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名思义》蔓清

2、缘尽人未散 这件事除了

　　这件事除了她父母知道，顾铭知道，再也没有任何人知晓。
　　她从小到大，最熟悉的人是顾铭，最爱的人是父母，最喜欢的人是她那帮朋友，但这些全部都是在他出现之前。
　　而他的出现，颠覆了她以往整个世界。
　　任毅，即使是现在，这个名字还是会把她好不容易七拼八凑的一颗心划的伤痕累累。
　　说来他们初遇的场面，还是相当老套且狗血。
　　那是初三的下学期，刚刚开学不久，有一天，她被坏人拿刀堵在一个没有人的巷子里，她怕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钱包里的钱刚刚交了伙食费，除了公交卡里还有些余额，还真的是一穷二白。
　　歹徒似乎是打听过这两天学校要交什么费用，特意堵在校门口守株待兔，没想这只兔子就是她，她把钱包颤颤悠悠的递了过去表示真的没钱了，歹徒却不相信，没拿刀的那只手向她身上摸过来，吓得她放声大哭。
　　就在这时，他就像个英雄似的冲出来把她推开，自己的手臂却被歹徒的刀划伤了好大一条口子，看见见了血，歹徒切了一声转身逃跑，她得了救。
　　她拿出书包里的手帕给他包扎，却笨手笨脚的怎么也包不好，他看她眼泪不停的掉，眼睛红红的真的活脱脱的像只兔子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吓得她以为他神经受到刺激，差点拉着他直奔顾铭爸爸那儿。
　　她还记得她终于勉强的将手帕固定住后，他硕大而骨节分明的手掌温柔有力触碰她那时还不长的头发的温度。
　　他笑着对她说谢谢，明明被救的是她。
　　他说，小兔子，有机会再见吧。
　　她就真的每天都在等那个机会。
　　后来，她终于再次见到了他，然而他身边却已经有了另一个人。

　　回忆被顾铭一个急促的停顿被硬生生的截断，两个人走的太快，走时还不觉得，等真正停下来才发现缺氧缺的厉害，二人都微微的张口喘着气，喘气的功夫，李思怡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家门口。
　　顾铭的眼睛大而明亮，生起气来眼睛半眯不怒而立，让人不自觉的就要缩脖子。
　　他此时就是用这种让人颤栗的仿佛带着刀子般凌厉的眼神瞪着还在喘气的少女，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李思怡，刚才要不是我拦着你，你是真的会过去，是吗。”
　　虽然是问句，确是肯定的语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顾铭的问题，看到那个人的一瞬间，脑子里就只剩下想要靠近他，想要触碰他，想要在他身边的念头，根本忘记了现实，如今根本不可能允许她再去靠近。
　　“你真是疯了！”
　　顾铭的声音里充满的失望与愤怒。
　　她听着他发怒，内心中翻滚澎湃的感情反而平定了下来。
　　他生气的样子就像一只沉睡许久的狮子被不韵世事的人吵醒，从沉睡到愤怒，短短一瞬，却是两个极端，天上与地下。
　　他一定不知道，他这么担心她的样子在她眼里有多么可爱，终于意识郑婧说也许并不是完全没可能，虽然他们并不是相爱的爱，不过，这么多年友情也悄然上升到了亲情的高度。
　　原来以为他总是嫌弃她，她就一点一点在他的优秀压抑下自卑的反抗。
　　原来，并不只是相杀的关系啊。
　　虽然在如此紧张的氛围下，少女还是不由得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弄得发火的少年硬是生生抽了一口气压住快要溢出口的咆哮。
　　“你笑什么。”骄傲的少年咬着牙一字一顿的问道，语气十分骇人。
　　意识到少年误会了自己，她伸手轻轻的扯住少年的衣袖。
　　轻声说：“我刚刚才意识到，顾铭，原来你是在乎我的。以前小的时候吧，我总觉得你特讨厌我，后来长大了，你天天都是一副面瘫表情，也不知对我是习惯了还是懒得计较什么，所以我总是有些遗憾的，毕竟从小到大一直在一起的朋友，只有你一个人。被你讨厌的话，绝对是会很难过的啊。”
　　李思怡的声音轻轻柔柔，音量小的在狭小的空间里都没能引起回音，然而却在少年的心里激起重重巨浪。
　　他从来都不知道，她竟是带着这种想法来看他。
　　“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他的声音充斥着无措，好像做错事的孩子，想要大人原谅。
　　“嗯。”少女顿了顿，“要怪就怪你这个人心思细又重，有些事吧你讨厌或者喜欢，你都表现的无所谓。你喜欢的你会一直喜欢，你讨厌的等你习惯了也不那么讨厌了，我以前不知道我是哪一种，可是现在我知道了。”
　　她扯着少年衣袖的手来回摆着，这本是一种很是胶着的动作，却在少女干净纯洁的目光下掩去本来的含义。
　　顾铭被少女磨得没了脾气，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就是这样，不管之前心里起了多少褶皱，都会被李思怡温吞的话语给熨帖的平平整整，生气也不会持久。
　　“那，假如你哪天再碰见他怎么办，别打马虎眼，你知道，不可能每次都像今天这样顺利跑掉。”
　　“我不知道。”
　　少女坦荡荡的直言道。
　　“你还是想见他？”
　　他的眼光再次复杂起来。
　　“也不全是···”
　　果然，她还是在乎他。
　　她见他表情又凝重起来，笑了一下：“刚才我还说，你肯定不会理解我们这种人的。你看，一不小心又验证了一把。”
　　她故意的开着玩笑，想要让少年转移注意力。
　　了解甚深的两个人总是清楚对方的软肋在哪里。

