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当官的大道上》许宗吾

31、翻脸 ……如题

　　我的计划里有另一个目的，与它比起来，为洪向秀建功来促成谈判，也只能屈居第二。对于我而言，其实朝廷的好感只排在第二，派第一的还是汪大卫那边。
　　我想要的，是一种态度，倭寇的态度。
　　从后来浙江一带抗倭传来的消息来看，我的计划是很成功的。

　　自洪向秀站出去，对倭寇头目说出了他的身份的那一刻起，在所有倭寇的眼中，汪大卫已经不是他们的朋友了。

　　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老实说，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我心里不是完全没有愧疚，毕竟我是真的很喜欢洪向秀，这一计划对于汪氏集团意味着什么，我很清楚。
　　但法律是不能违背的，良心却是可以违背的，更何况我也不算完全对不起我的良心——谈判如果谈得成，那群倭寇不一样得滚蛋？所以我觉得洪向秀即使知道了也不能怪我，我相信他不会知道的，因为他和我不同，他的顾忌不在他家老头子那里。

　　我先把洪向秀送回毛士和府上。到的时候，毛大人已经在门外站了半个多时辰，见到我们到达，他效率极高地安排好一切，并亲切地问我要不要留下来吃午饭。
　　我虽然挺想留下，但衙门里一定还有很多事等我回去处理——我对我的那个师爷还不怎么放心，何况我有很多情况要跟杨廷祯汇报，实在是抽不出时间了。

　　有些遗憾地离开，我独自一个人坐在马车上整理自己的头绪，想想看自己一直以来漏掉了什么没有。在颠簸摇晃中，不知不觉，我已经回到了巡抚衙门。

　　在衙门口站了一会儿，我叹了口气，没有进去，而是转身走进了总督府。

　　总督府到处都没有人，我走来走去也找不到个传话的，这才觉得奇怪：怎么几天不见，总督府就搬了么？但是不对啊，那大匾额还挂着呢，我没有走错地方啊。
　　我在总督府里瞎转悠，一间一间房地开进去。一开十几处都没有人在，我开始郁闷了，干脆连门也不敲。

　　拐过了餐厅，在过一道廊就是议事堂，今天不是开会的日子，估计不会有人在吧。我叹了口气，低着头伸手推开议事堂的门——这门槛太破了，改天叫人来修修。
　　懒洋洋地抬眼，我差点被眼前的情况吓得跳起来。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还是杨廷祯反应得比较快，他简单地和我打了个招呼，示意我入座。我莫名其妙地坐在许宗吾旁边（我听说他昨天刚刚升了总兵），小声问他道：“今天会在这里开会？”
　　许宗吾左右看看，大家都在盯着自己眼前的地图，没有看过来。于是他轻轻答道：“这两天战事比较少，所以杨大人让我们来总结一下近一个月来的战况，这不都在各自研究着嘛，您就闯进来了。”
　　我翻了个白眼。我怎么知道会这样嘛。

　　我认真地听完各个将领的战况报道，心里还是比较欣慰的。这一个月来沿海屡屡告捷，倭寇们有所收敛，没有意外的话，今年的春节，应该可以过得不错——只要谈判的事宜确定下来，一切都好办了。
　　等确定没什么重要的事担心之后，我开始观察起杨廷祯来。几天不见他又显得黑了不少，眼睛里依旧都是血丝，但是眼袋变大了，显得很疲惫。不过他的声音倒是还很精神，思路似乎也没受到疲劳的影响。对于我关心的注视，他显然是感觉到了，在说话的间隔时，他对我笑了笑。

　　会议很快就解散了，大家的心情都比较轻松。张文锦和唐亮提议大家聚在一起喝一杯，不过杨廷祯拒绝了。
　　他伸展了一下手臂，叹了口气道：“难得可以休息一下，你们还是饶了我吧。”
　　张文锦洪亮地笑着点头。
　　“好好，杨大人是该好好休息，属下们就不多打扰了！”言毕抱拳一揖，领着几个人就告辞了。

　　到总督府门口送走许宗吾，我有些迟疑：回去呢，还是不回去。既然杨廷祯那么累，我有什么事情要汇报，干脆也等到明天吧……

　　我转身准备让费宏替我带话，杨廷祯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
　　“书崇……”他的声音充满了幽怨。
　　“把你的师爷给我辞了，他实在太没用了。”

　　为了表示我诚恳的歉意，我亲自为杨廷祯沏茶，并且陪笑着等他训话。
　　他叹着气接过我的歉意，揉着太阳穴道：“你的师爷简直是个天才，真不知道你平时怎么用他的。一份公文让他照着抄都能抄错——他还是个童生！竟然是个童生！我简直要怀疑他是不是个骗子。我只差使了他一次，就再也不敢用他了——亏你还敢把你的事情交代给他！要不是我赶紧把这份活接过来，朝廷肯定会骂你一顿。”
　　我打哈哈道：“不，不会啊，其实郝师爷还是不错的，他虽然不太会写文章，又比较粗心，可是你怎么不叫他研墨呢？他墨研得很好啊，而且茶也泡得不错——璇玑累的时候我都让他泡茶给我的。”
　　杨廷祯翻了个白眼。
　　“郝师爷？他应该姓‘坏’。”

　　终于，杨廷祯决定不在师爷的问题上再抱怨，结束了这段“愉快”的家常话。他闭目养神了五分钟，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微笑着问我道：“那么，你这么赶紧回来，又这么着急找我，到底是什么事？”
　　我怔了怔，这才想起我没把洪向秀的事情对他说。
　　哎，为什么我最近的失误越来越多了？我觉得有些哀怨。

　　我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态，端正了一下坐姿，尽量简短地把这次杭州之行向杨廷祯作了个汇报。提到自己计划的成功实施之时，我心里有些小小的得意。
　　然而杨廷祯的反应并不像我所想象的那么积极，相反的，他似乎还有些忧郁。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这个态度让我有些恼火。

　　他轻声道：“我还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这几天倭寇都有撤退的迹象，不那么猖狂了，原来是这样。”
　　“杨大人？我这样做，有什么问题吗？”我耸了耸肩，试探地问道。

　　难道我做错了？不会吧？

　　杨廷祯怔了一下，摇头道：“没有，没什么……”

　　奇怪啊，真的很奇怪啊。这个姓杨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我的郁闷更上一级。
　　“杨大人，您有话不妨直接对属下说。”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想怎么样？

　　杨廷祯没有看我，他只是看着他面前的地板，半晌，他突然问我道：“在你心里，不是把洪向秀当作朋友么？”
　　我愣了。
　　“啊？”

　　杨廷祯回过头来对我笑笑：“你喜欢他，把他当成朋友，又为什么可以害他？”

　　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表情，好半天才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我猛地站起来。
　　“杨廷祯！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盯着他的眼睛，冷冷地吐出这几个字来。
　　我生气了，非常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