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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曾经以为的永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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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
形形色色的人站到属于自己形形色色的岗位,世界再次变得安静。
李思怡和任毅并排坐在S中学不远的小花园里的秋千上,没有人打破沉默。
她知道,早晚都会见到他,因为她离开时没有任何道别,而凡事在结束时总是会有适当的告别,总会有结束的时机,只是她没想到居然这么突兀的到来。
任毅仰着头,叹了口气,还是率先开了口。
他说:“思怡,我来并不是来解释什么,我也知道带给你的伤痛并不是解释了就能一笔勾销,我来,只是因为,我想见你。”
李思怡的目光闪了闪,嘴巴抿了一下,想说什么,却生生的忍住了。
任毅瞅见她的表情,笑了一下,揉揉她的头,如初见,依旧硕大的手掌,还是熟悉温热的触感。
“没关系的,你不说也没关系,我说就好。”
他一只脚点地,一只脚在地上画着圆,秋千有些生锈的铁链叮叮当当的发出年老的声响,他用仿佛跟自己无关的语调继续说道:“我那时候每天疯了一样的对着空号锲而不舍的播号,那时我才发现,我们之间的关系除去电话,我竟然再也找不到能联系到你的方式。所以我现在到你说过的位置,每天放学换地方等,一直在找你,一直在等你…昨天,我远远的看见顾铭拉着你跑,所以干脆就在那里等着,我猜那是你们每天的必经之路。”
他真的在那里等了一晚,她听着听着对于这个认知竟大过自己的感知,她没注意到自己攥着秋千链子的手越发的用力。
“任毅,你别逼我。”
她终于开口,短短几个字,却颤抖的不像话。
“…思怡,你变了。”
以前无论什么事,她都不会拒绝他。
“人都是会变得啊。”李思怡还未长开的还显年幼的脸上此时呈现出与年龄十分不符的成熟,“任毅,你还记得我走之前跟你说的话吗?”
她原本盯着脚面的视线上扬,对着他的脸瞅了近一秒,恍惚中看见他显得苍白的脸色。
她在单纯的年纪单纯的喜欢着一个人,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不管这件事的结局如何收尾,她都将它视若珍宝,伤痛自己舔舐,甜蜜自己收藏。
她说:“任毅,我以前不曾恨过你,以后也不想恨你。”
不知不觉的深秋敲响了季节交替的钟声,风在深秋的季节总是不遗余力的在一天里来回肆虐,花园里树上的树叶已经寥寥无几,余下的叶子伴着那钟声一起刷啦啦的作响,空中被吹下的叶片则慢慢地漂浮于空气,目标明确地飘向大地。
李思怡凝视着其中一片树叶,直至它落地,仿佛听见落地的刹那“啪”的叹息,她笑了一下,落叶归根,真是再正常不过,一切事物都会在最后还原到初始的模样,公平的难以置信。
那么,现在她算是回来了吗?
“……思怡,我为伤害了你道歉,但是有些事,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任毅温柔的声音里满是悲伤,琥珀色的眼珠反着水光,与他苍白的肤色交织。
其实她离开的那天,白溪有来找她,白溪对她说一味的逃避事情永远不会结束。
然后她把决定给了任毅,她和白溪,他想要留住的到底是谁。
选择过后她的心,一直都锁在牢笼里,一道,两道,三道…无数道的枷锁层层锁死。
呵,她终于第一次看明白,她的无可救药。
这个还不算是成年男人的男孩,用这么两句话就想打破她给自己施加了两年的枷锁。
真可笑,但最可笑的,最不可救药的竟然还是自己!
