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名思义》蔓清

4、结束的别名叫做另一种开始

　　[你今儿怎么没来上学啊，生病了？昨儿不还好好的么？]

　　是郑婧。

　　[好基友，有没有想我？Ps：我没生病，只是有些突发状况，今天的笔记明天借我补上吧~]

　　她身边总是有朋友，并不是孑然一身，不是吗？

　　[···总觉得有种扑朔迷离的剧情展开扑面而来···我在班主任那里还看见你那个小竹马了。希望你坦白从宽，孩子。]

　　是时候绝交了！李思怡有些哭笑不得的开玩笑想。
　　郑婧的直觉简直神准到可怕，班里谁喜欢啊谁她总能一眼看穿，有一双看穿奸情的眼睛。
　　真不愧是看侦探剧长大的！李思怡当时好像是这么夸过她的。
　　只是···对她跟顾铭的关系怎么解释都是无济于事。她无奈地撇撇嘴，顺手把手机揣进校服口袋之前发了最后一条短信。

　　[青梅表示很无辜，但是本着人本主义给猴哥一个小小的建议——小心暴露的太多会被竹马报复，学生会会长要在下学期才卸任呢，宣传部部长你说呢？]

　　她坐在她中学附近的图书馆里，已经是下午时分，上班与上学的人都不在，馆里冷冷清清的，管理员时不时的看着她欲言又止，大概是看她穿着高中校服，明显上课的时间却坐在这里，想上前说两句又怕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惹人厌。
　　李思怡对着管理员礼貌的笑了一下，对方接收到笑容后不好意思的摸摸后脑勺，低头埋首于自己跟前的电脑屏幕上。
　　她手里捧着初中读的那本《飘》，再次回顾又是不一样的感觉。
　　大概是心里已经有了决定，看待整个世界的眼光都变了个样。
　　等到图书馆关门，她才出来，掏出手机，已经将近下午6点了。一边往回走一边随便走到高中附近的麻辣烫店解决了一下温饱，思考着离放学时间还有2个小时，她从来不觉得平时时间有过的这么漫长来着，晚自习以后放学顾铭都会···
　　遭了···猛地才意识到她这一天除了早上不愉快的离别，她完全忘记了跟他再报备之后需的发展！
　　这一天尽想着自己和任毅与白溪之间的事儿，把顾铭扔到不知名的角落忘得一干二净的，就连跟郑婧提到他都没想到得主动联系他解释一下，自己的脑子是坏死了么？
　　他明知道自己跟任毅在一起，这一天都没联系自己，八成是生气了，再说早上他肯定走的特憋屈，还得帮她在班主任那里圆一个谎，怎么办，怎么办，她一不小心就见色忘义了一把···唔···其实，也不是见色忘义···哎呀，反正，总觉得···这下大魔王该降临了···

　　[顾铭大人，我在咱们常去的麻辣烫店里等你放学一起回家好么？]

　　她审视了一遍，很好，一副狗腿讨好的说辞，应该会减缓大魔王骂人的程度，安心的点了发送键，有点忐忑不安的等着。
　　1分钟、2分钟、10分钟···李思怡开始泪流满面···

　　[顾大人···小的知错了，以后再也不会让大人您帮着隐瞒事实，啊，不会再有以后了！请大人明鉴！]

