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当官的大道上》许宗吾

35、小插曲和计划开盘 如题

　　结果，我还是如同老朋友拜访一般，只是敲了门。没有客套，不打官腔，由费宏带着，我在书房见到了杨廷桢。

　　就着烛光，我先是觉得他瘦了，又觉得他好像黑了不少，看来苏州的战事没少折腾他。

　　“早知你也还没休息，我就去找你了。”指着椅子示意我坐下，杨廷桢亲自沏了壶铁观音。

　　“苏州那里办得很难？ ”我问道。

　　他摇摇头：“没什么，跟平时都一样，现在我发令各大营操练新军，那几个总兵还是还是很利索的，我只是和他们研究了一下新阵形才耽误了时日……”

　　我一脸黑线，耽误时日，我还觉得你回来得太早。

　　“那你烦恼些什么？”军队重新编制的事情我完全交给许宗吾（反正这方面我懂得不多），眼下我在意的还是我顶头上司少见的烦乱。

　　杨廷桢长长叹了口气，到案前拿了封信来，递给我。

　　“先生让我不必多虑，可是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我狐疑地接过信来，细细看了一遍。

　　那是关老一如既往恬淡的笔迹，字不多，内容简单，一句话概括，就是：廷派了个巡抚到福建去，派的人过去和杜深交情很深

　　杜深？那个鱼太监倒台后好不容易才保住自己的杜深？我能明白关老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心情，但是，我却隐隐不安起来。

　　“派来的是谁？”我轻声问。

　　“邹仙，通政司通政使兼工部右侍郎，是个……不怎么能来事的人。”

　　邹仙？我好像听过这名字，不太记得了。

　　“他不是鱼太监那里的人，只是和杜深关系比较好，虽然能力不怎么样，为人也还算磊落。”杨廷桢耸了耸肩。

　　所以才没有被关老划进铲除的名单？我眯起眼睛，又看了一眼这封信。
　　只怕未必吧。

　　杨廷桢苦笑一下道：“我也不放心，所以特地又去查了这个人的案底，他和所有人都处得还可以，没有哪个是特别深交的。”
　　我点了点头。

　　“我会去准备准备，让他好来好走。”眼下就先这样吧，没必要为一个巡抚搅乱了自己的节奏。现在我们面临的头号问题仍旧是梁永与何马一伙人，“我今天晚上来，是有另一件事跟你商量……”

　　春日里的某一天，夜里阴暗的小巷中，我正在给可爱的间谍刘民仁做最后的辅导。

　　“看那边，那些头上扎草绳的，那一队是何马的人，你跟他不同乡，咱们不去。梁永的人在这条巷子对面再过去的那条巷子里，你过去的时候要千万小心，别被何马的人逮到了。”

　　“草民听命……不过李大人，这个距离有一点远呐……”刘民仁一身落魄打扮，只剩眼睛炯炯有神。

　　我得意一笑：“你怕什么，有许参将带你过去呢。是吧许参将?”说着，我向后眨眨眼睛。

　　许宗吾正蹲在地上画圈圈，自言自语着：“重要的任务……重要的任务……”

　　我拍他脑袋一下，恫吓道：“这个任务你要是做不好，本官亲自找人弹劾你。”

　　他幽怨地抬头看我一眼，半晌道：“新军编制……”

　　“没问题，听你的。”

　　“新兵器锻造……”

　　“不是已经在炼了么？”

　　“升职……”

　　我的目光里有明显的威胁。

　　许宗吾瑟缩了一下，急忙点头道：“李大人相信下官的演技，一定天衣无缝，完美无缺。”说着，他向后挥了挥手。
　　“保护刘先生，一切依计划行事，事成请大家喝酒！”

　　我满意地笑了。

　　在小股部队的保护下，我看着刘民仁顺利地在敌人眼皮底下拐过了小巷，消失在黑暗中。不一会儿，我听到一阵喧哗，知道那里的好戏已经上演了。

　　没事，没事，压了压狂跳的心，我自言自语道：“他们别的本事没有，跑还是跑得很快的。”

