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当时道寻常》簪夫人

3、画楼西畔桂堂东

　　栩栩一大早便过来了，我正打着哈欠，见到她吓了一跳。要知道这丫头是出了名的懒货儿，在府里平日都是随着我一起起来的，可是她一身淡粉色蜻蜓纹宫裙，梳着整齐的峨眉髻，哪里像和我一起醒的样子。
　　不会吧，这才进宫第二天呢，有这么大转变？！比我当年快的不是一点点啊！
　　我有些试探地问道:“栩栩，你什么时候醒的？”
　　她转过头来，我才发现她眼睛还没有睁开……
　　她迷迷糊糊地道:“嗯，小姐，昨天画梁殿又住进来一个女孩子，她帮我打理的，然后……然后就把我塞过来了……”
　　我本来无比无语地看着她，闻言眉头一皱。
　　又搬进来一个？怎么可能，画梁殿是藤宣宫上等婢子的居所，现在藤宣宫还没有宫正，这是由我直接调配的，有人新搬进去我怎会不知？！
　　我踹了栩栩一脚把她踹醒，道:“你赶紧把那个女孩子叫过来，现在！”
　　她吓得一抖，眼睛才彻底睁开，有些疑惑我为什么这么大反应，转身一路小跑去了，临走还不忘记拿了桌子上几块糕点。
　　不一会儿栩栩身后就跟进来一个少女，盈盈拜倒在我面前行礼:“藕思见过皇后娘娘，娘娘福安。”
　　我抬眼看她，打扮和栩栩一样，眼若墨盒唇色似蜜，端端的一个佳人，只是鬓角上簪着一只攒珠步摇，分为三缕，袅袅垂下流苏，显得很是鲜妍，与她清淡的气质不甚相符。
　　我心中狠狠一颤，那步摇，是藤宣宫宫正的象征。
　　怎么回事？有宫正我怎么不知道？！藤宣宫也不是我的地盘了么。
　　或许真不是啊。
　　我回过神来，点点头，微笑道:“你起来吧，本宫瞧着是生面孔才唤来问问，也没有什么大事。”
　　她只是抬起了头，却恭敬地没有起身，“谢娘娘，奴婢是太皇太后拨给娘娘的，念着皇后娘娘这里久久地没人帮着打理，抬举奴婢了。若是娘娘觉得奴婢哪里做的不好，可以随意惩戒。”
　　我怔住了一会儿，太皇太后……她已经有些日子没管我了，嫌我没有正宫气度，这会儿，又塞个宫正来做什么。
　　而且我这儿虽然没有宫正，一向都是规规矩矩，又哪里会惹到这位大神。
　　她是想在我身边插人么？有这个必要么？我哪里需要提防啊，要宠无宠，要家世也无家世，要手段也没手段，担心什么呢。
　　想不通，但藕思是定然塞进来了，我只好笑着道:“快些起来吧，别让太皇太后说本宫苛刻了，这是太皇太后的恩典，本宫又怎么会觉得你做得不好呢？”
　　她这才悠悠起身，与栩栩同立在我身侧，低垂眉眼，极其安静听话的模样。
　　……不管怎么说，我都要去给太皇太后请个安了。
　　景国很奇怪，别国的后宫等级是皇后，太后，太皇太后，只有我们这儿是皇后直接到太皇太后，没有太后。萧暮的母妃在他三岁时去世，萧沅的母妃在他五岁时去世，煊王爷更惨，他母妃在他刚出生的时候就去世了，已经故去的涟王爷的母妃不记得了，反正也没有活到他死。剩下的几个先帝嫔妃没有资格封太后，随便封了安置在西苑。
　　总之，景国只有一堆追封的太后，和安懿德，泰容久仁之类的，祭祀时候我老是读错记错，没办法，太多了，最后被萧暮嘲笑。
　　我有时候吃饱了会琢磨这个问题，觉得太巧了，这要么是萧暮他爹也就是先帝干的，防止太后年轻参政，要么是太皇太后干的，防止权柄下移。
　　似乎无论是哪一种，……都与我没什么关系哦。
　　太皇太后的地位之高，也可见一斑了。
　　哦，差点忘记了，夏鲤就是太皇太后赐给萧暮的。
　　那时候我们大婚两年，太皇太后对萧暮对我的薄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也找我聊聊天。但从父将造反被灭以后，她就不搭理我了，并且深深感到不能让一个叛臣家的女子玷污了她纯洁的好皇孙，于是乎，一番调查之后，她选择了夏鲤。绝色之姿，倾世之才，温顺之性，正好后宫无人，夏鲤就这样送进来了，她承担着隔离我与萧暮的重任，肩挑着开枝散叶的期望，当然，也很受宠。
　　……一想到这儿，我还真不怎么想去请安。
　　让藕思备好了矫辇，我挺不情愿地坐上去，便听到藕思清越之声:“起——楠步宫。”
　　我歪过头去，支着手肘对她道:“你说，本宫备的礼物，太皇太后会喜欢么？”
　　她闻言温婉一笑，“太皇太后向来疼爱皇后娘娘，自然是喜欢的。”
　　好没意思，我又扭过头去看栩栩，她正在一脸严肃地学藕思走路，歪歪扭扭像鸭子一样，我只好默默将头扭回来，不忍直视。
　　一般太皇太后这种级别的都喜欢礼佛，熏得一身檀香去调教这个妃子提点那个娘娘，完了再加上一句“哀家现在诚心礼佛，后宫的事情不喜过问了，皇上自己决定吧”，显得相当世外高人。想要讨好她们呢，就去抄写经书，抄得头晕眼花还要说上一句，“臣妾不累，只是觉得佛法精深，很是喜妙。”
　　我不喜欢抄写经书，还好太皇太后也不喜欢礼佛，她只是喜欢听戏，萧暮特地为她建了十几所戏阁子。
　　所有的皇帝为了随便什么花很多钱都会被朝臣骂不懂民间疾苦，只有一样除外，就是给长辈，萧暮在戏阁子里砸了不少钱，也只有人热泪盈眶地说:“皇上如此纯善孝德，当真是天佑我大景啊！！”
　　…………
