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当官的大道上》许宗吾

5、教师的日子 当个好老师

　　我曾经巡看过几个学校，见过教师职业守则，当时觉得有趣，就背了一些。那个时候我就觉得，当教师实在太累了，应该人人都去当官的。
　　现在？
　　现在我更这么想了。

　　看到这群孩子，我实在太佩服老天爷了。他们各自操着不只道从哪沿袭下来的土音，每个人的土音都不一样，竟然还能够利落地交流，简直是一群天才。我面对着这群天才感叹，全神贯注，想办法听懂他们到底在讲什么。
　　“鹅脚五钱。”一个孩子说。
　　我愣了。他在跟我做生意么？
　　我看着旁边那个孩子，问她：“他在说什么？”
　　那孩子呵呵笑起来，她开口道：“塔梭塔脚无谴。”
　　我晕头转向。
　　只有那对夫妇的孩子还象样点。他爹昨天告诉我他叫张二二。
　　村里人没什么文化，大多时候，取名字就去他的生日，要不就是父母的生日，或者父母的生日相加，再或者就一二三四五，鸡鸭鱼肉鹅地叫。
　　张二二明显是二月初二生的。他乖巧地替我解了围。
　　“先生，他说‘我叫吴欠’。”

　　由于他们不会写字，我就自作主张地根据他们名字的发音给他们拟了字。
　　张二二，吴欠，李苟，（虽然发音听着像“李狗”，但是他既然姓李，我就不能用这个字。）吴二八，朱六六，张七九，陈九四。
　　真省事，几乎都是数字。

　　但是由于他们发音不准，我还得帮他们校音，一天下来，累煞我也。

　　但是撇开这些因素不说，这群孩子也都是群好孩子，他们看我的腿包扎着，一个个都乖乖的没怎么闹腾，除了陈九四那小子打了吴二八一拳，被我训斥了一顿，其他都好。陈小子在另一个时空里有个声名远扬的同名者——陈友谅。所以他是孩子里面最横的一个。
　　我把他叫到我跟前。
　　他笑笑地看着我，以为我要给他糖吃——我刚给了朱六六一颗糖，他字写得最漂亮。
　　我给了陈九四一个毛栗吃。他吃了以后吃惊地看着我，反应过来后就要哭。
　　我喝住他。

　　“不许哭！”
　　他的哭声就噎住了。
　　我严厉地盯着他。
　　“痛不痛？”
　　“筒（痛）……”他抽噎道。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我打你会痛，你打吴二八，他就不会痛么？”
　　他回过头去傻傻地看了吴二八一眼，转过头来看了我一阵，低下头去。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轻轻道，在黑板（我用一块黑木板做的）上写下了这八个字。
　　“记住这几个字。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自己不喜欢的，就不要施加到别人身上。这是做人的道理，懂么？”我看着所有的孩子。
　　他们似懂非懂地点头，有几个点完头又摇头。
　　我目光柔和下来。
　　“现在不太懂也不要紧，但是重要的是要记住他。以后你们慢慢就会懂，懂得这句话的人，活得会比较快乐。”

　　我不是那个快乐的人。
　　我过去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估计也不会是。我选择的道路和这群孩子不同，王守仁说过“知行合一”：要实现崇高伟大的志向，必须要有符合实际，脚踏实地的方法。我的志向不知道算不算“崇高伟大”，如果不算，那我更要有方法了。
　　但……
　　这群孩子，他们不需要。
　　他们记住了这句话。

　　等司祥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这里当了一个多星期的老师了。孩子很有了很大进步，他们说的话还不太标准，可是我已经能够听懂。他们学得认真，虽然不快，但是我已经很欣慰了。
　　如我所料的是，越来越多的孩子已经进入我的课堂，才短短十几天的时间，我的教室已经从最初的七个，到现在的二十七个。孩子的爹娘听说有个教书的先生，特地从别的村跑来，有的就建房子要住下了。孟母三迁的故事不是夸张，这正是我想要的。
　　里面的屋子不够，黑板也太小。村里的人很积极地替我坐了个大的，粉笔是用白灰做的，一开始我只能用手蘸粉写，农民群众的智慧太伟大了，他们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给我弄出了粉笔，这当然不能和现代的比，不过我死活想不出办法的问题被他们解决，这是咱中国人传承了几千年的小智慧。
　　至于吃住，那群农民更是想尽了办法让我过得舒服，什么好的都往我这里堆。我一开始来者不拒，收得多了就难受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收多了就烦了，于是我就通通拒绝掉，反而赢得了“廉洁”的好名声。
　　我廉洁？我廉洁这世上还有贪官吗？

