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望苍穹》林苒苒

4、第四章 收留 如果世上真

　　有马蹄声和麟麟的车轮声响起。突兀的好似第一次听闻。
　　角落里的小孩看了过去，眼珠睁得大大的。
　　这是一辆很朴素的马车，素净的车身，素净的车轴，素净的白马，素净的黑衣仆人。
　　正是这样的干净整洁出现在饥荒严重的柳州城内，才显得格外怪异。
　　“李叔，把车停下。”
　　车内飘出一句话来，温润动听，每一个字都像玉珠落地。
　　呀吱一声，马车停在了空荡荡的大街中央。
　　那把好嗓子再次响起：“我慕容长风如约前来。阁下却藏头露尾，端的不似英雄所为——”
　　语气陡然变得凌厉：“——段沉雪，还不速速现身！”
　　随着他话音刚落，不远处屋顶檐角处出现一个绛红色的身影，如一只血色大蝶般疾速飘下，稳稳站定，宽袍广袖的少年面带冷色，墨色长发拢在身后飘扬，红衣翩飞而一瞬间归于沉寂。
　　他迈动步伐，不紧不慢，偏偏姿态好看的令人移不开眼。
　　“下车吧。”他声音淡淡的，有种随性的慵然。
　　车里沉吟了一秒，忽的一只手掀开车帘，慕容长风一步跨下马车，又上前两步，与段沉雪安静的对峙着。
　　“姑苏慕容氏，慕容长风，前来赴约。”他扬声道。
　　“我，段沉雪，前来赴约。”
　　两个人好似多年未见的老友那般打量对方，沉默在空气里蔓延，气氛一时几乎凝滞。
　　就在一个刹那，两人同时拔剑！银光一闪，两人竟是同时砍向对方，而又不约而同的收势，两剑相交，发出“锵”的一声，火花迸射。
　　角落处的王留瑟缩了一下。
　　慕容长风反手收剑，长腿如匹练狠狠砸向段沉雪，段沉雪举剑相迎，却见那条线条流畅的腿如同踏着地面一般，踏着剑锋。段沉雪眉峰一挑，握剑的手贴着慕容长风的腿，开始轻轻摆动，游走龙蛇一般，只是那震颤幅度却是越来越大。他的手如穿花绕柳，双腿微微下蹲，显然是在借力，剑尖已经快的看不清残影，甚至传出微微的铮吟之声。
　　慕容长风单腿站立，却是兀自下盘极稳。并不为段沉雪的节奏所扰乱，与他缠斗的另一条腿借力打力，不露锋芒，姿态娴然。随着段沉雪渐渐凝重的压迫感逼近，慕容长风也为那越发勃发的剑意所苦，两鬓微微沾湿，不过腿上功夫依旧纹丝不乱。段沉雪剑走偏锋，横劈向慕容长风腿弯，而他倏一动作，慕容长风便有所察觉，腿如灵蛇般角度诡异的一偏，却不想他竟是虚晃一招。
　　段沉雪的剑锋如同破空而来，自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竟是直逼鼻尖！
　　慕容长风大骇，身形急转，一直悬在空中的长腿往后一踩一转，土层都被破开三分！而段沉雪趁势压剑，慕容长风再退一步，段沉雪反手一剑，慕容又退一步。
　　“哐当”一声！段沉雪长剑入鞘。
　　慕容长风长身而立，微微欠身，将剑送入鞘中。
　　“姑苏名腿，果然名不虚传。”段沉雪赞道，眉间却含着暗讽。
　　慕容赶忙苦笑摇头：“段兄莫要说笑，慕容技不如人，哪里担得起乡亲父老一声赞誉？”
　　“人家赞你，你便应着，多话作甚！”段沉雪陡然厉声道，冷笑一声：“下面，我可是要骂你了。”
　　慕容错愕，正要说些什么，却还未开口就被抢断。
　　“你十三岁随刘老出山，少年成名，凭的是什么？”段沉雪语速极快，每每抢在慕容开口之前：“是你的剑，非你的腿！”
　　“世人多赞你腿上功夫，你便忘乎所以，抛了祖宗吗？”最后一句，段沉雪声如断金：“方才我逼退你三步，你只道腿落了地便只能挨打，却忘了你手里还拿着剑吗！”
　　慕容听到这里，面色惨白摇摇欲坠，并不辩驳。
　　这一战约自两年前，那时他们还是不分伯仲，如今差距却竟是如此之大了？
　　这一战他败了，惨败！
　　段沉雪深深的看他一眼，转过身，就像来时一般，绛红长衫裹着修长的躯体，如同一只血色大蝶飞掠而去。
　　慕容僵直的站在原地，直到车夫李叔上前，将一条黑色披风披在他的肩上。
　　“公子，该走了。”
　　喟叹一声，慕容正要离开，忽的听到一声细细的“公子”。
　　他四下一望，朝地上看去时才发现那个小小的身影。
　　“……公子，我很饿。”
　　说话的人只到他大腿处，仰起脸来看他，脏兮兮的小脸看不清颜色，反倒是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分外漂亮。
　　“你……你几岁了？”慕容看着他瘦瘦小小的模样，皱起眉头。
　　“六岁。”王留老实回答。
　　慕容看他一身从头到脚的皮包骨头，轻轻叹息，脱下披风来整个的将王留罩住，抱在怀里上了马车。
　　“李叔，回府。”
　　如果世上真的有命中注定遇贵人的说法，那么毫无疑问，慕容长风就是那个贵人。
　　后来，王留也曾臆测过，若是这一刻他没有鼓起勇气唤出那一声公子，他的命运该如何？
