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能逆风起航》伊文子

18、第八条——能者们的星期日（一） 教你如何用

　　世界上万事万物都处于循环之中，无论化学式怎么变，不变的是基本粒子。
　　当然，人生也是一样。
　　虽然是老生常谈的话，但还是不得不去相信，善恶终有报、风水轮流转的道理。
　　他抬起眼，默默晃了晃眼前的烧杯。水蓝色的液体，此刻是美丽的北欧童话，下一秒，就可能成为冻结一切的冰峰。
　　他相信着，不，应该说笃信着这一循环。这是不容他怀疑的定理，一旦他自己也产生动摇，那么，周围的一切将会顷刻崩塌。
　　是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总会有正义压过邪恶的那一天到来。已经等了那么久了，那一日，还会远吗？
　　可是，既然已经等了那么久了，离那一天，究竟还有多远呢？那一天，究竟还会不会到来呢？
　　他轻轻摇摇头，纤长的刘海随之瑟瑟颤抖。
　　不能怀疑。就算所有人都产生怀疑，唯独自己不可以。
　　他在心中默默重复早已对自己许下的诺言，以此支撑起自己的信念。
　　现在，他所做的，只能是微不足道的反抗，还有，无尽的等待而已。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她的出现，究竟是善报的前奏呢，还是恶意的延续？
　　“老王！大事不好啦！！！是刑雪！那个副会长出现在花园里了！！！”
　　昨天被她握住的左手手臂仿佛回忆起了早已消逝的感触，他的双眼不自觉地凝视着那里，就好像温度和柔软度，也是可以通过视线接受的信息一样。
　　“带我去。”
　　语毕，他放下手头的仪器，跟着石磊冲向大楼后方的小花园。
　　…………
　　藏青色工作服、行军靴、白手套、白口罩、护目镜、鼻塞、浴帽、铲子、铁桶、拖把。
　　所有组合汇集于一身，成为了一件伟大的行为艺术作品，出现在周日上午的克己学院。
　　对，没错，那就是我，要笑就笑吧。
　　我无视诗明浩目瞪口呆的傻样，强硬地准备将铲子伸到垃圾筒里，可惜，铲子太大塞不进去。
　　原以为万事俱备，没想到终究是百密一疏。没找到合适的帽子，我连浴帽都用上了，老天为何要对我如此残忍。
　　事到如今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我扔掉铲子，双手各拿起一块抹布，干劲满满地挽起工作服的袖子，又突然间意识到这么做的惨烈后果，终究还是把袖子放下了。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胃里翻江倒海要奔波而出的呕吐感，向前踏了一步。
　　“我的大爷，你想干嘛？”施明浩双眼渗出了惊惧的泪水，就好像即将奔赴刑场的不是我，而是他一样。
　　“我等不及了，这周末必须把这件事搞定。你们不愿意打扫，那我来。”
　　我这么说着，又向前走了两步，竟感觉自己慢慢适应了那种气味。
　　“不！大爷！刑大爷！雪爷！我求你了，你别做傻事好吗？”
　　“谁都别想拦我！你们谁敢上来，我就——”
　　一时间想不出威胁的条件，我只好作罢。旁人听到这段对话，可能会误以为我想自杀吧？把自己的头埋在这个臭气熏天的垃圾筒里，应该可以死得很畅快。
　　此时，我已经来到了目标跟前。目之所及是一片黑乎乎、神秘莫测的世界，我别过头去，紧咬嘴唇、伸出手臂，用尽全力将手拉长、再拉长，只希望现在这只手上的神经全部废掉，这样我就不用感受第一次亲密接触的那份神奇触感了。
　　尽管我想早点完成这事，内心却已是悲痛欲绝。我觉得自己已经把手往里伸了一次又一次，却依然碰不到东西。一旁的施明浩早已哭天抢地，反应比我还激烈。
　　再这样吸入毒气也不是办法，死就死吧，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我一咬牙，正准备将整条手臂都捅进去——
　　猛然间，手的运动被强大的阻力挡住了。那份力量，简直像要抵挡我的整个身躯，虽然强大，但透出稳定的安心感，这一瞬间，我就明白，那不是用来攻击、争斗的力量，而是来保护我、救赎我的力量。
　　细密的刘海，遮住星光的眼——那是化学部的部长，人称老王。
　　我略带惊讶地看着他，一时词穷。
　　“别碰。”他斩钉截铁地说。
　　“不要紧，我有手套。”我用剩下那只手向他挥了挥。
　　“有也不行，”他声音很低很急，似乎有点生气了，“会腐蚀的。”