　　“李思怡！”
　　少年明白她的用意，也如少女所愿的再次恼怒起来。
　　“哎！你们俩回来啦，今儿还挺早的。”
　　大概是顾铭喊的声音略大，他妈妈隐约听见儿子的声音，试着出来看看，没想到真的是他俩早到了。
　　只是，这气氛···
　　“顾铭！你又欺负人家思怡了？！”
　　走近才发现李思怡的眼睛红红的，当下当妈的就判断自己的儿子欺负了人家的女儿。
　　“不是的！他真的没欺负我，阿姨。我们走的太快被风吹到眼睛就红了。不要紧的。”
　　“真的？”
　　顾铭的妈妈质疑的追问。
　　“嗯嗯。”
　　红眼的小兔子乖乖的点着头。
　　“那好吧，时候也不早了，你也快回家吧，吃完饭早点休息。”
　　“好，阿姨再见！”她乖乖的行礼，转身的时候对着顾铭又说了一句，“明天见。”
　　顾铭没理她，他妈妈推了他一下，不好意思的对李思怡笑笑，她不甚在意的挥挥手，走进自己家里。
　　李思怡进了玄关，换了拖鞋，趿拉着拖鞋，手提着书包走向摆着晚餐的桌子。
　　卧室里的母亲听见声响，开门走了出来，坐到她对面。
　　“咦，今天回来的比较早呢，在学校还好吗？”
　　李思怡的母亲看上去30多岁的样子，很显年轻，身着一身白色小碎花的睡衣，黑色的长发随意的用夹子挽在后脑勺，在皮色白净的脸上镶着一双不大不小的眼瞳，很有神，她慈祥的看着女儿吃饭，语气温柔。
　　“在学校挺好的，就是数学越来越难了，跟着有些费劲。”
　　李思怡咽下嘴里的食物，开口回道。
　　李母有些担忧的单手托着脸颊，像大多数父母担心子女成绩那样，忧虑的建议道：“宁宁，你要不周末去上个补习班吧？”
　　宁宁是李思怡的母亲怀她时起的胎名，等她出生以后就沿用下来作了小名。
　　“妈，我想再坚持看看，实在不行再去。”
　　她说完想伸手拿过汤勺往碗里盛汤，她妈妈先她一步，拿起碗盛好放到她面前。
　　“也好，也快升高三了别那么大压力，妈也不盼着你考什么名牌大学，只要你每天开开心心的，就都好。”
　　“嗯。”
　　她埋首默默地喝着母亲亲手煲的汤。
　　两个人一时间被沉默席卷。
　　李母张了张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口说道：“宁宁，妈知道当初你爸强迫你转学你心里不舒服，妈也知道一个人的初恋是会在心里一辈子的···但是···”
　　“妈，我懂。”
　　李思怡放下手里的碗，抬头直视李母的眼睛，两双眼睛如出一辙。她的长相说起来掺杂父母各半，脸庞随父亲，白皙的皮肤随母亲，鼻子像父亲一样挺，眼睛像母亲琥珀色不大也不小，嘴巴像也母亲小巧樱红，整体是像南方少女小家碧玉精致美好。
　　“宁宁···”
　　“妈，我从来不曾怨过任何人，真的。”
　　她说完这句话，母亲叹口气，满是苦涩的笑容摸摸她的头，感叹着女儿长大了，拾走了她吃完饭的碗筷。
　　她坐在餐桌前呆呆的发着呆，说不怨但并不是不悔，但比起不悔，更多的还是欣喜。
　　有人说没有伤痛的青春就不是青春，她庆幸真的遇到那么一个人好好地走了一遭，虽然结局可能并不那么美好，但又有谁规定一定要HappyEnd。
　　或许当时能做很多选择，或许多想想就会跟现在有很大不同，可条条大路通罗马，正因为当时有过去的她，才有现在的她，由此看来，也并没有什么不好。
　　痛就痛吧。
　　只是脑子里突然就略过下午体育课上郑婧问她那个问题后展现在那位心直口快的朋友脸上的不解，回想起来，令她好似哑巴吃黄连，唯独心里苦涩涩。
　　她哪里不可能清楚。
　　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隐藏不了的，偶尔张清然不经意瞟过来的眼神还可以当错是错觉，但三番四次，就绝不是偶然。
　　她那么认真地喜欢过一个人，对喜欢一个人的神情再清楚不过——看到对方就会欣喜，和对方说句话就会傻笑，只是听到对方的名字都会下意识的温柔表情。
　　她看着张清然就好像看到过去的自己，不由得有些心痛。
　　可如果有一天害羞的少年鼓起勇气向她告白，她一定会认真的道谢并且回绝。
　　她更懂，无望的期待最伤人心。
　　吃过饭，洗完澡，看了一会儿书，正准备睡的时候瞄了两眼手机，短信的提示灯在不停的闪。
　　她知道是谁，除了那个别扭的家伙，还有谁。

