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遗弃 粮食匮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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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向北，一家人日渐沉默，日渐焦虑，在饥荒的滚滚浪潮下艰难的存活着。
整个大西北，数十个省县，数千个城村，几百万人背井离乡，过着和王留一家同样的生活。
而最最迫在眉睫的灾难，就是食物。
干粮吃完了，钱也花光了，王顺义只能在荒地里找找薯根，野菜，和水煮了喂给孩子们吃，自己和婆娘就剥下树皮煮烂了嚼也不嚼的咽下去。
哪怕是吃了一辈子苦的王家夫妇，也不得不长吁短叹，这日子啊，太难了。
没有人知道，前面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们。但是人人都想着，再难，又怎么会难的过现在的日子呢？
到了长安，那天子脚下，怕是不会再饿肚子了吧。
王顺义感到自己腹部一阵接一阵的绞痛，抬眼看到正把野菜野蘑菇从锅里捞起来的孩子们，一个个也不顾滚烫直往嘴里塞，生怕慢了一步就吃不上了。王顺义苦笑着，如果他可以，也当然不想让自已的孩子受这种委屈，可是，这世道……
到达麦子村的时候，包括王天赐王淑宝这样壮实的青年在内，一家十来口全都瘦成了皮包骨头，此时已经入了冬，换洗衣服也都全穿在身上，脏破的看不出颜色。
村子里是死一般的寂静，没有炊烟，也没有鸡鸣狗吠，甚至连鸟叫声都听不到。
路边，奄奄一息的路人被一旁房子里的村民拖进了房中。
颠沛流离四五个月的王留一家当然不会认为这是村民在救人。
粮食匮乏的年代，弱者也会成为食粮。
饥饿，是可以将人性驱逐的阴影，它带来死亡，将疯狂而贪婪的欲望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上。
这样的食物，被人们称为“两脚羊”。
王留一家人继续沉默的行着路，拄着枯枝，一瘸一拐，缓慢而彳亍。
天将黑了，山里的狼快要饿疯了，可不会留什么情面，王留一家需要找到一个避风港，度过危机重重地夜晚。
经过一个矮墙破瓦的拐角，王留耳朵一动，他好似听到了什么声音。他侧过脸，不远处的黄昏笼罩之处，有两家人似乎正在交谈着什么。这在如今是很稀奇的事情，如果他们真的只是在聚众闲聊的话。
随后，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相继被推了出来，两家人好似在完成某种仪式一般的直立着，神情与其说肃穆，不如说麻木。
两个小孩子都是四五岁的模样，只是女孩要高挑些。那接了男孩去的女人便张口抱怨，用令人很不舒服的嗓音：“你这孩子，矮了不少，我家里人又多，亏了亏了。”
对面那人眼皮子耷拉着，一副随时随地都要倒地不起的瘟相：“三牛不知多壮，你占了便宜还多嘴……”
如果说先前还不懂，那么听到这儿，王留也不得不明了。
世事的艰难竟已到了如此程度。
——易子而食。
王留看向走在自己前头的，对自己从来算不上友好的家人，他们脚步没有为不远处上演的人间惨案停留片刻，但显然全都听的一清二楚。
他忽然感到无法抑制的浑身抖颤。
如果……如果这群兄弟姐妹有一天忽然对他伸出獠牙……
其实他并不会惊讶。因为他太清楚，他们都太清楚了，无穷无尽的饥饿所带来覆灭一切的仇恨力量。
这样的力量，可以摧毁一个人的神智，更别提他们本就脆弱的亲情。这样灾难性的饥饿无疑是恐怖的，就把他们之间这种平静维持在了一根悬挂在悬崖两端的细线上，而这样岌岌可危的平衡一旦被打破，后果就是爆发出无法预计的贪婪！
——更何况，他是王留，是那个被永远漠视，永远敌视的王留。
这样可怕的猜想在王留脑中一直盘旋到夜间，然而他疲惫的身体却不得不将紧张的神智拉入梦中。
他看到了一桌丰盛的菜肴。
以他贫瘠的想象力，自然没办法看到过多的菜色，饭桌上摆的，也不过是以往过年时候能吃到的白菜炖鱼、猪头肉、炸丸子……
父母兄弟围坐一桌，不论这一年过得怎样饥一餐饱一餐，新年当天都是可以吃到撑的。
人人脸上都挂着发自内心的和善笑容，这样的一家人如果富足，想必也能够像这样其乐融融。
筷子飞舞中，王顺义发表着作为一家之主对这一年来的感想，他像往常一样夹杂着粗话的高谈阔论着，高粱酒烧的他面色彤红。一直很不友善的王淑宝喝多了，竟也破天荒的给王留挟了一筷子菜。
然而突然间，一切都消失了，白菜炖鱼消失了，猪头肉消失了，炸丸子消失了，高粱酒也消失了……
桌上众人转过脸来齐刷刷的对着王留，他们和善的表情竟随着食物一同统统消失不见了，只剩下狰狞的一张张脸，朝着王留龇牙咧嘴。
小畜生！
都是你害得！
哈哈哈哈，你也就配给哥哥我打打牙祭……王淑宝说完，一步步朝他走来。
面目扭曲的家人一同走了过来……
不……不……
王留僵硬着身体向后退着，他的眼泪鼻涕流了下来，他的心里在疯狂的嘶吼，他的脸上却没有表情。
不是我！这不能怪我！