就算明知道这个人对自己撒谎,从开始就是谎言,就算是这样,她,居然,还是喜欢着他,下意识地想要相信他,就凭他给的这两句虚幻的说辞。
真是疯了。顾铭说的一点都没错,她一定是疯了。
“……疯子。”
她说,不知是说自己,还是任毅。
话音未落,猛地跑向家的方向,全力奔跑,跑了好长时间,胸口闷闷的连呼吸都会疼痛不已。
终于逃到离她家不远的小学,一口气跑到操场附近,那里第三道铁栅栏的左侧有两道铁杆被毁坏,她还上小学的时候就喜欢拉着顾铭钻那个大的洞抄捷径回家。
她跟顾铭有时候路过的小学还感叹了一下,学校居然还没修好那个洞,没想到今天居然又用上了。
她刚钻进去,躲在操场的圆形柏木后边躲好,栅栏的另一面就传来他凌乱的脚步声。
大气不敢喘的直到他离开,她才颤悠的移动早已麻木的腿走向小学时期的教室。
教室里的读书声朗朗清脆,她恍惚的好像看见过去的自己,坐在教室的一角,认真的端着课本跟着大家一起大声朗读。
她呆呆的站在窗户前,想开口叫一声老师,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偷偷潜进来的,又咽了回去,转而猫着腰紧贴墙边坐了下去。
教室里,阳光满满,墨绿色的黑板,从中线往下三寸左右直至地面被绿色的油漆染色的墙,剩下的全部是雪白的空间,白色的位于教室后面的墙上贴着孩子们的剪贴报,班级的荣誉奖状,还有一面流动红旗。
她当年的位置,左数第二列第三排,坐着扎着马尾的一位小姑娘,神色极其认真,像极了当年的她,都是胖胖的脸庞,认真的模样。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好像不管过了多少年,这里还是一成不变。
再也忍受不住地,她用力咬住自己的手背,眼泪肆意的掉落在身上的校服上,很快就晕开了一片。
她第一次喜欢的人,懵懵懂懂的第一次认真喜欢的人,如果不是任毅就好了。
如果不是任毅,她和她会是最好的朋友;如果不是白溪,他和她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然而如今却是三个人都遍体鳞伤,谁是谁非,哪里还有追究的必要,明明都是碰一下就会化为泡沫消散的可怜之人。
她跟白溪两个人第一次见面,两个人约在一家普通的甜水铺子,卖的甜品种类繁多又不贵,很受附近学生的欢迎,李思怡叫了自己喜欢的草莓蛋糕,甜甜的奶茶,她有些好奇的看到对面白溪微妙的笑了一下,说了两个字——同样。
李思怡略显尴尬的开始找话题,然后惊奇的发现她们都喜欢有草莓的食物,喜欢酸甜的味道,就连听的歌、看的电影风格也类似···是啊,连喜欢的人都一样。
白溪对她说:“我来见你,不是为了任毅。我们分手了就是分手了,不管有没有遗憾或是有没有挽回的余地,那都是以后的事,无关现在,我来找你只是我有些好奇,真的见到你以后,我的那些好奇迎刃而解,说明我见你这个决定还是正确的。”
她当时傻傻的眨巴着眼睛,理解不了对那时的她过于高深的话。
白溪伸手把跃到眼前的头发掖回耳后,白皙的手臂在空中优美的划了一圈又落下,动作优雅美丽,看她不懂也没解释,主动提了一些女孩间的趣事。
只是在临走时说了一段让李思怡铭记的话:“遇见任毅,是你的幸运,也是不幸。但是,李思怡,我很喜欢你,眼睛干净的一看就能看透,但愿以后你也能一直保持着拥有一双这么美丽的眼睛。”
李思怡那时还不太懂,只是隐约觉得或许这话会影响自己很深。
S中的学生都是成绩比较好的学生,一般都会选择直升高中部,白溪和任毅都是从初中直升高中,并且考进重点班的学生。
她跟班里相处的比较好的女同学偷偷地打听了白溪,结果大家都知道白溪是谁,成绩好长得好,高中部十分有名的才女。
李思怡小小的心思里第一次闪过因不够漂亮成绩又不是顶尖而自卑的色彩。
初中和高中,图书馆自习室是通用的,偶尔她会在那里碰见白溪,刚开始还不好意思打招呼,倒是白溪看见她主动叫她坐到她旁边,还会教她中考重点。
隔三差五的相处下来,李思怡发现白溪的外表看上去温润如水,但内心却燃烧似火,水包着火,该柔弱的时候肯放下身价,该强硬的时候不会服输,这性子让李思怡看着羡慕。
每个人都有想要成为某类人的梦想,因为没有做到就成了个人的憧憬,刚好白溪就是李思怡达不成的自己。
然而本来应该是最好朋友的两个人却成了最不可能成为朋友的存在。
她后来听白溪说,他们两个人的开始在初三,体育测试他踢足球不小心摔倒膝盖划伤,她给了他创可贴并帮他贴上,他说那温柔的样子使他义无反顾的陷入单相思。
之后任毅努力的想要配得上她,终于初三依据成绩分班,自己的名字紧紧地跟在她后面,他高兴的在原地抱起关系好的哥们转圈,被当成朋友神经病鄙视了好久,接下来他便告白了居然还真的成功了。
只是或许真的是太过年少,在一起容易,一直在一起太难。
任毅与白溪是在初三开始交往,但由于学业压力,开始越走越远,但还是约定上同一所高中。
但是上了高中以后两个人总是吵架,任毅那时父母在闹离婚,心情不好,总是旷课,白溪是个无论做什么都全力以赴的人,常常看不过就会管他。
后面的事是李思怡根据自己接触到的任毅与白溪,自己加以想象的。
时间久了他开始害怕见到白溪,任毅觉得白溪变了,再也不是原来那个骄傲、温柔、可爱的她。
他下意识的开始躲白溪,然后就在那天,旷课的任毅随处乱逛就在巷子里遇到了颤抖的哭泣的李思怡。
没想到能再见面,也没想到会被小兔子开解,逐渐被她可爱,率真,执着所吸引。
任毅跟李思怡没周末都会相约见面,大多数是在S中学附近的花园里,那里出乎意料的在周末没什么人,两个人就铺一块布,坐在地上靠着树。
一起学习,他有时候会教李思怡不会的数学题,在她崇拜的目光里满心欢喜;一起玩,顺便听她抱怨她那个让他心里隐隐不顺的竹马的事。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能在她身上看到白溪的影子。
喜欢上的究竟是这只小白兔,还是依然是白溪?
