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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观音土 可是,说出 ...

  •   侍从换了四五遍水,皮肤都被搓红,才将他洗的干干净净。
      由于府里并没有他这样年龄的小孩,找不到合身的衣服,王留披着大人的衣袍就出来了,拖着不合脚的棉鞋,穿过长长的走道,被侍从带领着,去见公子。
      许多年后,慕容告诉他,他始终记得第一眼见到那个小孩子时的场景。那样一个脏脏的小孩,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却蹲在角落仰起脸看着天空。
      大大黑黑的眼睛,那种眼神,叫人毕生难忘。
      慕容说,这个城市有那么多难民,可他独独带回了王留,是因为在这个肮脏艰辛的世上,无法再寻找到那样一双眼。
      王留回答他,是因为太饿了,很想吃棉花糖。
      也是在很久以后,王留才知道,自己当初在这儿洗的第一次澡,是府内第一次侍候公子的女眷们沐浴的地方。
      也许是因为找不到适合他沐浴的场所,但是这样的发现,还是叫他有些哭笑不得。
      但那个时候,王留早已经不再是蹲在墙角无力自保的小孩子了,慕容也早已经不再是他的公子。他们之间相隔了几十万丈的鸿沟和岁月,王留回望着满目疮痍的童年时代,也只有公子的视线温暖如旧,依稀找得到当年的王留。
      不过此时此刻,洗干净的小王留还穿着宽大拖了满地的衣物,发丝湿润的站在慕容书房门口,怯怯的唤:“公子……”
      慕容抬头,看到一个陌生小孩踩着大鞋子,披着长衣,面黄肌瘦的站在门口。
      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哦,这就是那个小难民嘛。
      出乎他意料的是,洗刷干净的小王留虽然面色蜡黄、脸颊深陷,五官却是惊人的标致和谐。那副可怜兮兮睁大眼睛的样子,击的人心房一软。
      “进来。”慕容冲他招手,王留这才低着头走了过来。
      “你家在何处啊?”
      王留柔顺的回答道:“在安县王家村。”
      “你叫什么?”
      “王留……留下的留。”
      慕容顿了顿,尽量使自己的提问显得亲切一点:“那……王留小兄弟,你为什么一个人在柳州城呆着呀?”
      “因为,我爹娘不要我了。”王留如是答,神色坦然而平静。
      慕容又一次被哽住了。
      “没什么的,我知道这是迟早的事情,我也知道他们不喜欢我。”王留反过来安慰他。
      慕容还能说什么,只有用最温柔的声音告诉他:“王留,我慕容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可是,说出这话的慕容根本想象不到,分别竟来的如此之快,有些承诺竟脆弱的不如草芥。
      当晚,王留发起了高烧,身体滚烫高热不退,府里连夜请了大夫。
      胡子花白的老郎中还未把脉,一看王留面色黄瘦的情形就皱起了眉,神色带着几分叹息:“这孩子,看起来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站在一旁的慕容挑起眉,细细回忆起自己给他吃过什么。
      一把脉,老人脸上怜悯之色更浓,只吩咐道:“准备一大壶牛乳,再倒杯茶来。”
      慕容示意仆人去准备,上前询问道:“老先生,这是做什么啊?”
      “给他洗洗胃。”
      当天晚上,高烧不退的王留被硬生生灌了两斤牛乳,吐了个底朝天。而高热也奇迹般的消失了。
      慕容安顿好昏睡过去的王留,然后亲自将老郎中送出府去。老郎中语调苍凉的叹息着:“那孩子是可怜见的,也是这世道啊……”
      这是慕容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观音土。
      原来这个世道,真的如此凄惨,如此严寒。
      他不由想,王留若是未曾碰到自己,恐怕根本活不过这个晚上吧。这个念头叫他难过。如果他不曾碰到王留,不曾将人领回府,他自然也不会为他唏嘘,可是人已经是他们府上的了,而慕容也确实在将他当成弟弟看,那么王留就成了他身边的一份责任。
      更何况,他还那么喜欢这个孩子。这个怯怯的,却有着漂亮眼睛的孩子。
      他叫王留。
      那么就长长久久的,留下来吧。
      --
      第二天一早,管家李叔就惊慌失措的赶到了慕容房中,说出了一个令人猝不及防的消息——
      东厢房的那位小公子失踪了。
      那个六岁的小孩,刚刚退了烧捡回一条命,就在自己府中失去了音讯。他还那么小那么脆弱,一个人能走到哪里去呢?
      定是有人掳走了他!
      慕容勃然大怒,下令一定要找到王留,哪怕是动用本家的势力!
