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能逆风起航》伊文子

19、 第八条——能者们的星期日（二） 老王的真名

　　“大爷，您有没有小花园里垃圾筒的钥匙啊？我们想清理一下，打开来比较方便打扫，不知道行不行啊？”我带着谄媚的笑容接近悠闲躺着的维修室大爷，把他吓得从椅子上一跃而起。
　　“我刚才都把衣服裤子铲子借你了，你还要来烦我！今天是星期日，不上班！”
　　“大爷，送佛送到西嘛，您就给我一下钥匙，不费什么力气，您说是吧？”我一脸痫笑地慢慢凑上去——真没想到短短一周时间，自己会变成这种装模作样的人，副会长这个位子，还真是毁人不倦。
　　“臭臭臭臭臭死了！！！你这丫头身上怎么这么臭！赶紧给我滚远点！！！”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一直接受着那只垃圾筒的熏陶，身上一定已经奇臭无比了。
　　一个女生，被人家指着鼻子骂臭，要是一周前的我，可能会直接捂着脸一头撞死在旁边的柱子上吧？可是，现在，我不能退缩。胜利就在眼前了，怎么能够因为一个不负责任的老大爷就功亏一篑啊！
　　“大爷，您就行行好嘛，我拿了钥匙马上就走，成吗？”我不后退，反而更加上前几步，惹得大爷赶忙用手指捏住了鼻子。三秒后，他再也无法忍受，自暴自弃地将手指拿开，甩着臂膀走到了挂满钥匙的板子前，从钩子上愤恨地扯下一串扔给我。
　　“小花园的垃圾箱都是这把，赶紧滚！”
　　“谢谢！谢谢您，大爷！”我回敬了他一个灿烂的笑脸，可惜充满着垃圾的味道。
　　…………
　　“啊！钥匙总算来了！”
　　“呜啊——！打开一看真是惨不忍睹啊！不，这简直就是史无前例的大地震、大灾害啊！”
　　“你们两位，能不要废话了吗？赶紧过来干活！”
　　“是！雪爷！”
　　“真是的，你们都不知道我为这件事付出了多少心血、遭受了多么凄惨的待遇吧？不行，旁边那个大的垃圾箱也得给我打扫，靠墙那个。”
　　“不要啊雪爷！给小的们一条活路啊！”
　　今天，明明是悠闲享受阳光的周日，风景宜人的克己学院小花园里，却不断有惨叫声传出，成为整所学校唯一不和谐的小小插曲。
　　“哇哇哇——这是几百年没有人用了啊！”
　　“咳咳……走开走开！”
　　一打开靠墙的那只大垃圾箱，灰尘就像群聚的飞蛾，朝着阳光密密麻麻地喷薄涌出。施明浩和石磊正像赶虫子一样一边大幅度挥手，一边连连咳嗽。
　　“不过倒是一点味道都没有啊，只是灰尘多了点。”我站在他们身后灰尘无法企及的地方，捂着嘴感叹道。
　　“这垃圾箱打扫了也没用吧？我在这边倒了半年废液了，从来没见这个垃圾箱打开过，要不我们——”石磊一边侃侃而谈，一边向我抛来恳求的眼神。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所以环抱双臂把头别向一边，哼起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哼的那个旋律来。
　　老王已经默默地走进去开始打扫了。石磊见状，也只好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假装抹了一把泪，踏入了那只垃圾箱。
　　“啊啊啊！”不多久，就听见他响彻整只垃圾箱的惨叫声。
　　“别给我耍花样啊，你们。好好打扫，听到吗？”我站在外面，不耐烦地用脚尖点着地打拍子。
　　“不是啊，雪爷！你进来看看，这是什么啊？！”施明浩探出一只头来。连他也一副惊恐万分的样子，看来真的不是开玩笑。
　　他走出来，让出一点空间给我进去。垃圾箱很大，勉强有两人宽、五人长，老王和石磊一前一后地站着，我满腹狐疑地向老王身旁走去。
　　“怎么了？里面好黑啊，难道有蝙蝠吗？”我边走边上下打量内部，却完全没发现什么值得大声惊叫的东西。
　　“等一下，雪爷！”正当我走到和老王平行，准备继续向前踏步时，石磊大吼一声，将我吓住了。与此同时，左边的老王也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臂，向后震了震，一心想阻止我继续往前走。
　　“怎么了？”我被他们的架势吓得不敢动弹，带着半开玩笑半是恐惧的语气问道。
　　“前面……有个台阶，我刚刚差点一脚踩空摔下去。”石磊的声音前所未有地严峻，我仿佛能看到顺着他额头滴下的冷汗。
　　“那里。”我顺着老王所指的方向，向他前方的地面望去。借着从外面透进来的微弱阳光，双眼慢慢适应黑暗，终于，原以为平坦的地面上，竟然真的开出了一条通往地底的阶梯。
　　“这——”我愣在原地，凝视着地下阶梯的最深处，那里深不见底，仿佛黑洞一般，凝聚着神秘而强大的力量，促使我驻足。我转向一旁的老王，本以为应该看不清他的神情，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闪着严肃光芒的眸子，无论是他紧抓着我、突起青筋的手，还是他无比认真的眼神，都既让我恐惧，又让我安心。
