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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饥荒 没有任何时 ...

  •   读书人说,这天下,是富人的天下。战争年代,穷人的命就像纸片般轻薄,风一吹便哗啦啦的散掉了。
      而饥荒时节,这粮食比命贵的地界,穷人想要生存下去,更是难上加难。
      戍州城,就是饥荒的中心。
      “爹,你看这日头晒的,咱们歇一歇再走吧。”王天赐一手驼着被褥,腾出一只手来擦了把汗。
      “歇什么歇,要是不能在申时前出城,我们又要在城里等上一天……这城里,一张饼子就要三十文!你他娘的还不赶紧着!”王顺义黝黑的面庞已经沾满了汗液,这还已经是入秋时节,可见一家人赶路多急。
      王天赐不敢再多话,一时间,除了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只有沉默在这大家子里头蔓延。
      而走在队伍末尾的王留,小小的脊背上驼着大大的包裹,里面有一些是兄弟姐妹恶意放进去的铁盆儿铁榔头,看着重,其实更重。小王留一刻不停地迈动脚步,却还是跟不上哥哥姐姐们的步伐,慢慢被甩得远远的。他喘着粗气,深陷的两颊抖颤着,汗液一滴滴的从下巴滑下,可他只觉得冷。
      好冷。他抬头看着天空,苍青灰白的长空阴霾深重,积得层层叠叠大朵大朵的云也沾染上青灰的色泽,看不到边际。
      “娘的,要下大雨了,这贼老天……”王顺义唾上一口,加紧了步伐。
      他们的所在地,是有着十三万难民的戍州城。
      而他们的目的地,却是离此地万里之遥,鱼米丰饶的黄金之城——长安。
      在小小的王留心里,京城,该是用金子铺的路吧。路旁百姓家中,该是牛羊成群、米肉溢钵吧,那里,总不会有自己这样饥饿的孩子吧。
      京城,可真是个好地方啊。
      就是……太遥远了,太遥远了。王留迈动着越发沉重的步伐,小脸煞白,摇摇晃晃的被家人越甩越远,仿佛下一步就要跌在了地上。
      王留忍不住抬头又看了眼苍青的长空,在心里问:京城,那么好的地方,自己还看得到吗?
      可是他依然一步接一步,每一步都踏在他滴落的冷汗上。
      身体好轻,几乎要感受不到任何知觉了……
      每一次抬脚,都能感觉到身体里生命力的流逝,他竭尽全力,却还是只能迈出那么一小步。
      可他分明知道,若是没有办法跟上队伍,在这座充斥着饥饿与罪恶的城市里,他只有等死的份。
      他还不想死……明明活的如此艰辛,可他就是……还没有活够。
      他不想……以一个累赘的身份降生,再以一个累赘的身份死亡。当爹娘某一天终于发现少了一个人的时候……说不定还会松一口气。
      他不想,这样沉默而悲哀的死去。
      王留数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他总能赶上的。
      是这样吗?
      他想擦汗,却抬不起手,他知道自己或许下一秒就会昏倒在地了。
      一旦他倒下去,可能就再也……无法站立起来。
      终于,前方王顺义的大嗓门儿传了过来:格老子,这累的我一身汗,休息会儿吧。
      随后就是兄弟姐妹们几乎要掀翻一条街的欢呼声。
      王留轻轻舒了口气,吃力的睁大眼,盯着已经坐在路边的家人,接着数着步子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娘正在发着饼子,一人半张,小孩子还要少点,这是他们的中饭。
      正看到朝这边走的王留,他娘嗔目:臭小子,还不赶紧着,就你慢一些!
      王留嗯了一声,可他根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勉强淹了口唾沫,才知是自己嗓子太干渴的缘故。
      接过面饼和水壶,王留咕噜噜一口气灌下了半壶水,那青白的脸色才好看一点。他娘也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上前去摸他的额头,果然冰凉。忍不住骂道:你这孩子,就不知道照顾自己!说着去拎他的包裹,面色变得震惊。
      谁给他这么重的东西的!他娘怒气凶凶的吼完,赶紧搀着王留坐下,又打开他的包裹,分了不少到自己身上。神色也爱怜起来,又撕了一块面饼给他:多吃点,不舒服跟娘讲,啊?
      王留点点头,接过饼子,几乎是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他娘这才放心离去,还有一大家子需她照顾。
      而他娘刚一走,老二王淑宝就凑了过来,一张一贯霸道的脸:别吃了,你那么瘦,吃的了多少!
      说着,一只手就抢了过来。
      王留赶紧猫起腰,整个人蜷缩起来,也不躲兄弟落下的拳头,只把头深深埋着,一刻不停的往嘴里塞着食物。
      食物,食物。这样的年代里,多宝贵的食物啊。
      以往的经验告诉他,只有这样,他才能吃上东西,他才能活下来。
      三两下吃完本就不多的面饼,王留这才站起身子,一把推开二哥的拳头,开始——逃!