　　听到这话，我才默默的将手抽了出来。手套还是那只白手套，我却觉得它周身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可是现在怎么办呢，难道要放弃吗？我用眼神询问老王，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能够看到。
　　“你们俩，跟我来一下。”他招呼呆在一旁许久的施明浩和石磊两人，向旧实验大楼走去，走了没几步，又回过头来告诫我：“先别走。”
　　“哦……”他那副认真的模样，让我完全不敢擅自行事。
　　话说，他刚刚冲过来的时候，根本没有任何防护措施，不像我戴了口罩，真亏他能忍住。
　　究竟是何方神圣呢？老王……
　　还有，他的全名，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
　　…………
　　十五分钟后，老王举着一堆瓶瓶罐罐、左右护法则抱着各式清扫工具，出现在我面前。每个人都戴好了口罩。
　　“你们这是——”我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们，心突突地跳跃起来。
　　“我们来帮你了，老王让我们这么干的。”
　　“不好意思啊，雪爷，之前态度不太好，现在让我们将功赎罪吧。”
　　老王默默地站上前，开始往垃圾筒里倒入试剂。
　　“中和——沉析——生成新物质……”嘴里还念念有词。
　　“他在干什么？你们不是准备帮我了吗，为什么又往里面倒东西？”我没好气地问。
　　“不是，雪爷，老王刚刚回去，把可能有危害的物质都列了出来，设计了一个用化学方法把它们都消除的方案，现在正在进行呢。”
　　“等那些物质都没了，我们马上开始打扫，雪爷。”
　　“哦，原来是这样，谢、谢谢，”我将双臂环抱在胸前，歪过头，一边无心地和两人闲聊，“能不能别叫我那个称呼啊？”
　　“是是是，雪爷。”
　　“我们什么都听你的，雪爷。”
　　我不理会一旁油嘴滑舌的两个人，老王的一举一动让我更加感兴趣。只见他熟练地摆弄着那些试剂，即便面对的是个垃圾筒、不是实验台，他依然毫不犹豫、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各项工作。虽然他还是低着头，前刘海还是那么长，但掩盖不住他此刻强大、坚实的气场。他似一个经验丰富的近景魔术师，唯有观众会因那五光十色的变化而惊呼，他则早已看透一切、将一切紧握于双手之中。
　　然后，在一些列精彩绝伦、令人眼花缭乱的奇迹之后，他只是轻轻地放下瓶子，仿佛之前所有的轰轰烈烈，都不过是一场醒来就会遗忘的梦。
　　“好厉害——”我不由地发出钦佩地赞叹。
　　“…………”他的前刘海不知为何颤抖起来。
　　“怎么了？出了什么问题吗？”我居然一眼就看出了他在动摇。事后我才对此感到惊讶，现在想来，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女人的第六感”？
　　“…………”这回，他连头都摇摆不定起来。
　　“喂喂喂，是不是中毒了？不要紧吧？”我连忙向他靠近了两步，他却更加激动起来，甚至转向他的同伴求救，发出了委屈痛苦的呻吟。
　　“你们两个，说，到底怎么回事？”我发现一旁的俩人正露出似曾相识的奸笑，立刻板起了脸质问。
　　“真的不关我们的事啊，雪爷！谁让你一直盯着他看的。”
　　“这意思，是怪我咯？”
　　“我们怎么敢这么说呢，雪爷！其实他自己也不好，刚刚也不知脑子哪根筋搭错了，居然上去抓住了你的手臂。他平时从来不敢碰女人的，连说句话都可以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叫我说这有什么关系是吧？我在情场上那可是呼风唤雨……”
　　不再理会施明浩乘兴而至的发言，我转向一旁早已混乱不堪的老王。刚才他毕竟将我从魔爪之中拉了回来，现在又联合社团成员帮我清理，我应该好好感激他才对。
　　“谢谢你。”
　　这句平常的话让他的抖动骤停。
　　太好了，他恢复正常了——我天真地想道，却见他转身、弓起背、低着头，失魂落魄地对准花园的小角落开始挪动，然后在角落里蹲下来，埋下头，默默用双手捂住了脸。
　　“这次又怎么了？我做错什么了吗？”我简直要哭出来了。
　　“他害羞了。”石磊和石明浩淡定的回答让我大跌眼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