　　司祥回来给我带了好消息，信送出去了。那驿站的驿丞知道我过去的才气，对我有些佩服。司祥说他连考六十年不中，我默然，挥手让司祥去陪孩子们玩。
　　古人以会读书为一切，不知道耽误了多少人才。
　　说是这样说，其实我没有更好的建议，除了考试，目前也的确没有更公正的方法。
　　所以像我这样会念书又会当官的人，不往上爬会遭天谴的。

　　被孩子们虐了十几天，司祥回来，我就解放了，我把孩子们扔给他。他给我干了十几年书童，几个孩子还是搞得定的。当然，为了我的名声，我也没嫌着。我瘸着脚在村户间走来走去，哪家有困难，提点建议，哪家有问题，给个答案。被人感谢是幸福的感觉，虽然很累，但是为了前途，一切都值，何况被人膜拜的感觉如此之好呢。

　　司祥干了一天就受不了了，晚上吃过饭，他跑来跟我嚷嚷着要回盘龙驿站去。
　　“我们没有必要教这群臭小子们啊。”司祥不满道。农村的孩子吃得不好脑子也不太聪明，一天下来把他气得半死。
　　我慢悠悠地瞄了他一眼，随手拣了个樱桃扔进嘴里。贵州荒凉虽荒凉，但是气候很适合种水果，这里的樱桃，真是甜。
　　“你啊，真是不明白我的苦心。”
　　司祥不懂。“苦倒是真苦，心我就不明白了。”
　　我坐正，把樱桃核放在桌上，看着他道：“你想永远呆在那个破驿站么？我写信给李公公，究竟是为了什么？吃饱没事？”
　　司祥皱眉道：“信都写了，我也送了，为什么还杵在这儿呢？杵在这里就算了，干吗还教书？”
　　我笑。
　　“当然是为了名声。”

　　这几天我李溟悦的名字已经渐渐有很多人知道，在过个十天半月，贵州省里我的名字，就会经常被人提起。如果只是个普通教书先生那可能不会有这种效果，但是我不一样——或者，该说我的原身不一样。
　　他是谁？他是连中三元的李溟悦。
　　明星效应啊，哈，在哪都一样。

　　司祥明白过来，他先是恍然大悟地点头，旋即又耷拉下脑袋。
　　“老爷，可也得您来教啊，我教怎么……”
　　我凶狠地打断他。
　　“你教怎么了？你有意见么？你没看我今天多忙？又给猪看病，又给鸡调粮。这小破地方什么都没有，你知道我为了提高他们的生活质量费了多少脑筋么？不然我们换换？”
　　司祥立刻乖乖摇头。
　　“这才对嘛。”我笑笑，摸摸他的脑袋，“乖孩子，教育是很重要的，教育很大程度上决定着一个国家的命运。他们学会了认字，就不会那么容易被人骗了。”
　　司祥嘟囔道：“说不定天纵其才，还能出几个状元。”

　　他这是无心之语，听在我耳朵里，却不同凡响。
　　是啊，说不定能出几个状元！

　　我看了看窗外，孩子们的玩闹声听在耳中。
　　这群孩子……希望不大，但是，别的地方，可能就不一样了。江南水乡人杰地灵，是个培养人才的好地方。
　　我喝了口水，开始思考起来。

　　就算有所升迁，肯定不会太快，这就会给我准备的时间。我在一个地方不需要呆得太长，但呆着的这段时间，我能够做一些很有意义的事情。
　　教育是很有意义的事情。
　　我不需要亲自教，我只要帮助，只要鼓励，人们就会记得我。记得我就够了，连中三元的人名气本来就大。我再挑几个才华不错心眼实的聊聊天，说说话，他们就会把我当知己。
　　读书人迂，就是迂在这里。

　　“呵呵……”
　　司祥惊恐地看着我道：“老爷您别这样笑了，您这样笑太恐怖了！”
　　我神色温柔地看他一眼。

　　好司祥，你太聪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