　　出乎意料的第二条短信还是没有回复，李思怡开始慌了，别看她这个竹马平日里总摆着一副油盐不进的面瘫脸，清心寡欲的模样，生起气来真是八头驴都拉不回来，简直令人发指的难哄。
　　可是，竹马大人，谁在那种情况下估计都会和她选的一样吧···唉···她双手支着脸颊，重重地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白痴。”
　　“···”这是被眼前冷不丁冒出来的人而惊讶到说不出话的某人。
　　他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脸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在头顶不甚明亮的照明下都一闪一闪的。
　　“老板娘，这边请再上一份麻辣烫，比平时少加一点辣椒。”
　　“好咧！”那边老板娘开始忙活起来。
　　李思怡都惊讶的一瞬间脑袋完全空白到组织不出一句成型的话，这家店虽说在学校附近，但是也不是走几步就能到的距离，她发两条短信的间隔不过十来分钟，这个人居然就已经跟老师请好假，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她面前了！
　　等到回过神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一个高三的人怎么可以毫无征兆的说跑出来就跑出来。
　　她着急了，说：“顾铭，你疯啦，你都高三了居然还翘课！”
　　他坐在那不咸不淡的擦着汗，然后从身后卸下书包，放到他旁边空着的凳子上，顺手掏出一套英语单词卡片，拿在手里。
　　她见他又不理她了，不好再发作，默默地帮埋头背单词的处女座涮了一遍筷子放到找老板娘要来的多余的碗上。
　　“顾铭···”她小心翼翼的喊道。
　　“···怎么了。”终于理睬她的少年。
　　“对不起啊。”
　　拿着卡片的手放下，搭在了腿上，他的视线转移到低着头的少女身上。
　　“今天早上吧我其实没想那么多，只想着该结束的总是要结束的，然后忽略了你的心情，我很抱歉。”
　　少女的头低到快要埋在胸前，声音里都是满满的诚意，但正因为低着头，因此也错过了她说话时少年温柔的仿佛能漾出水的眼神与止不住微笑的嘴角，硬是把他平素冷冰的面容照的像是三月春风拂过万物复苏般灿烂，俊美无比。
　　他伸出另一只没拿东西的手掩住不听话的唇角，掩饰的咳了一下，恢复如初。
　　“我没生气，你抬起头吧。”
　　“你不生气啦？”少女抬起头迟疑地确认着少年的眼神，确定他终于不生气了，嘿嘿笑了两下，又可怜兮兮的补了一句：“那，你还能回去上课么？”
　　他摇摇头，拿起她刚刚涮干净的筷子，慢条斯理地吃起老板娘端上来的食物。
　　李思怡双手托着脸颊，细数少年即便慢条斯理也比平时快了一个节奏的吃法，抬手递过去一张纸巾。
　　顾铭头也不抬的接过去，默契十足。
　　她说：“你慢点吃，我跟你说点事儿，然后，你吃完了就当今儿的事没发生过，好吗？”
　　顾铭挑起的粉丝在筷子上停顿了一秒，顿了一秒才进了他的肚子。
　　“我今天吧，跟他去了初中附近。我呢，因为在他身边，也好好的认真的想了很多。”
　　李思怡换了个动作，一手揪着垂肩长的头发，一手扣在桌子上。
　　“我还是喜欢着任毅，从初三一直到现在，没有改变。但是啊，我只是喜欢他，就只是喜欢着。我也喜欢白溪，喜欢郑婧那个神经···即使两种喜欢并不一样，但毋庸置疑它们都是美好的，我不想让我的回忆充满痛苦，我想要创造一些不那么美好但是很帅气的回忆，然后以后等我长大了，再喜欢上什么人的时候，回想现在的我，虽然可能会觉得现在的我很幼稚，可是也会满怀欣慰吧。”
　　她的声音里有着对未来的幻想，对现在的珍惜和对过去的决绝，三种感情就在她还带着丝丝奶声奶气的尾音里来回碰撞。
　　“我啊，决定了，要帅气的跟他说再见。”
　　“如果长大以后还有缘分再见的话，我也能衷心的祝福他幸福···顾铭，你说我这样，做的好吗？”
　　顾铭拿着筷子的右手早就停止了动作，他无言地放下了罢工的筷子，轻轻的拍拍少女的头，装作没有看见桌子上滴成行的泪珠，左手拿着她刚刚递给他的纸巾擦擦嘴，张口说了四个字，他说:“咱们走吧”。
　　他亲眼见证了她初三整个时期，虽然不在同一所中学，但是他时刻都在注意着她，任毅的出现，让她变得幸福，让她变得快乐，让她变得勇敢，让她变得成熟，更让她变得脆弱。
　　她的世界在之前干净的比洁白的纸还要纯净，没有大喜没有大悲，短短时间出现了那么一个人，颠覆了她以往的世界，她为了那个人迅速的成长，急速的开出美丽的花朵，然而太快生长的事物总是跟不上营养，花开的早，败的也早。
　　从开始到结束，不到3个月的时间，她就把他那么深的刻在心上，想不得也碰不得，表面上依旧如往常和自己插科打诨，但内心始终护着心头的一抹消不去的伤痛。
　　顾铭知道，她一定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哭泣着入睡。
　　他想帮她，却插不了手。