      看到他这么一会就吃完了,只吃了半张饼子的壮实青年王淑宝七窍生烟,却也节省体力的不去追,只骂骂咧咧的:小畜生!成天只知道吃、吃、吃!吃穷了咱家,迟早撑死你!狗娘养的……
      王留当过耳不闻,小心翼翼的挑了个离王淑宝远些的地方坐着,享受着来之不易的休息时光。
      撑死……那也许是世上最美得死法了吧。
      --
      夜幕降临。这意味着他又撑过了艰难的一天,而夜晚象征着宁静。
      一轮凄惨的细细银勾挂在深蓝的天空中,看不见星星,空气里聚集着闷热,想必是浓厚的雨云在酝酿吧。城外的小道两侧枝繁叶茂的杏树并无结果,树枝与躯干盘根错节,密密麻麻扎在路边,太过茂盛而伸到路边的枝干影影重重,阴森如鬼魅魍魉。
      王留伸手拨开一条往外支拉的树枝,看向远处,却只有不断延伸的小路、依然重叠起伏的枝叶,和愈发深沉的黑暗。
      他们一家没钱住客栈,慌忙赶出了城,就是为了挤挤城外的荒庙。
      半夜间,忽的下起了瓢泼大雨,轰隆隆的雷声,与骤然亮如白昼的闪电。潮湿的雨意穿透这座供奉着土地神的荒庙黄土砌成的单薄墙壁,潮水般涌入熟睡一家的四肢百骸。
      庙里传来滴滴答答的漏水声响,陡然间轰隆一声巨雷,电光闪的人脸色青白。
      王留浑身一个哆嗦,迷蒙中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这才发觉自己躯体已经冻得僵直,他搓了搓手臂,缓慢的站起身,等待了一下,才躬身把自己枕的稻草拢了拢,又从角落里抱了一些来,铺在上面,小小的身体尽量蜷缩的更小一点,深深地陷进干燥的草堆里,闭上眼睛,沉沉入睡。
      这是王留在六年人生中掌握的最大技能,无论在任何条件环境下,他都能倒头就睡,在饥饿而虚弱的一整天过后,能遗忘痛苦的睡觉时间显得弥足珍贵。
      而在这将睡未睡之际,他仿佛听到了一种极细小的呜咽声,然而已经被拖入睡眠的神智却无暇顾及了。
      这些天来,王留跟随家人东躲西藏,时时提心吊胆。他担心的并不止天灾,更是来自父母兄弟的眼神。那是种从小看到大的目光,仿佛他的存在,就是这家人最大的痛苦根源,仿佛没有他,就能迎来生存的希望。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第一个被爹娘丢下的,并不是他。
      第二天一早,不知是谁触碰到了王乐的身体,顿时被那超乎寻常的热度惊了一跳,大呼小叫起来。
      风寒加高热,这个风雨交加的晚上,王乐饥寒交迫下,终于第一个病倒了。
      这样的时节,一场小小风寒,是能夺人性命的。
      而王家,出不起这买命钱了。
      王乐就那样子躺在马棚里的草垛上,双目无神的凝视着虚无的方向,漂亮的大眼睛里都是血丝。
      兄弟姐妹们都忌讳的躲到一边,只有平日里跟她玩的要好的六姐频频回望,却也离她远远的。别忘了,风寒,是会传染的!
      王留蹲在角落,耳边传来爹娘压低的声音,悉悉簌簌,断断续续。
      只隐约听到什么“就丢这儿吧”,“亲骨肉”的话,不多久,娘亲抹抹眼泪,上前把王乐扶了起来。
      一家人重新踏上旅途,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然而事实却叫人心惊。队伍中,大家都心知肚明多了个病号,就如同多了瘟疫一般,唯恐避之不及。
      进了镇上,娘亲逃难以来头一次破财买了根冰糖葫芦,塞到王乐小小的滚烫的手掌中。
      娘亲摸摸她的额头,徐徐叹了一声。
      而爹爹,正领着王留一行人从另一个方向悄悄的走了。许多孩子还扭头去看王乐手中的冰糖葫芦,眼神里满是羡慕。而王留却只是一昧的走着,心头有些不安窜上窜下。
      果然,不多久,娘追上了队伍。而她身边原本小小的王乐……
      王乐,她不见了。
      心头一片冰凉。
      那个身材小小的姐姐,烧的滚烫,手里紧紧攥着一根冰糖葫芦,被一个人留在了人潮中。
      没有任何时间去感受悲凉,因为王留知道,下一个,就是他自己!
      他才是最不应该存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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