两人笑脸相对的模样，我也不由地抓紧了一旁的实验台。看到眼前这种状况，真亏他还能这么一丝不乱地跟人商量买卖。说到底，他有什么权利把这个活动室给顾文杰他们啊！
　　然而，更让我气愤的是，就算我心中的怒火再怎么高涨，恐惧和明哲保身的心态，还是让我紧闭双唇，一句异议都说不出来。
　　“既然白帆会长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放心了，毕竟令尊是副校长嘛，哈哈。”顾文杰努力压制住兴奋的语气，继续和白帆一唱一和。
　　“哈哈，是啊是啊，交给我就没问题了，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只要不太出格，我立马一口应允！”
　　“好，”白帆向教室内踏了一步，眼神突然间犀利起来，“条件就是，把你们原来的社团活动室让给化学部。”
　　“啊？凭什么啊？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会长？”顾文杰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他推了推眼镜，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我怎么会拿这事来开玩笑呢？这可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你想想，用一个教室，换整栋大楼，这难道还不算大优惠吗？”
　　“这……”顾文杰看着白帆一点点靠近，慢慢地皱起了眉头。
　　“听说你们这个学期已经打扰过化学部很多次了，看来你们真的很中意这里，是不是？顾部长真是好眼光，旧实验大楼可是整座学校最为幽静的教学楼，旁边就是风景优美的小花园，从顶楼的窗口望下去，一定是一副绝美的景致。”
　　他环视了一下四周，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既然顾部长这么喜欢制造垃圾，这里简直就是为贵部门量身定制的天堂。所有教室现在都无人使用，你可以隋你喜好，往每一个教室里都塞满垃圾，半年时间应该足够顾部长过一把瘾了吧？”
　　白帆形单影只地踏上血战后的荒凉大地，独自面对士气正旺的胜者大军，却只用这一番话，就浇灭了顾文杰嚣张的气焰。
　　“对，对啊！”顾文杰突然大叫一声，似是找到了某条自救的线索，“旧实验大楼确实好，我们当然也很想要，但是没办法，下个学期这里就要拆迁了。如果我们现在要了这幢楼，那下个学期不就没地方展开社团活动了嘛，你说是吧，白帆会长？”
　　“是啊，顾部长，确实如此，”白帆以不变的笑容回应他的婉拒，语气再次陡然一变，如满地散乱的碎片，在阳光下闪烁着炫目的光，却格外锋利、危险，“可是，谁又能保证，你们科学部，能一直存续到下个学期呢？”
　　“…………”
　　顾文杰呆立在原地。现场这紧绷的气氛，使得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就算我父亲是副校长，好像也不能保证。你说是不是，顾部长？”白帆已经来到了他跟前，却仿佛眼前没有他这个人一样，再次向前踏出一步。顾文杰竟被惊得后退一步，踩在玻璃上差点滑倒。
　　白帆迅速伸手稳住了他。
　　“顾部长，你可不能有事啊，拆除办未来的新星要是受了一点伤，上头怪罪的可是我白帆啊。”白帆眯着眼睛，朝他露出胜利者的高傲笑容，语气却依然恭恭敬敬。
　　顾文杰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怪物。我要是他，现在也一定会露出那样的眼神。几十秒的沉默过后，他愤恨地“哼”了一声，领着所有科学部的成员悻悻而归。
　　实验室只剩下我、白帆，和化学部的三位。白帆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在教室里兜兜转转，除了他以外，其他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是比顾文杰更可怕的家伙——从刚才那场对弈之中，我得出了这个结论。然而，此刻，当我望着他的背影之时，却丝毫感受不到一丝面对顾文杰时的恐惧。相反，我或许有点庆幸。
　　庆幸他是我们这一方的人吗？抑或是……对他的到来，感受到了救赎的气息呢？
　　“唉，太凄惨了。”我丝毫听不出他的语气中有任何怜悯之意。
　　他突然转过身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
　　“干、干嘛啊？”我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
　　“嗯，”我不知道他确认了什么，只看到他点了点头，“接下来就麻烦你们好好收拾了，刑雪同学。”
　　留下这句居高临下的吩咐，他一挥手，不带走一块碴子地离开了。
　　实验室又安静下来。
　　“打扫吧。”片刻之后，我决定打破沉默。大家也就跟着我一起，默默地清理起玻璃碎块来。
　　要不是它们还躺在地上，我真会误以为，刚才发生的一些列事件，都是一场梦了。
　　“唉，好好的星期天，”我在心中忧伤地叹息，“怎么感觉整天都在打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