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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省亲 陪洪向秀去 ...


  •   杨廷祯皱着眉头盯着我,似乎在考虑什么很严峻的问题。他脸上虽然波澜不惊,但我觉得他心里一定在计较什么重要的事。
      半晌,他突然又笑了。
      “好,有你去,我放心多了。”

      得到他的同意,我定了定神——很好,我就知道他不会反对的。

      把衙门里的事情交给师爷(来浙江时请的),我并未耽搁很久,只稍稍养了一个时辰的神,就准备出发了。
      走的时候,杨廷祯只派了费宏与我交待了一句“尽量结洪向秀之欢心”(尽量让他高兴一点)。我白了一眼木着脸的费宏,心中老大不快:
      不送就算了,还找个人来对我讲这些废话,你要是这么闲干吗不找根柱子撞死?

      但是我心里清楚,其实杨廷祯是真的很忙,他没天五点就得起床(偶尔派人来把我也吵醒,所以我才知道),早锻炼半个钟头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吃饭,而是看朝廷派下来的公文和重要的书信——在边疆,朝廷的事情也是得关心一下的。早饭吃完后,浙江各地的战况就会陆续送上来,这是最繁重的一部分:战情、工事、军队状况、粮饷、百姓反应、各州府的二线工作、敌方情报……上一次魏时亮上书说他军队里的大蒜吃完了,士兵们没打算吃在闹意见。杨廷祯只好长吁短叹地派人替他买了大蒜,当然,事后魏时亮被“委婉”地批评了一顿,之后就再没人上书提这么“家常”的事情。
      然后,直隶、苏松、两广地区的总督、巡抚、布政使等,也会和杨廷祯联系,苏松总督还算好,人比较强势,而两广总督和福建巡抚告状的本事明显比打仗的高得多,除了会讲人坏话,就是会求助了。
      这样一天下来,他连匀点时间喝茶都要精打细算,能派个人来和我说话——而且还是废话,已经挺不容易了。

      长叹一声之后,我大度地宽恕了他——我也很忙,对于如何取得洪向秀的信任,我目前还没有把握。

      照常理说,海盗一般喜欢钱,可洪向秀不是一般的海盗——看气质就不是。送金送银的未免显得俗,这种喜欢戏剧的文学青年对于溜须拍马、趋炎附势之徒一般都看不上眼。但是什么都不送又难以联络感情——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要拉拢人,不费些心思是不行的。
      我想了一会儿,最终决定送他一个礼物,这份礼物只要是古人都会喜欢,尤其是经常出海的人,就更喜欢了。这东西说大不大,也就是个平安符——一个很贵的平安符。

      坐在轿子上,我挑着眉毛看着这个价值不菲的平安符(司祥捐了一百两,那几乎是我全部积蓄的一半),一边暗自庆幸古人都迷信。所谓迷信,就是有人信,直到现代也一样。这就像开小轿车,挂了符出事是不小心,活该,而没挂符出事,那就是有东西作祟了。

      洪向秀几乎没入过中原,他三岁前就跟着他已死去的父亲下海。他的父亲不是个本事太大的人,一到日本就被诸侯逮回去当门客了,所以到洪向秀十九岁,汪大卫从人群中看到他之前,他的国语都很糟糕。
      洪氏父子被诸侯作为礼物送给汪大卫(同人女们,这中间没别的意思,不要多想……),洪向秀十分聪明懂事,很得汪大卫赏识,而他父亲人很老实,在一次出海中为了救汪老头子牺牲了性命,所以汪大卫收洪向秀为义子,视如己出。

      视如己出就是十分宝贝的意思。宝贝到什么程度呢?简单讲就是只分赃不打劫,以至于大陈的一切对于洪向秀都挺新鲜有趣的。
      包括这个平安符,这个司祥辛苦求来的,很贵的平安符。(请原谅,我大多数时候之想用这个形容词形容它)

      再一次见到这个毫无破绽的年轻人时,他正笑眯眯地听毛府的一个丫鬟讲大陈的故事,见到我,他略显惊讶。
      “李大人。”他礼貌地作揖。
      我还礼,微笑道:“洪兄思亲心切,李某耽搁了这么多时间,还请不要见怪啊。”
      他连忙摇头道:“劳李大人大架,洪某心中不安。”
      我呵呵笑着说“不用客气了,走吧走吧”,态度十分热情。毛士和是岑港的守将不能乱跑,因此他又拨了二十几个随从,至于该带什么慰问品,他也已经张罗完备。
      我曾经看过毛士和写给叶志超的公文,从文笔上看,我不认为这会是个细心敏锐的人物——有勇无谋,这是我当时对他的评价。但事实似乎证明我错了,他的一举一动就像经过精打细算,没有任何差错。在上轿之前,我忍不住又看了这看似古板的老头一眼。

      不是他自己的主意,就是说,他背后有人在帮他?

