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当官的大道上》许宗吾

25、洪向秀 洪向秀这个

　　场上唱的是《万里缘》中《遇旧》这一折，我们到的时候，苏武和李陵正相遇。
　　演苏武的一字一顿道：“你我恩断义绝！谁人是你的子卿兄！”说罢，台上两人就打了起来。

　　看戏的有十几个人，许宗吾的脑袋背对着我们，从后面看很有些僵硬。场上看得摇头晃脑，津津有味的只有一个人，那个人我没见过，所以他一定是洪向秀了。

　　恩，身高估计有一米八，体格匀称，肩宽，腰细，臀部看不到……咳，总之，长得比较挺拔。我叹了口气：卿本佳人，奈何作贼？

　　毛士和十分得体地打扰了着位代表看戏的兴致，用完美的礼节介绍了此刻正站在他面前的杨廷祯和我。

　　这位身材好脸也帅的代表立刻站了起来。出乎我的意料，他很腼腆，几乎是红着脸作了自我介绍。
　　吓，这实在和他的外表太不搭了吧？汪老油条的干儿子竟然是个懂礼貌的海盗？

　　他连自己的祖籍都报上来，然后有些局促地看着我们——汪大卫真的放心他儿子来这里谈判么？

　　虽然刚才洪向秀对台上的戏剧表示了极大的兴趣，不过他是个懂事的孩子，马上就同意转移到礼堂去聊天。一路上我一直看着许宗吾，但是他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让我明白事情的经过不是三言两语就说得明白的。看来只有等回去后，才能弄清始末了。
　　洪向秀完全不像个海盗，他更像是从小说里走出来的顾人玉，举止温文得就像东晋的世家公子，然而他并没有流露出女儿态，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别扭。
　　他会不会晕船呢？在就坐的一瞬间，我不禁想道。

　　洪向秀十分得体地向政府表达了他（老爹）的谢意，舌灿莲花地夸了一通大陈，又诚恳地表扬了毛先生以及其他人对他的热情。在讲完了客套话后，他终于说明了自己的来意：“义父近日身染小恙，不能前来，十分遗憾。为表诚意，义父彻夜执笔，修书信一封，托我交给杨大人。”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封平整的信来，信上带着兰芷的清香——从后花园到礼堂的路上，我一直闻到这般若有若无的香味。当时由于许宗吾离我最近，我只道是这小子出了一趟国，回来变得优雅了。现在才知道原来是洪向秀。

　　杨廷祯读罢信，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但凭我对他的了解，他此刻应该不很高兴——应该很不高兴。
　　然而杨廷祯是永远不会让自己在别人面前失态的。他很快作出感慨的表情，仿佛一瞬间看尽了人世沧桑，长叹一声道：“汪公有此诚心，杨某感动不已。只是这信上有几处，虽为情理，无奈迫于法度，尚需斟酌。洪兄弟不如就在我浙江逗留几日，初雪方至，西湖景胜。洪兄弟意下如何？”

　　洪向秀犹豫了一下道：“义父对于义母之事颇为挂怀。洪某此番前来，很想替义父探视一下，以带回些消息，让他老人家宽心……不知杨大人……”
　　杨廷祯笑着点头道：“我竟糊涂至此，这是当然的，应该去的。我回去后立刻安排你们相见。”

　　这番对话中，我一直微笑着没有插嘴。观察了这洪向秀许久，我也没有看出他有哪里不对。他的举止没有任何不和谐，没有露出丝毫破绽。若非他本性就是如此温和，只能说此人实在深不见底。
　　我看着他与杨廷祯礼貌地交谈，他的眼睛是澄澈透明的，里面只有真诚与纯善。

　　叹了口气，我向许宗吾打了个眼色，站起来欠身道：“失礼了，李某暂时失陪。”说罢顺着卵石小径走到后花园。
　　约一刻钟以后，许宗吾也来了。

　　“正恪，你这一趟去，究竟是什么情况？”我也不客气，直接问道。
　　许宗吾叹了口气。
　　“事情比我想的复杂多了，汪大卫的实力实在可怕……夏大人他……”
　　“夏起？他怎么了，为什么没和你一起回来？”我才想起夏起，皱眉问道。
　　许宗吾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摇头道：“李大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属下明日到总督府，再向你们详细报告这件事。”
　　我点了点头。

　　夜凉如水，现在是下雪的季节，枯枝头还挂着些许晶莹的冰，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花园里只有我们两人，静得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然而，谁又知道，在幢幢树影之后，是不是有人在窥伺呢？