　　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旁人硬是卷入，落不着好话不说，怕是反倒只是平添事端，搅乱本就浑浊的一池湖水。
　　只是，旁人，这个词每每想到，就让他如鲠在喉，咳不出更咽不下，硌的他难受。
　　幼儿园开始，他就在保护她，别的男孩揪她的辫子，他冲上去就打，小学她被班里的女孩不小心绊倒，也是他第一时间跑过去背她去医务室，然而那个笨蛋中学的时候偏要去最远的那所初中，说要适应一下没人帮助的生活，他一生气索性不闻不问，完全不管她了，随她怎样。
　　但他悔的肠子都青了，如果那时候阻止不了她的脚步，至少也要跟过去。
　　就是因为他闹脾气才会给任毅那个混蛋有机可乘，一次一次又一次的伤害她。
　　他那么用心保护的人，却被别人随意伤害。
　　他恨任毅的同时，也恨李思怡。
　　怎么可以，怎么能践踏他这么多年的成果，他保护她那么多年，怎么就能被一个短短不过几面的人反超。
　　他不懂，他就是不懂。
　　她说不是一类人，他不会理解。
　　有什么不能理解的。自己爱上一个人，别人就不能爱上某人了吗？
　　她那种牺牲自我的才不是爱，是作践。
　　她每次说他不懂，他都恨不能掏心掏肺的给她看，也恨不能把她的心挖出来看一看是不是黑的。
　　这个笨蛋，即使到现在也还是不明白他的心意。
　　李思怡中考闭关在家那一个月，他去找过任毅，就在她拜托他去捎信的第二天，但他并不是去给送信儿的。
　　他，是去宣战的。
　　顾铭特意请了假去了S中校门口等任毅，如他所料，未到规定的放学时间任毅就出现了。
　　他喊了他一声，四目相对。
　　两个少年站在路边，互相不动声色的大量着彼此。
　　还是任毅首先打破了沉默，他说：“顾铭，是吧？”
　　顾铭点点头，
　　“经常听思怡提起你，你好。不过，咱们找个地方说话吧，这儿，不太适合。”
　　任毅指着身后的校门。
　　他跟着任毅走着，到了公园才恍然地挑眉。
　　以他对李思怡的了解，这里会是她十分喜欢的地点，有树木，有花草，有秋千，最重要的是人也少很清静。
　　“是思怡要你过来找我吗？”
　　任毅随意往石砌的台阶上一坐，仰视站着的顾铭，问。
　　“不，是我要找你。”
　　任毅闻言知其意，点点头，说：“你说吧。”
　　大概对方太过坦荡的态度激怒了顾铭，他凌厉的眼神像剑一样刺在坐在地上的人身上。
　　他说：“任毅，我不知道你清楚不清楚，你给李思怡带来的影响已经远远超过你自身认为的。现在她走了，我希望你也别费力去找，就各自安好吧。”
　　“呵呵，思怡对你说过什么？我伤害她的事，把她当成白溪的替代品？”任毅自嘲的笑笑，直视他凌厉的神情，顿了顿，“然而你是以什么身份过来警告我，青梅竹马？顾铭，我想你现在不会不明白吧。”
　　顾铭的眼神变了变，他想，这个人跟本身的气质背离的太远，跟李思怡对他说的性格特征也相差太远。任毅这个人，太聪明，温柔也会被他当做一种筹码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顾铭没有说话，默认了任毅的猜测。
　　“那我们之间能说的话题还真没什么了。”坐在地上的少年笑的一如既往的温柔，双手往身后一撑，懒洋洋的支着身子眯着眼用余光看着站的笔直的顾铭。
　　“你觉得我会放任你再去伤害李思怡？还有，有没有人跟你说过，越是心虚越是要看着人的眼睛。”
　　他双手抱胸，眼神蔑视的瞅着地上的人，从刚才这个人就在一味的打官腔，他也差点被绕进去，不过幸好，亏着他老爸平时教导有方，越是关心越要冷静。
　　然后他就发现，任毅在虚张声势，这个少年用自己的小聪明从旁出击想获得对自己有利的场面。
　　任毅全身一僵，微笑的嘴角抿着，弯着的身子也坐直。
　　任毅从第一看见到顾铭，脑子里就清晰地反应出面前的少年是过来找他宣战的，他本身并没有赢的筹码，尤其在伤害了思怡以后，所以一直在想打设法的绕圈子。
　　“思怡说的没错，你真的很聪明···”任毅无奈的笑笑，双手靠拢在双腿前，“她···还好么？”
　　“不劳您费心。”他冷冷地回道。
　　“顾铭，我想见见她，亲口把所有的事解释清楚。”
　　“你知道，这不可能。”
　　“我想你听过思怡讲的经过以后会觉得我就是一混蛋，事实如此我也没什么可解释的。只有一点，我并不故意那么做的，我察觉以后也吓了一大跳，但是我想改正的时候，思怡已经离开了。”
　　任毅的声音透过双掌，闷闷的，顾铭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声音，却是宣泄了主人的悔恨。
　　这两个人的事，一个人愿打，一个人愿挨，说可怜都可怜，说可恨，也无过。
　　顾铭可以对李思怡狠心地骂然后细心得陪伴是因为她是他在乎的人，而眼前这人，比陌生人还不如，对他的悔恨、弱小，顶多抱有身处高位者的怜悯，但因着李思怡这层关系，连这丝怜悯也撤销的一干二净，就仅剩轻视。
　　“任毅，就算你再出现，李思怡也不会回到你身边。只要我在，结局就怎么也不会改变。”
　　他走在回家一路的风景那么陌生却那么熟悉，是李思怡每天都在走的路，他走过就好像填补了他不在的空缺。
　　他自那时看清自己的心意就坚定了决心。不管过了多少年，他都可以等，前提是必须得到——守的云开见明月。这才是他，顾铭。