      放下帘子,我耸了耸肩——算了,又不是敌人,回来以后再问吧。

      现在好孩子洪向秀正乖乖坐在我旁边。本来他是应该独自坐一顶轿子的,不过在我的提议下,他和我坐在一起,以便我向他介绍浙江的风土人情。
      其实对于浙江,我自己也不很了解。好在的是我阅读面很广,也很能侃,被我改编得七零八落的《白蛇传》(最后白素贞与许仙决裂,法海为爱还俗,和小白私奔了),也能使这位文学美男子唏嘘不已。至于说到西湖胜景,我不但说得出其中的传说,一年四季的诗也背得不少,哄得他眼睛发光,明显心向往之。

      虽然主要都是我在说话,从洪向秀插进的简单言语中,倒也可以见得他是个雅趣的人。他和善近人,十分随和。有些人天生就有这种才能,比如那个当了两次太上皇的陈熙宗,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陈熙宗在别的方面比较笨,而洪向秀是不是,我就不知道了。
      对于这种人,我们可以用“如沐春风”来形容一下自己的感受,在我看来,他是与杨廷祯完全不同的类型——杨廷祯天生带着锐气,容易给人压力,我一直认为这是他美中不足的地方。

      显然,不只我,汪老太太和汪家次子也是这么想的。
      从轿子上下来的时候,汪家人并没有出来迎接,这种态度很明显——他们不喜欢这个素未谋面的“亲人”。
      走近杨廷祯特地为他们建的新园子,我们也没受到什么好的接待,下人们对我的态度要好得多——毕竟我也是恩人之一,然而对于洪向秀,除了老太太还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表示接受请安,汪次子从看到洪向秀的第一眼起,鼻孔就变得很大——洪向秀比他帅多了,他不能原谅他老爹给他找了个比他还英俊的弟弟(好吧,其实他一点也不英俊)。
      对于一个抢了家中顶梁柱的人,任谁也不会喜欢。他们说话时提了一个八度且不提,连鼻子都上扬了45度角,若不是我在场,我都要怀疑他们会不会根本不同洪向秀说话了。

      然而什么样的事要看遇到什么样的人。“如沐春风”洪向秀对于这种无礼的态度似乎不以为意。他先是规规矩矩地请了安,然后大大方方地做下。温文的举止,清晰的谈吐,高贵的气质,很快就让这群高傲的人把鼻子收了回去。洪向秀向这一家表达了汪老头子的殷切思念,声情并茂地讲述了一个曲折感人的思亲故事,在连我都几乎要感动了的时候,他又从怀里拿出一封平整的家书来,双手递给汪家老母。
      果不其然,三个时辰下来,这一家人搂在一起大哭了一半时间,会面结束时,汪老太太甚至舍不得这个干儿子离开。

      我与洪向秀好不容易把这群人哄了回去,再回到轿子上,我看着眼眶依然发红的洪向秀,心想:就是这个时候了。
      我把平安符放到洪向秀手心,一脸理解与真诚道:“这是我来浙江前,我弟弟(我没骗他,我把司祥当亲弟弟一样)到海定寺求了三天才求来的平安符。今天,我就把它送给洪兄。海上凶险,愿此符保得洪兄一家早日团聚,再不受这远隔重洋之苦了。”

      我这个平安符送得很是时候,洪向秀刚刚省完亲,情绪比较激动。我的这个“保得他一家团聚”的平安符让他感动不已,大有把我视为知己的势头。
      我顺势推舟,表示我李溟悦得此一友,实在是三生有幸——尽管我心里有些悲哀,这么出色的一个人,由于立场的不同,我们不可能成为交心的好友——至少我是做不到的。

      回到岑港,向洪向秀告别的时候,我对他承诺会向杨廷祯提起去杭州看看的事情,他显得很高兴,满是笑容地目送我离开。
      而我亦是满面笑容地回到总督府去汇报我今天丰厚的收获——洪向秀是个可以争取的人。

      后来的事实证明,我的结论是对的,方向却是错的。现在的我虽然懂得很多,却还有太多不懂——当然,这都是后话。

      我到总督府的时候,许宗吾正在向杨廷祯解说他想出来的一个新的阵法,看到我回来,两个人都很兴奋,而听完我的汇报后,许宗吾显得很高兴,杨廷祯却陷入了沉思。
      半晌,杨廷祯抬眼问我:“这么说,你一路上只顾着对他说话,却忘了问他正恪和夏起这一趟去的情况了?”
      我怔了怔——我完全忘记这回事了。

      看着我的沉默,两个人同时苦笑了一下。杨廷祯一手撑着他的脑袋叹气道:“罢了,许参将,你的计划我再研究一下,现在你不妨到茶室去把事情始末向李巡抚讲一遍。”
      许宗吾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我有些不好意思——和洪向秀聊得太投机,就忘记有这回事了。

      杨廷祯十分体贴地让焙茗和墨雨沏了茶,准备了点心,自己又埋头批公文去了。

      茶室里我和许宗吾对坐着,吃喝的主要是他,在他终于把自己的肚子填了半饱后,在袅袅的茶烟中,他开始讲述他这一趟出国之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省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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