　　“走吧走吧，这里就算了吧。”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试图缓解冻结的气氛。两人听了我的话，都点头应允。不过，在我们顺利走出垃圾箱之前，还发生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老王突然意识到他又抓了我的手，再次进入害羞模式，差点捂着脸直接滚进那个幽深的台阶下面，还好被敏捷的石磊从身后抱住。一时升起的恐怖感就这样烟消云散了，此后我们再也没有提起过这只垃圾箱的事。
　　…………
　　“好！为了庆祝打扫工作取得全面成功，大家——干杯！”石磊举着一杯硝酸铵，和举着甘油的施明浩互相碰杯。这俩傻帽直接递给了我一杯硝酸，把他们手上的杯子一同凑了上来。
　　“喂！这很危险好吗？赶紧给我把烧杯放下来！”在我并不严厉的呵斥声中，两人一边油腔滑调地说着“是、是，雪爷”，一边乖乖把手上的试剂放回桌上。
　　“…………”深深低着头的老王默默凑上来，递给我一瓶翡翠绿色、装在喷雾器里的液体。
　　“谢谢，我不喝。”
　　“这不是给你喝的啦，雪爷。这是我们老王独家自制的除臭清新喷雾！”
　　“对啊，就是它！”施明浩和石磊从老王手上拿过喷雾，颇为默契地各出一只手托住它，然后用购物营销常见的奸猾神情和夸张语气，向我介绍起这款产品。
　　“每当空气中有异味，每当我又忘了洗澡，每当中午吃多了番薯，我都会用这个小小的喷雾在周围轻轻喷一下，瞬间，真的只是一瞬间！花也开了，草也绿了，天空变得更蓝，白云变得更白——”
　　“石磊，如果哪个广告公司想招个间谍搞垮敌人，你绝对是不二人选。”
　　“这真是居家旅行、杀人越货之良药，自从有了它，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倒完废液一身臭味了，so easy~”
　　“施明浩，人家的台词好歹还是自己想的，你连石磊都不如。”
　　“什么！我居然连他都不如！”
　　“什么？！你居然敢看不起我的智商！”
　　我莫名其妙地就导致了一场基友间的死斗。然而，俩人只是扭曲在一起，完全没有给对方造成任何皮肉伤害，倒像是在比拼谁的骨头比较软一样，看得我哑然失笑。
　　“…………”剩下老王一个人，依然保持着向我举起喷雾的样子。虽然看不清他的眼，我却能感受到从中透出的强大执念。可惜，这回我心有芥蒂，只好尴尬地向他笑笑：
　　“好漂亮的颜色啊。”
　　他拼命点了三下头，把喷雾更加往前伸了伸。
　　“不好意思，我不用了……”我带着怀疑的神色瞧了瞧那美丽的翡翠绿，据说大自然中越是美丽的东西，也就越危险。这点，在人类社会中应该也是通用的。
　　老王沉默片刻，然后轻轻地、恍然大悟一般“哦”了一声，拿起喷雾，对着自己的手臂喷了一下。
　　“没问题。”他点点头。
　　“啊哈哈哈，我不是担心有毒啦，哈哈哈……”我连连摆手解释，只希望他不要因此而伤心难过。
　　“…………”他将头微微抬了抬、又悄悄低下去，幅度小得可以用毫米进行计量。随后，他见我没有任何动静，就拿起了喷雾，正对着自己的脸——
　　“好啦好啦！我喷还不行吗！”我立刻把喷雾夺过来，紧闭双眼，全身上下都喷了个遍，满心担忧地睁开一只眼睛，看看我的衣服是否还完好无损。
　　好美的味道。
　　透入全身心的，却只有那份令人安心的、清新的气味，闻之，就仿佛能看到它令人沉醉的翡翠色，仿佛周身有春日新生的青草相伴。这已然不仅仅是味道，而是超越了嗅觉，成为了所有感官的享受。对此，只能用“美”来形容这个气味，简单却极致地契合。
　　我满怀讶异地看向老王，“谢谢”两字不自觉脱口而出，却细若蚊吟。因为，此刻，在青草香味的包裹中，我看到了比任何景致都美丽的东西——
　　帘幕静静升起，泛着霞光的双眸如浸过泉水的璞玉，是如此迷人、单纯，而惹人怜爱。这块未经雕琢的玉，即便行者沿途偶遇，在捡起的一瞬间，也会犹豫吧？——不想破坏这份无暇的美，唯有在万物合一的自然中，才是它最美的归宿。再者，另有一道透过树叶缝隙的阳光，以完美的圆弧形、带着浅浅的、梦幻的光辉，投射在它身上，明暗交织、若隐若现之间，它又显得多么的不真实，仿佛海市蜃楼，下一秒就会轻而易举地飘散。
　　然而，我知道，我能够肯定，此刻眼前的景象并非虚假。因为我确确实实将其印做记忆，留存在了永不枯竭的脑海里。
　　那是他，第一次献给我的微笑。
　　“你叫……什么名字？”
　　鬼使神差地，我漏出了一直以来的疑问。
　　他的动作仿佛被放慢了好几倍，每一个唇齿的形状都在这放慢的时光中，清清楚楚地展现给了我——
　　“王筱云。”他说。
　　这笑容，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