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当官的大道上》许宗吾

12、打开的道路 鱼太监终于

　　广孝王梁标，外系世袭藩王。在当年陈高祖打天下的时候，他祖爷爷老广孝王就是最不济的。所以打天下成功，把广孝王打发到边境去吃沙子。不要看河西走廊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这里虽然曾经绿荫繁茂，但到陈朝，已经是“西北蛮荒”了。
　　苦命的广孝王一家在西北喝风，与其他藩王相比那简直是天上地下。他们从第一代广孝王起就一直打着挪地方的主意，可谁都不是傻子，白痴才肯和他换呢。

　　于是书念得不好的梁标苦主只好干起了体力活——造反。

　　吃了闭门羹的广孝王从二十岁就打算造反，造反，造反——知道他想反的人，其实还真不少，只不过他一直没反，所以没人管他。

　　可是他为什么要预谋了那么多年都不反，非要等到现在呢？他已经喝了四十年的西北风了呀。

　　答案是，没有兵啊。

　　谁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广孝王就是个血淋淋的日子。西北之荒凉，广孝王之无能，加上陈世祖着力削藩，连当年风头最胜的靖阳王都被整得死去活来，小小的广孝王就更不用说了。
　　这个时候，鱼太监，为他送来了大量的有生力量。

　　如果你研究过地图，就会发现，在黄河中上游，有一个黄金地段——宁夏平原。这个平原，且不说土壤肥沃，水源充足，重要的是，它们就在宁夏，就在广孝王的坑里。
　　这样好的地方，鱼太监自然不会放过，这里离京师虽然有段距离，但毕竟是手伸得到的地方，所以，整理军屯，这里是重点地区。
　　好戏就上演了。

　　军阀们磨起了刀，升起了灶，虎视耽耽的就是要鱼承恩的命。
　　可是造反需要个主心人物，需要面旗子啊。
　　军阀们的眼睛看向了广孝王。
　　广孝王激动了。

　　那么多年了，那么多年了！他这个窝囊的亲王不但要被朝廷里的人欺负，连在自己的领地上，军阀们也不常买他的帐。但是时来运转，一切都不一样了。

　　狼狈为奸，一拍即合，一场轰轰烈烈的叛乱，就这么发起了。

　　其实，在这七个月里，每每打发了许尤和书伟，让璇玑去睡觉之后，我和司祥都要把大陈地图翻出来兴叹一遍。春节之前，我曾经指着宁夏一地对司祥道：“如果广孝王有机会，他倒是个很有利用价值的人，只要从中点拨一下，这个笨蛋能够做出很有声势的事情。”
　　司祥当时表示同意，只是摇头说：可惜咱没那个功力。我也点了头，心里一直可惜着。

　　对此，我现在只能说，鱼太监实在是个天才。

　　从江爷爷（自从知道我们间的战友关系后，我就改叫爷爷了）的口中得知，由于此事完全是由鱼太监自己挑起来的，加上平时他的名声就臭，广孝王带着一群混混杀来，所用的旗号就是他的脑袋。（我们都知道广孝王其实更想要承天皇帝的脑袋）鱼太监当时就慌了神，除了下令封锁消息，他还让江公公去把李公公和关大人找来商量对策。（究竟为什么会叫上李公公，我至今不明白。）
　　李公公和关大人相继赶到，先后对这件事情表示了“真诚”的震惊和关心。这里的“真诚”为何要加引号，我不妨给个说明，也好见证鱼太监的不同凡响的智商。

　　李公公就先不用讲了，这个关大人，关长卿，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是政坛上的一棵常青树。他十三岁中进士（比我天才），二十一岁就从翰林学院毕业，二十六岁就给承天皇帝（当年还是太子）讲课，三十四岁成为大学士入阁，实在是精英中的精英。
　　作为我现在的偶像，关大人让我佩服的绝对不只是他很会念书，我佩服的，是关大人他足够厚黑。