　　矫辇微微一顿，随即稳稳下降，到了楠步宫了。藕思熟练地搀扶我下辇，我不得不承认，她还是很好用的。
　　“娘娘先慢些，奴婢进去通报。”藕思示意栩栩搀着我，小碎步快走了进去。
　　楠步宫里处处燃着小小的紫金香炉，散发出点点百合香，棕纱叠嶂，红木团峦，尽是静谧肃穆的气息。我只听到一个端正的声音响在身前，“快请皇后进来。”
　　眼前绣帘被卷起，訇然中开一个精致的客殿，嵌了雀翎的墙饰发出淡淡珠光，婢子踏在毯子上半分声音也无。殿上端端坐着一个老妇人，正是太皇太后。
　　她今日显然是身边婢子用心绾好了发髻，将本来就不多的银丝尽数压于发底，面容端和沉静，眉目清晰清淡，肤上细纹亦卷不去许些年华里面的从容雍华，细锦绵长，一身雁纹蜀锦衣，直竟像个年轻太后一般，想不出年轻时怎样容光。
　　“臣妾参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福寿万安。”按礼行三叩九拜，我这拜的是第几下来着？
　　“皇后起来罢，地上也凉。”声音醇厚，难得对我的慈祥温软。
　　我站起来，她给我赐了座，藕思扶我坐下，我心里却越发不明白，干嘛突然对我这么好？！
　　“皇后清减了不少。”她忽的道。
　　好假啊，上次见我都是过年的时候了，还清减了不少。
　　我起身，福礼道:“太皇太后记挂臣妾了，臣妾只是衣裳穿少了，并没有清减。”
　　她呵呵一笑，道:“坐吧！”
　　我没有坐，示意藕思将我的礼物呈上来，跪倒说:“久闻太皇太后喜欢戏曲，这是景朝现在最好的戏曲家杨安亲笔新戏，臣妾想法子弄了来，特地呈给太后，在楠步宫中首演。”
　　太皇太后身边的婢子接过去，我听见她翻阅了几声，笑道:“皇后用心了。快起来！坐着就好。”
　　我这才坐下，才想问问藕思的事情是为何，她便先笑着道:“皇后是长久地没有来了，哀家气闷，不若我们看几出戏，可好？”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她从来没有请我看过戏，这是干嘛？我的智商不够用了怎么办？
　　哪敢说不好，便陪她看戏，太皇太后最憎恶别人看戏时候说话我是早就知道的，看戏的时候也不敢多问，随后又是吃饭，我还是不敢多问，生怕菜里有毒我莫名其妙死掉，什么菜她吃过了一筷子我才敢碰。最后她让我明天还来。
　　我不明白了，这是给夏鲤清时间陪萧暮么？就算不这样我也近不了萧暮啊！
　　回了藤宣宫便有小厨房的人过来，“娘娘，今日的补汤还照样做了送到吉永宫么？娘娘若要做奴婢这就去准备。”
　　做干嘛？给太监喝啊？！我没好气地说:“不做了！以后不要问本宫了！”
　　她喏喏退下，随即我便听到殿外传来清朗一声:
　　“皇上驾到————”
　　我惊呆了，身边的婢子也惊呆了，只有栩栩和藕思还很淡定。栩栩是以为萧暮过来很正常，藕思是一直很淡定，人家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儿。
　　等一下，他来干什么，不会是夏鲤又说了我啥来找我算账吧。
　　不怕不怕，今天一整天我都与太皇太后在一起，这个证人应该够靠谱了吧？
　　于是我带着几个婢子跪倒，朗声道:“臣妾参见皇上！皇上安泰！”
　　还好他没有说“怕是皇后不叫朕安泰”这种下我面子的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经过我，找了主位坐下，才淡淡道:“都起来罢！”
　　这一句不要紧，要紧的是下一句。
　　“你们都退下。”
　　我看见婢子都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我也很不可置信。但是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退下，我反而安心了，这几天的事情都不正常，我应该随心，随心。
　　就剩我们两个在殿里了，我才想起，这好像是他登基以来，我们第一次周边无人。
　　我马上想到他是不是喜欢我，随即想抽自己一巴掌，怎么这么能想呢你？！
　　我调出一个清冷中带着孤傲的声音:“不知皇上有何贵干？”
　　他走到我身边，低头看着我，笑了起来，“皇后也希望朕有何贵干么？”
　　我不理解地看着他，后退了几步，他本来就假的笑意消失，俊美脸颊上一层阴影，“你挺厉害的嘛，居然能讨好太皇太后，让她逼朕过来。”
　　我听得一头雾水，太皇太后劝他来的？她不是怕我玷污了她皇孙么？邀请我看戏又劝萧暮过来……她到底想干嘛？
　　好像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萧暮还虎视眈眈鄙视我的心机呢！
　　我撇撇嘴，他是我说什么的不信的主儿，“皇上不来臣妾没有办法，既然来了，也是可以走的。”
　　他气得笑了出来:“你一句话朕就要走？！朕偏偏不走，不过你听好了，朕不会碰你的。”
　　我稀罕？！
　　我摇摇头，表示随便他，转身自己铺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