他混淆了。
任毅与白溪还时不时的联系,并且任毅自己的都不清楚他会不自觉的忽略李思怡。
这些李思怡都知道,她知道自己的身上有着白溪的影子,她也不是那么笨。
任毅第一次拉她出去玩,就叫了两碗草莓冰,她还下意识的庆幸她和他的喜好居然这么相近。这些在和白溪见过面以后,就像白溪说过的话那样,见过她本人之后一切都迎刃而解。
任毅会送给她他认为她会喜欢的礼物,她透过那些小物件,就看透了。
李思怡想说的话有很多,她想告诉任毅,她跟白溪很多地方很像,但更多的地方完全不同,白溪喜欢的玩具是小熊,但她更喜欢布偶;白溪最爱的花朵是浪漫的玫瑰,但她更喜欢迷人的风信子;白溪最喜欢的颜色是纯洁的白色,她更喜欢神秘的紫色。
他一直看着她与她相通的地方,难道不是一种自欺欺人么。
明明白溪没有变,她也没有变,变的人是他啊。
但是李思怡始终都没有说出口,她怕,怕说出口了,以后就再也没有理由来见他,她还不懂爱,也不明白什么是爱,但她明白什么是喜欢,并且小心翼翼、如坐针毡的维护着自己的微小的世界。
所以最后离开的时候她说,任毅,你来选吧,我还是她,无论什么结果我都会接受。
然后这一躲就是近两年。
记忆倒回到她快参加中考的前几天,严禁出门的她接触到的外人就仅限顾铭一人,顾铭每天过来看她都一副黑着脸谁欠他百万的不爽到家的神情。
她央求他给任毅捎条消息,告诉他她很好,不用惦记。
她怕自己单方面失去联系会让他不安,手机被妈妈强制没收,学也强制的转了,后来的事她无力想,无力管,也无力去做,只是不想让任毅担心自己,她离开只是因为彼此没办法在一起,而不是为了让他担心。
顾铭听到她的请求,轻蔑地嗤笑一声,转身就走,接连好几天没再出现,直到她中考考完,爸妈带着她出去散心,和往常一样,跟他家一起旅行途中才再见。
当时两家父母都出去订餐的订餐,忙活的忙活,酒店的房间里就只剩她和他两个人。
她知道他在生气就讨好的走过去先说了几句软话,怎么说之后的两周天天见面,总不能就这么硬着脸相处吧。
出乎意料的是,顾铭愤怒的程度远远超过她的预想。
她记忆里从来没见过性子冷清的顾铭发过那么大脾气,他真的对她发了好大一通火,他说:“你就这么作践自己,你真是疯了,脑筋坏死才会在明知道满是谎言还一而再再而三的受伤。李思怡,活该你哭!活该你痛!活该你挨着!”
她好像是刚开始愣愣的,反应过来之后就哭的歇斯底里,他一边骂,她一边哭。她哭的凶,他就越说的狠。
然而,实在是内心中掩埋的东西太多太沉,超出了她年龄所能承受的,后来听着他的话就忍不住也大声反驳回去,具体的内容也不记得,大体抱怨他自己受了那么大委屈他不帮她、不劝她还要落井下石,十几年的朋友太过分之类的。
她哭的委屈,自己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想要珍惜有什么错。可是也就只是委屈,心里并不因为顾铭骂她而难过,虽然他表面上的话听起来都是讽刺她、挖苦他,但是她太明白,他是为了她好。
由于哭的过凶,都开始打嗝,哭一时半会停不下来,嗝也因为气短也是停不了。
他听着她打嗝,看着她纸巾抽了一张一张,终于还是软下来,走过去她身边坐下,给了她倒了一杯糖水止嗝。
等她平静了心情,顾铭看她红的不像话的红眼睛,给她冰袋外敷,把情绪全发泄出去以后,她前些日子积累的中考的疲乏一下子席卷,安宁的睡了过去。
两家的父母一进门就看见顾铭坐在沙发上安静的看书,而床上李思怡蜷成一团睡着了。
顾家父母还好奇的问怎么宁宁出来玩还这么早就睡了。顾铭随便以之前中考压力大的原因打发了自己父母,拉着他们回到自己订的房间。
那天的晚餐她也没吃,一直睡到第二天的早上被她妈妈拉起来。
打那之后他们之间对那天闭口不谈,好似过去的事,翻页就翻页,也不会倒回去重看,也就算了。
伤口好了,任毅在她心里结了伤疤,不碰则已,碰则生疼,顾铭看着她疼,作为朋友,想必心里也不好受,干脆就都缄口以默。
曾经以为的永远是单纯的喜欢一个人,一直一直喜欢着,简单幸福。
但真正喜欢一个人会发现,现实与理想实在相差太远,甚至受了伤害怕疼痛就躲在壳里不敢出去。
好在,终究会结束。
她想,也是时候给这出闹剧画个句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