　　[李思怡，你说我是哪种人？]

　　又来了，又回到最初的问题，哪种人？优秀、骄傲、细心、认真、毒舌···却对她很好的人。
　　跟任毅，完全相反的人。
　　她一直都在想，究竟任毅是对她好还是不好？
　　说好，他又很绝情；说不好，他又那么温柔。
　　温柔的让人甘愿沉沦。温柔的可怕。
　　她摇摇头，把纷乱的想法甩出去，动动手指。

　　[顾铭，等你爱上谁以后，一定就会明白现在我的想法。]

　　月光皎洁，透过少年的窗头，把黑暗中他的脸照的阴暗分明。
　　短信中短短的一句话打破了少年沉寂许久的复杂心境，他完全能想象的出少女写这句话的表情，一定是带着一副无奈的表情，可能的话还在笑。
　　告别的时候她分明想要激怒他的话语太过明显，明晃晃的暗示着并不想再和他谈论有关于那个人的事的事实。
　　他其实是真的有恼怒，她竟然为了那个人，选择不惜再次惹恼他从而转移自己的注意，他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好哄，才让她这么肆无忌惮的。
　　担心她就是做白工，费力不讨好。
　　少年将手机用力扔到床上，双臂交叉的压在额头上，适当的压力使得他快要发狂的头脑清明了些许。
　　“笨蛋。”