　　“洪向秀，”我顿了顿，还是开口问道，“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许宗吾怔了一下。他凝眉思索起来。
　　半晌，他慢慢道：“温润如玉，待人谦和，礼数周到。他对汪大卫以及其他人也是如此……毫无破绽。”

　　他与洪向秀相处绝非少日，竟然也只能说得出这些废话。
　　洪向秀，你是真，还是假？

　　“回去吧，再不回去，他该起疑了。”在心里打定一个主意，我淡淡道。
　　许宗吾点了点头道：“李大人先回去吧，我再吹吹风。”

　　在我走到花园口的时候，许宗吾突然又叫住我。
　　“李大人。”
　　我疑惑地转身：他还有什么要对我说吗？
　　许宗吾快步走上来，他皱着眉头迟疑了以下，轻轻道：“这句话属下自知僭越，但是如果李大人有什么主意，还是要先与杨大人商量一下比较好。”
　　他眼里有着淡淡的担心，没有任何掺杂的内容。我愣了愣：他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因为他是作者之化身嘛……作者挖鼻子ＩＮＧ）

　　“好，我会的。”
　　就算没有他说，这见事我也需要先得到杨廷祯的同意嘛。

　　我回到座上的时候，众人正兴致勃勃地说起浙江的名菜。我仔细一听，几乎全是上次在军营里开会时吃到过的。洪向秀只听不看，都已经是一脸津津有味——他是不知道那天我们吃饭的情形，知道了他也不会有胃口的。
　　杨廷祯本来口才就很好，对于吹牛更有惊人的天赋。我听他一惊一诈，煞有介事，几次都忍不住想笑出来。

　　由于我的假如，这次谈话的气氛又活跃了不少。众人一直说到三更半夜。杨廷祯听到更鼓的声音，才微笑道：“与洪兄相谈甚欢，不知不觉都是这个时候了。我和李大人尚有些事情需要安排，不能再多耽搁，实在是太可惜了。”
　　洪向秀立刻起身抱拳谢道：“杨大人、李大人今日屈尊前来，洪某感激不禁。二位大人既有事在身，万万不可在洪某身上浪费了时间。”
　　我们呵呵笑道“哪里，哪里”，起身又客套了几句，准备打道回府。

　　从马车上看到洪向秀与其他人越来越远的身影，我把头缩回来，长长叹了口气。
　　自从上车，杨廷祯脸上就完全没有了笑容。他皱着眉头，显得很疲惫——看来，那封信上写的不是什么好事。

　　“子江，汪大卫说什么了？”两个多月过去，我已经开始习惯称呼他的字。杨子江，叫起来怪有趣的。
　　杨廷祯默默把信从怀里取出来，递给我。

　　这是一封很有汪大卫特色的信。信的开头先是沉痛地反省了自己的错误，夸张地表扬了开明的政府，表示自己愿意接受招安，痛改前非，为国效力。
　　然后，他用了五分之三的文墨来吹嘘自己的人力，财力和物力。具体地描写了自己在日本比诸侯们还牛的情况。现在，他正本着爱国的热诚，同倒霉的夏使者拜访各大诸侯，以“宣扬国威，交涉沿海倭寇之事”——也不等大陈下文书，他就自己封了外交大臣了。
　　至于最重要的上岸的事，他毫不脸红地说，等外交事物处理完了，他就会回国。
　　什么时候外交事物能处理完呢？
　　答案是取消海禁，自由通商的时候。

　　现在我们总结一下这封信，四个字：通篇废话。
　　要是能开海禁，老子还发什么神经跟你老疯子费口水？

　　“书崇，”杨廷祯长叹一声，双手撑住额头——往常他批公文批得太多了，就会这样。
　　“我觉得有点累。汪大卫比我想象的聪明得多，他很难对付。”

　　我点点头。

　　“不过，眼下洪向秀不就是个突破口么？”

　　杨廷祯苦笑了一下，坐直身子。
　　“是啊，还有个洪向秀，我还得打起精神应付他……”他皱了皱眉头，“你说我让谁陪他去省亲呢？明天——今天我想听许宗吾的报告，别的人我又觉得不合适。”

　　“我去吧。”有关那边的事情，我从洪向秀那里也能打听到大概情况。重要的是，我想弄清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就是我要征得杨廷祯同意的事情。

　　“你？”杨廷祯怔了怔。
　　我点头。

　　难道还有比我更适合的人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