　　他书架上有一个蓝色的塑料盒子，打开来，里面满满的都是他和她小时候的照片，从幼儿园到小学毕业，还有高中的，除了中学时期全部都有。
　　相册这种东西是很公众性的，谁过来都能看，然而对于过去的时光，他只想独自一个人收藏。
　　过去，他改不了，未来，再不能让步。
　　他坐在店里的椅子里，眼睛一瞬不瞬的凝视着低头掩面无声哭泣的少女，他说完的话在等她的回复。
　　她说：“好”。
　　他拉着她的手，走在夕阳的余晖里，牵着她去游乐园发了回疯。
　　游乐园的夜场即将开场，意外的拿到了下午场的半价票。
　　过山车上，风呼呼地擦过耳边和李思怡的尖叫声一起齐鸣。
　　鬼屋里，工作人员反而被顾铭的面瘫与淡定吓到，出来吓他的鬼都呵呵的一步步地退回原位角落种蘑菇去了，李思怡黑线的对一路感到工作艰难的工作人员由衷的抱歉，人艰不拆。
　　还有海盗船，这个，李思怡没敢上，顾铭白了她一眼硬是拉着她上去，下来她就腿软的站不起来，耍赖要顾铭背她。
　　纤细的少年背起并不纤细的少女，承载着他现在乃至以后都想背负的重量走向最后一程的摩天轮。
　　他俩在的一格一节节的升高，临近天黑，又不是周末园里没什么人，安安静静。
　　“顾铭，谢谢你。”
　　“嗯。”
　　少年知道这句谢谢包涵了少女很多层意思。
　　“我想约他这周日出来见面，做个决断。”
　　她转头往窗外的景色望去，路灯已经亮起，路上的车一排排地整齐划一，而住宅楼里早到家的人们开始柴木油盐的人间生活。
　　顾铭凝视望着窗外景色的少女，没有说话，他觉得她还没说完，在等。
　　果不其然，她停顿了好长时间，才接着上句说：“我看开了很多事，突然就觉得不那么难过了，也不知道是我长大了，还是我变了。”
　　“笨蛋。”他也转而望着她见到的景色，“长大本身就是变化，我们无时无刻不在改变。”
　　“对哦。”
　　李思怡憨憨地对着他一笑，瞅着摩天轮由最高点开始下降，夕阳完全隐没于地平线，销声匿迹，享受着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