　　可是臆测终归是臆测，命运的轨迹一泻千里，他走上的依旧是这条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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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内，看着面前局促不安的小孩，慕容忍不住伸出手摸摸他的发顶，却摸到一手的油腻。尴尬了几秒，慕容在心里又是叹了一声，从马车格子里掏出一个食盒，里面是码的整齐的各色糕点和零嘴蜜饯一类。他直接推到了一旁的小孩面前。
　　没有等到预料中的扑食场面，慕容讶异的扭头看去，却看到小孩睁大一双眼睛，正定定的看着自己。
　　慕容于是恍然大悟，柔声道：“没事儿，吃吧。”
　　王留听到这话，不再犹豫，伸出脏兮兮的小黑手就抓向糕点！
　　慕容赶紧阻拦，一把擎住小孩的手腕，正为手中这骨瘦嶙峋的触感心惊，一抬眼，就见这小孩一脸戒备的看着自己。
　　慕容知晓他是饿的狠了，于是轻捻起一块藕粉桂花糖糕，递到了小孩嘴边。
　　王留低头看着那块散发着芬芳诱人气息的糕点，生怕慕容再次反悔，赶紧一口咬了上去，险些咬到慕容的手指头。然后全部包进嘴里，胡乱咀嚼着，眼睛却还是死死盯着慕容，就怕他反悔。
　　慕容则是抓过小孩的手，掏出雪白的绢巾，沾了茶水，细细的擦拭起来。
　　王留此刻正费力的吞咽口中一大块糕点，忽的看到此景，顿时怔住。
　　他的记忆里，连娘亲都不曾如此温柔。
　　绢巾很快被染成灰黑，慕容不以为意的丢到一旁，又拿出一块来。
　　王留心中竟是莫名生出几分羞惭。
　　两只手被人细心的擦到干干净净，王留再次把它们局促的绞在了一起，然而很快，腹中饥饿就促使他拿起一块糕点，三两下吞进腹中，又拿起一块来。
　　慕容本是含笑望着他，然而马上，他就笑不出来了。
　　原因无他，王留吃的实在是太多了，对于一个小孩子而言，这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食量。
　　甚至包括那些甜的腻人的蜜饯，成人连吃两块都受不了，而王留已经一口气吃了十来块。
　　他想的没错，王留确实已经吃不下了。换句话说，他已经快要撑死了。可他却还是在一口一口的往下吞咽，额头上慢慢冒出冷汗来。
　　“你……吃饱了吗？”
　　王留看向他。
　　慕容干脆利落的收起食盒：“不准吃了。”
　　王留眼巴巴的看着食盒，满眼依依不舍。
　　仿佛受不了王留那样的目光，慕容只好放软声音：“你不能再吃了。”
　　王留摇摇头，慢慢的说：“不吃，会死。”
　　“那你也不能这样吃。”
　　眼前的小孩却仿佛没听到那样，咬字清晰的说：“食物，非常重要。”他认真而固执的重复道：“不吃，会死的。”
　　慕容长风忽然感到哽住了。
　　他不知该怎么回答。
　　于是他只能将小孩拥进怀里，用力的抱住他。
　　到达慕容家在柳州城的别府时，刮了一阵风，这个时节里透着入骨的寒意。
　　慕容躬身给王留整了整披风，几乎将小孩整个的裹了起来。
　　府中几乎每走几步就会有人向慕容行礼，这样的阵仗是王留从未感受过的。不由有些怯意，脑袋几乎要埋到了胸口。
　　走到内府，慕容进了书房，然后吩咐自己的侍从：“把他带去好好清洗一番，换身干净的衣服。”
　　王留又被带着走走绕绕，进了一间装饰颇为女气的房间，侍从把他安置在一旁的椅子上，就自顾自的忙着招呼热水香汤了。
　　王留坐立不安的坐了半个屁股在椅子上，紧紧咬着嘴唇，也不敢抬头打量周围，只把头深深埋着，一声不吭。
　　香汤备好，侍从上前将王留清下座，动作熟练的帮他脱起了衣服。
　　扒下那条披风，侍从倒吸了一口凉气。
　　尽管他知道外边在闹饥荒，可是身为家大业大慕容家的家奴，他怎么也想不到外面的人已经可怜到这个程度了。也难怪好心肠的公子将他带回来以礼相待。
　　每脱下一件脏兮兮看不清颜色的衣服，就像是扒下王留披在灵魂外面的一层盔甲。他惶惶不安的想要躲开侍从的手，却又僵硬着不敢动，只能用戒备的目光望着他。
　　他就算再迟钝，也明白了这个地方不适合自己。
　　终于身上最后一块布也被剥离，侍从礼貌的将他请下水去，照例撒下精油、香粉和花瓣。又用皂角和棉布给他搓洗身体。
　　王留一动不动，安静的任人摆弄。
　　水雾缭绕间，他想到自己远远离去的家人，他们如今，到了长安吗？那座水米丰沛的皇城。
　　自己已经到了一个比之长安更好的地方，在这里想必是不用担心饿肚子了的。原来饿不饿肚子，并不在于这里是不是长安，可究竟在于什么呢？
　　王留默默的低着头，凝视脚下青砖凹凸起伏的精致纹理，在水波荡漾下模糊起来。
　　他恍惚间想到，那些穿着无法蔽体的衣物，吃着最最肮脏下贱的“食物”，和自己一样的那些人。
　　而在这样温暖的洗澡水中，他竟全身都冰凉起来。
　　这里并不是他应该待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