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脚下一个踉跄，王留向后倒去，跌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漫长的一夜，渐渐宁静。
王留从睡梦中醒来，习惯性的摸摸额头，还好，没有发烫。
这是不知何时养成的习惯，他惧怕生病，那意味着被家人抛弃。
松了口气，也不必打理自己，一家人陆续醒来，背上所剩不多的行囊，继续沉默的赶路。
赶向北方，长安城，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
又是疲惫而饥饿的一天开始了，跟以往的每一天也都没有任何不同，然而直到许多年后，王留也依旧记得那一整夜的心灰绝望。
就好像浸在油锅中煎熬的心脏。
六岁的王留只不过是隐隐的懂了，这个卑劣的，肮脏不堪的世界，已经没救了。
没有人能拯救一个孩子对人性的怀疑与绝望。
如果说之前的王留只是个凄惨而又敏感的小可怜，那么可以说他现在有那么点突然间，开窍了。
然而这究竟该说是庆幸呢，还是悲哀呢。
王留开始越发的沉默，越发的小心翼翼，在这样一个只剩下苦难折磨的家庭中，他只有越发努力的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所以被抛下的那一刻，王留心中只剩下，万念俱灰。
他已经两天没吃饭了，夜里又做了噩梦，恍恍惚惚的醒过来，却看到留宿的马棚惨淡的过分。
竟然是人去楼空——
爹爹，娘亲，从大哥到九哥，走的一人不剩。
哪怕是一直以来都知晓的最终结果，却还是为这份突如其来伤害到了。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晨起，会发现生命中从此竟只剩下自己一人了。
突然间倦怠的无法动弹，王留没有起身，反而翻了个身，将自己的脸深深埋进泛着潮味的马草料中去。
半晌，想把冻僵了的手臂压在胸口，却被骨瘦嶙峋的自己硌痛。这才仿佛被那疼痛惊醒了一般，王留小声惊呼，慢慢的，用两条细瘦的胳膊死死圈住自己，越圈越紧，逐渐勒的喘不过气来，才有断续呜咽声穿出。
——明明已经是那么努力的不去得病。
——为什么还是摆脱不了这样的命运？为什么，偏偏他是被留下的那一个？
这个世界那么大，这片天地那么长，为什么偏偏容不下一个王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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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州城的街头，又多了一个小乞丐。
这座每天都有无数人病死饿死的城市，小乞丐的出现，未曾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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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匮乏的城市里，已经没有人上街了，人们纷纷锁紧家门，储蓄能量，以求能平安度过这个残忍的冬日。家无寸米的人们，则是早早的出了城，奔赴灾难未曾蔓延的地方。
街头空荡，只有一个穿着看不清颜色且明显不合体衣服的小孩子，安静的蜷缩在墙角。
小脸面颊深深凹陷，漆黑如鬼的两只眼睛半睁着，黑黄的污渍左右凝固在小脸两边。
他很饿。
五天来，他只干吃了一点粗糙的树皮，无法下咽。后来，街上的树皮也都被人剥光了。然后学着别人吃山上的白色粉末，有人告诉他，那是观音土，不能吃的。
可是他很饿。
没有真正饿过的人，永远无法想象到饥饿究竟是怎样一种可怖的感受。它催发人身体里无穷无尽的憎恨与恶意，它让人昏沉，同时前所未有的清醒。
王留仰头看着天空，一如既往的湛蓝，明亮，好像藏不住任何污垢。
人死后，前往的便是这样的美好吧。
王留知道，他会死。可能下一秒，他就会在这条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死去。而如果死去就会上天，那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可是即使如此清醒的明晓，他竟还是不愿死去，不愿离开这个肮脏污秽的世间。
或许这并不叫留恋，这只是他的不甘心，他的贪欲和恨意将他死死的束缚在了世上，他短短人生中所遭受的所有痛苦悲伤全部在这无穷无尽的饥饿中卷土重来。
他不愿意就这样不声不响的离开赋予他无数苦难的土地。
许多年后，王留想到这一天，半只脚踏进死神手里的自己挣扎着，用尽全力的活着。或许命硬这一点，就是从此刻注定的——从他生生挣脱阎王毒手的这一刻。
从此翻筋打滚，哪怕无数次的重复这一过程，最后也都差那临门一脚——被阎王爷踢出门来。
这是他对令人失望透顶的尘世，从始至终的执念。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遗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