　　每一天都是崭新的一天。这句话是李思怡初中时读的《飘》中的一句话。
　　她坐在图书馆里读那本书的时候哭的很凄惨，还差点被管理员叔叔给轰出去，还是顾铭出面道的歉，虽然她后来有被他嫌弃得要死。
　　她很喜欢梅勒妮，觉得那种女性的坚强、柔软、伟大、光辉全部集成在她一个人身上，大概是太过完美，才在结局永远的离开了；而斯嘉丽，有着最世俗的一面，聪明并且懂得利用自己的优点，自私、幼稚却可爱。
　　她把自己与斯嘉丽对比了一下，自己没那么功利，也没有她那么美，那么聪明、可爱，她唯一比斯嘉丽厉害的一点就是：一开始就看懂了她人生中第一场恋爱是以谎言堆积的，并且她甘之如饴，而不是像斯嘉丽，直至最后一刻才明了。
　　乱七八糟的想法，乱七八糟的关系，乱七八糟的爱。
　　真是糟糕，即使是这样，还是不悔。
　　顾铭出来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少女上扬的嘴角和恍惚的明显回忆着什么的眼神，他黑色的眼睛闪了闪，关上家门，关门的声音如他所想的打断了少女的回忆。
　　她微笑着，说了句早上好。
　　那微笑看起来异常刺眼，他居然弄不清她现在的笑容是给自己的，还是给那个人的。
　　一言不发的出发，气氛比昨天回家还要冷。
　　他清楚明白的了解任毅就在附近的事实，不是指他的人，而是他的名字，他的声音，他的样貌，他的一切都遍布于身旁少女的回忆中，无处不在。
　　他不知道任毅什么时候会冒出来，再次伤害她，他气明明是自己陪伴她的时间长到令人咂舌，却是让一个才出现几个月的人后来者居上，但他更气的是自己，没有自信能再把她拉回这个稀松平常的世界，不让她重复悲伤。
　　“李思怡，我再没见过比你还笨的人了。”他说。
　　“顾铭啊，我也没见过比你更固执的人。”她笑着反驳道。
　　她的一句反驳的话却使他的脸色好转许多，他想她还是明白的。只是她就算明白又了解到他想要她知道的那种程度了吗？
　　“放学以后，不许自己偷偷跑掉，听见没？”
　　他收回自己的心思，压着嗓子，低低的声音压迫感十足。
　　“知道啦，我什么时候没等你过。”
　　她对顾铭对自己的关心习以为常，他们之间有时候亲密的就像兄妹，有时候淡漠的不如陌生人。经过昨天的谈话后，今天的模式是停在了亲密档是么？
　　她偷瞄了他一眼，少年的眉头轻皱，黝黑的眼睛里淡淡的，嘴角微微的下撇···这家伙，真的在担忧着啊···

　　果然太傲娇了。
　　她偷偷的用手遮住嘴角，笑了一下。
　　清晨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影子斜斜靠在一起，她不动声色的伸手点了一下少年的肩膀，力道很轻，轻到顾铭本身没有任何感觉，影子也同少女的动作一起，与少年的影子相通。
　　他假装没有看见李思怡的小动作，却被少女小心翼翼的取悦感染了嘴角。
　　气氛转好，好似春暖花开，却突遇寒流，再次冻结。
　　两个人同时止步，全身的肌肉紧张而僵硬，如临大敌般戒备着。
　　她的脑海中重复着一句话：耶稣说，你们得不到是因为你们不求；你们求也得不到是因为你们妄求。
　　她想，这大概是天罚，对于她妄求的惩罚。
　　因为她是如此，如此地期盼着这一瞬间，即使身后是万丈深渊，从此万劫不复。
　　“帮我请假吧，顾铭。”
　　她侧头对顾铭要求着，顾铭甚至都没来得及拉住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一步步走向他。
　　听见她说：“好久不见，任毅。”
　　他就站在昨晚匆匆一面的路灯下，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动作，一如既往地温柔笑着。
　　“思怡，终于见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