　　这个关大人绝对不是个空谈气节的白痴，也不是个不知操守的小人。他不但是个忠心的臣子，一直默默地挽救着许多被鱼太监迫害的直臣（比如李溟悦这一类笨蛋），更为奇迹的是，他和鱼太监的关系竟然很好——至少鱼太监是这么想的。
　　就如同我说过的，太监们一般都很重视他们的文官“朋友”，关大人的青云直上，一半也有鱼太监的功劳。
　　关大人对此的回报是：
　　微笑着，把他推上死路。

　　江公公叹道：“鱼承恩在我与关大人面前谈到他要在上朝时向皇上提出整理军屯的事情。那个时候我就听出这个计划里有问题，正要说话，关大人却把我拉住了。”
　　“事后，我问他：‘关大人方才为什么要拦我？’”
　　“他对我笑一笑，‘你又为什么要说话？’”

　　我笑了，厚黑学里，这就叫补锅法，或者，我们叫它欲擒故纵。

　　现在鱼太监果然把自己弄得焦头烂额，不知如何是好。这个时候，关大人又牵着他往悬崖上再走了一步。
　　他说，要解决这次叛乱，只需要一个人出面，立刻就能解决。而这个人，就是当朝大名鼎鼎的青年弼马温——杨廷祯。一边的李公公连连说对。（称善）

　　这是一句实话，这位带着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三品头衔去养马的畜牧业天才，的确是个难得的具有名将素质的年轻人。

　　那么，为什么这是个绝妙的主意呢？

　　因为谁都知道，这位弼马温，他和鱼太监有仇。

　　镇江土财主杨廷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现在兼任三边总制头衔，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别看他养马，在这个冷兵器横行的年代，骑兵是最强的兵种之一，马是打仗的必备，没有马，就是死。
　　这位三品官从二十岁就开始养马，养了五年，在三边地区声望很高，他学问好，人长得帅，待人和气，而且还很能打，据说是百步穿杨，箭不虚发——这样的人才，你说他干吗考进士？去考武举，不是状元榜眼，也是个探花。
　　鱼太监对什么都贪，人才也不例外。这样的人才他怎么会不想拉拢？鱼太监身边的谋士，吏部尚书杜深也是比较支持这位杨大人入伙的。

　　“要么拉拢他，要么就把他往死里整。”杜大人如是说。这实在是很英明。

　　鱼太监有一段时间也是这么想的。在收到杨大人义正词严的拒绝后，他恨得一度想把杨大人弄死。正值杨大人奉命兴修黄河水事，被一小伙蒙古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误了工程，鱼太监就伙同一群文官参了杨大人的本。
　　要说鱼太监不愧是当朝第一小人，他自己不会写文章，他底下的文官们有几个文笔很不错。一连上书七封，长篇连载地骂杨大人如何如何，大到假公济私，小到衣观不整（他喜欢喝酒），无所不骂。
　　肃宗（天元皇帝，肃宗是他的庙号）虽然不太明智，但也不蠢，这样的折子他是不怎么在乎的，于是，鱼太监又来了点狠的，参杨大人通敌卖国的罪名。
　　这事情就大发了。

　　杨大人终于被扔进了大牢，鱼太监很满意，他悠然地喝着茶，想的就是要这个嚣张的年轻人死。但是他不知道，杨廷祯曾经是关大人的学生。
　　于是，在关大人全力抢救下，杨廷祯虽然被削了官职，还是毫发无伤地出来，到镇江购置房产去了。

　　关大人怕话说得不够，又加了一句：“杨廷祯在镇江反思，自觉对不起公公，曾与我写信，说愿助公公一臂之力。”说着，把早就准备好的假信给了鱼公公。
　　鱼公公脑子一热，就答应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仇不仇的吗？

　　“我听说吏部尚书为人谨慎圆滑，他难道没有阻止？”我提出一个疑问。

　　江公公神秘地笑笑。

　　“他当然阻止了，但是鱼太监现在已经不信任他，还把他扔进了牢里，他说什么又怎么会有用？”