      --
      慕容猜的不错,王留的确是被人掳走的。
      不过具体情况又和他所想的有些出入就是了。
      马车里,王留有些茫然的呆呆坐着,他所处的是一驾看起来分外贵重华丽的四轮马车。厚重的车幔垂在眼前,上面绣着花开富贵和百鸟朝凤的团簇,还坠了一层浅色的纱幔,像浮动在纹理上的冰蓝烟雾,轻薄如烟,淡雅似雾……
      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王留只感觉双眼也跟着朦胧了,头脑也跟着模糊了,意识竟有些眩晕起来。耳边忽的响起一声:“小王留……是叫这个对吧?”
      王留一个激灵,这才吓了一跳般的看向一旁华服盛装打扮的男子。
      他认识这个人。
      “你是段沉雪?”
      “不不不,我叫段飘雪,是阿沉的哥哥。”一根洁白细长的手指伸到自己眼前,左右摇了摇,一张笑眯眯的放大的脸也凑了过来。
      王留吓得赶紧往后一缩再缩,整个人可怜兮兮的贴着车背,咬唇戒备的瞪着他。
      “刚刚看什么啊?有哥哥我漂亮吗?”段飘雪那张同段沉雪九分相似的脸庞笑的浪荡无比,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小王留,慕容长风把你送给哥哥我了,以后我会对你好的。”
      天生敏感的神经紧紧贴着王留的头皮,小声低诉着,这个人并不可信……王留眼睛一眨不眨的死死盯住段飘雪,心中压抑着紧张与恐惧。
      想起昨晚这个人趁他沉沉入睡,一把掳了人捂住嘴巴就跑的场面,王留有些恨恨。
      原本是很好的,有那么好的公子,原本,他可以过得很好……
      而现在又要面对未知的世界,也许,是又一次的颠沛流离……
      想到这一层,王留更是半分好脸色都懒得给他,闭起眼睛装睡。
      段飘雪眯起含笑的双目,上下打量着王留,忽然又笑了。
      “你这个小娃娃,怎么就这么招人爱呢?”段飘雪咧起嘴巴:“今天一大早,慕容长风就出动了柳州城几乎所有的身家,找你这个小娃娃,小王留啊,让哥哥怎么说你是好……”
      段飘雪说着,一根食指就亲昵的点上了王留的额头,一副嗔怪的模样。
      王留睫毛颤了颤,嘴巴关的更加严实,半句话也欠奉。
      “怎么回事,不理你哥哥我?你忘了是谁冒着生命危险把你从慕容府里带出来了?”段飘雪声线颤抖着:“你……你个小没良心的!”
      ……难不成我还得感谢你?
      昨晚被观音土折腾吐了一夜,刚刚睡下又被这个人给强行带走,王留神智疲惫,居然就着段飘雪的喋喋不休睡着了。
      --
      这一路,行了近半个月。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王留已经被马车上只吃不动的日子养的见了肉,虽还说不上丰润,却也白嫩许多。
      段飘雪就总捏着他的两边脸蛋,笑的□□兮兮:“小王留啊,这样看顺眼多了,嘿嘿嘿……”
      如果说遇到公子是福分,那么被段飘雪带来就只能说是他的灾难了。
      洛阳,这座繁华大城,距长安不过百里的地界,富饶的不似真实。
      那是真真儿的十里长堤,烟柳画桥,王留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景致。掀开车帐的一角看向窗外,顿时无数热闹嘈杂的吆喝声,女子的嘻笑声,酒楼里传来年轻人高谈阔论的声音……林林总总汇成一条湍急的河流,从车帐的缝隙中钻进王留的耳朵里。顿时王留的手指好像被烫到了一般,赶紧丢下厚重的车帐。
      这个世界,怎么会有这样的地界?
      他想到柳州城那座人去楼空的马棚,他想起荒庙中依偎取暖的乞丐们,他想起自己跟别人一样跪在地上抓着泥土往嘴里塞的模样……
      这里还是他生活的世界吗?
      而段飘雪……王留转过脸去看他,那少年斯文俊秀的脸白净无比,静静合着眼的模样,十分美好。
      段飘雪……他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吗。
      难怪,无所忌惮,无所畏惧。
      王留只有小时候才问过有关公不公平的问题,为什么他跟别的兄弟姐妹们都不一样?为什么从小到大见到最多的就是白眼?
      大一点了,就再也不问了。
      因为知道,没有理由。
      这世上的事大抵如此,公不公平都是毫无理由可言的,那些不甘心和愤怒最后都没有着落,变得像丑角般可笑。
      就像他,这个名叫段飘雪的小公子,一副不识人间愁滋味的模样,他活的这样肆意,又哪里懂人家的什么公不公平、甘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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