　　许参将，士兵们，可别为这戏就死了。

　　我定了定神。

　　我不能去。虽然我很想现在就潜到那里看看，但是我不能。眼下，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魏参将,准备好了么？”我在黑暗中站起身来，活动活动手脚。
　　魏时亮轻声应道：“回大人，大家等候多时了。”
　　我点点头道：“好。小心刘民仁的命，其他的你们看着办，明白了吗？”
　　魏时亮应道：“下官明白。”

　　春暖花开的季节，小城里四处飘香。郊区的桃花杏花都开了吧？我轻轻嗅着夜色里青涩的香气。月色晴朗，月光正好。

　　在武侠小说里，这样的夜色，才正适合杀人。我们从倭寇得口中得到梁永与何马今天进城打劫的消息是在三天前，也就是杨廷桢回来的一个星期以后。我们从来都不担心没有机会把刘民仁插进梁永的大后方。海盗嘛，你希望他金盆洗手不容易，希望他打劫难道还难么？

　　我的计划是让许宗吾扮演剿寇时还占百姓小便宜的混蛋兵爷，让他们在倭寇面前扮演一回倭寇，我估计就算是洪向秀也会愣上好一会儿。
　　然后，被抢了饭碗的倭寇们英雄救“美”，捍卫自己的不合法权益。被拯救的刘民仁感激涕零，誓死追随倭寇一起打劫，共同致富。
　　既是个有高才学的老先生，又是顶头上司的同乡，加上刘民仁那可怜得我都想掉眼泪的“身世”，不多时日，当那梁秀才的帐房先生还是比较容易的。

　　至于魏时亮，那是我杭州大营的正规部队。我下的命令是，除了刘民仁，其他的给我狠狠地打。
　　刘民仁那好歹当过太子老师的脑袋，为自己留两个撑船的应该不成问题，所以我没让魏时亮手下留情。

　　对倭寇，有什么好手下留情的？

　　我自己一个人走回府去，璇玑在府外迎我，神情在见到我的一瞬间放松。
　　“怎么在外面呢？多危险啊。”我轻轻笑了笑。

　　“大人，以后别这样了……”璇玑咬了咬唇，“璇玑……很为大人担心。”
　　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

　　没什么好担心的，那么几支部队，来了也是找死。若非我有别的安排，怎么能让他们有人活着回去。
　　对付汪大卫，我不得不忍气吞声，对付梁何二人，我不会客气的。

　　“杨大人呢？”我淡淡问道。

　　璇玑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在院子里摆好酒桌了，就等大人您回去。”

　　我点了点头，微笑着进了门。

　　过了今晚，还有很多很多好戏要看呢。梁永，何马，还有汪大卫，我要你们一步一步，毁在我的手里。

　　若是一切按照我脑中的构想进行，沿海的战事将进行地很顺利。
　　可惜的是，世界上所有的事都有万一。其实这世上大多数万一发生的概率都是百分之百——这一点相信许多人深有体会。
　　我后来才知道，我的麻烦绝对不只这一点点，这个朝代与我以前身处的社会主义和谐社会很多地方不一样，更多不安，更多动乱。没有和谐的外壳作为保护，我身处的地方会更加危险。
　　我光明的未来，还离我很远。

　　很久以后，我站在我的战船上，任海风吹散我的头发，任海浪打湿我的全身，我看着自己的计划毁于一旦，看着我眼前的战船一艘接一艘的沉默，我会了解到这个世界还有太多我不能掌控的东西。

　　但现在，我只想回到我的庭院，去喝一杯酒，暂时忘掉着让我有些疲惫的战争。杨廷桢坐在我对面，波澜不惊地笑着。
　　很久很久以后，回忆起他这时的微笑，我会想，在他的脑中，是不是已经见到了我数年甚至数十年后的样子？

　　但很奇怪的是，那个时候，他那双仿佛什么都看清的眼睛，并没有给我不安。
　　相反，在之后那一段及其艰难的时间里，我回忆起我在迷蒙中看到的这双眼睛，这个微笑，我会重新振作，冷静应对我所面临的全部困难。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我看到他的嘴张了张，仿佛在说些什么。

　　但，你听听那喊杀声，那胜利的声音。

　　我沉进温柔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