　　这又是怎么回事？

　　江公公叹了口气。
　　“杨廷祯那小子也实在是狠，他在进牢前就写了辞呈，在辞呈里，他说，他提议让杜深接替他的位置。”

　　我“哦”了一声明白了。这个杨廷祯，原来也十分黑。

　　从江公公那里回来，我现在很放心。我只要等宁夏传来捷报，然后再写个漂亮的折子去骂人就够了。李溟悦在贵州自暴自弃的三年里，朝廷里其实已经在酝酿这一场风波，李溟悦选在胜利前夕结束自己的生命，也实在是可悲。
　　江公公和我说完了话，就启程走了，皇上安排他这个时候去广西担任镇压当地土著叛乱的监军，实际上是一个暗示。
　　我不知道江公公是怎么得到了皇上的信任，但是皇上的意思，这次很明白：鱼承恩要死了。
　　鱼承恩要死，会受牵连的无关人员，就去避祸吧。

　　可怜的鱼太监，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末日就要到了。

　　李溟悦，看到没有？在胜利前的那一刻，才是我们骂人的时候。刀子要藏起来，一但拔出，就要见血。你不懂，所以你才会死。

　　是夜，我用青瓷盏盛着司祥执拗下从贵州带来的酸酒，一个人对月自酌。李溟悦，君子昭昭如明月。

　　微微倾斜瓷盏，透明的酒落入土地中。
　　“李溟悦，你的仇，也算是有人替你报了。”

　　一个月后，那位锦衣卫.姚给我传来了宁夏大捷的消息。据说在杨廷祯赶到大营之前，他的手下就抑制不住愤怒地带着大军杀了过去。广孝王的杂牌军不堪一击，两下就被收拾了。梁标的反叛文书被监军张公公（御马监太监）提交给了皇上，杨大人又第一时间写了篇奏折上书弹劾鱼承恩，罗列鱼承恩种种罪行，条理清晰，文笔流畅生动，实在是篇美文——可惜用来骂人了。
　　一时间，朝廷里的其他官员纷纷秉承落井下石的优良传统，上书骂人，朝廷里骂声四起，唾沫横飞，好不壮观。
　　我也不甘示弱，把酝酿多时的折子上到了京城。
　　以下是锦衣卫给我传来的江公公的原话：

　　“奶奶的，当年你爹都没你这么狠！”

　　又过了一个月，我听说鱼太监和他的同党们都被处死，其中以鱼太监最为悲惨，挨了一千多刀才呜呼哀哉，我这个素未谋面的仇人，终于去见他的肃宗皇帝去了。唯一可惜的是那个吏部尚书，他的运气实在太好，连杨大人都没想到鱼太监竟然把他扔进了牢里。这样一来，这个仁兄不但被赦免，还官复原职，十分神气，让人郁闷。

　　在收到斩邪成功的消息的同时，锦衣卫.姚又给我带来了我的升官通知，由于我的那篇文章写得太好，文采高过众人，连关大人都青眼有佳，我被提升为南京刑部主事——升了一品。
　　南京是个聊八卦的地方，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太高兴的事情，但他说明我前途有望。

　　更好的消息是一封帖子，请我参加京城万寿山中秋观月宴的，主持的人，是殿阁大学士关长卿。

　　我当即对我的家人们发布命令：“收拾东西，我们去京城。”

　　不是我玩忽职守不去南京上任，上任前，我要到京城去报到，中秋节快到了，我必须立刻动身。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面上很平静，心里却很激动。

　　京城，我的梦想之地。那里有太多太多的人和事，太多太多的风和云。
　　深呼吸。

　　李溟悦，你在犹豫什么？害怕什么？那些，不正是你想要的？

　　“老爷，司大人说，都收拾好了。”璇玑在身后轻轻唤我。
　　我怔了怔，转过头去。半晌，我对璇玑笑了笑。

　　“走吧。”

　　走吧，李溟悦，去迎接你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