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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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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市中心高楼林立,城郊就基本上是废墟一片了。这座城里原本有许多重工业厂房,随着城市的建设,厂房都被移到了北郊。冬天一刮西北风,整座城市的天空就变成了暗灰色。
穆海潮的家就在北郊附近。
那是一栋老式的楼房,三层,平顶,茶色玻璃,墙上爬满了牵牛花。在潮湿多雨的南方,楼房多为坡顶,所以这栋小楼与四周的建筑看起来格格不入。
穆海潮开着他的Q5穿过了七扭八弯的窄巷子,最终停在小楼前的大梧桐树下。隆冬时节既没有梧桐叶也没有牵牛花,整栋楼虽然不高,却突兀地伫立在空空的地面上。
小楼前的铁门锈迹斑斑,一碰就掉渣。穆海潮懒得修也懒得换,总是开了就不关。但对面的大伯担心夜里有情况,每天黄昏的时候都会很好心地替他关上。这就又造成了穆海潮每天早上不得不开门。
沈扬清大概是因为失血,在车里睡得昏昏沉沉不省人事。他醒来的时候正躺在穆海潮的卧室里,外面天已经黑得很彻底了。
卧室里有淡淡的樟木香气。床头柜上的烟灰缸被清洗得一尘不染,像一块干净的琉璃。书架上的书排列得整整齐齐,纸篓也是空的,看起来主人是个喜欢规矩的人。
整栋房子都开着地热。他光着脚下床,踩在地板上也不觉得冷。卧室外就是客厅。他走出去的时候,穆海潮并不在那里,米黄色的窗帘一直垂到地面,墙角的文竹在屏风上留下摇曳的影子,一室温雅静谧。
沈扬清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也许是因为暖色的灯光,也许是因为困扰自己三年的问题终于有了眉目,在一个陌生人家里,他竟没由来地感到很安全。
以至于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都没听到。
“我去对面的小吃店买了点晚饭。”穆海潮把打包盒放在红木桌上,脱下了积了薄雪的外套。
“下雪了?”
“嗯。”
“穆老板,你把我一个人放在自己家里,就不怕我在这给你搞破坏?”沈扬清看着四周并不便宜的装修问道。
“我为什么要怕你搞破坏?”穆海潮笑了,“第一我有钱,第二我和你无冤无仇。”
“我和你的兄弟们也无冤无仇。”沈扬清扯开衬衫领子,露出肩窝的刀伤。已经不再流血了,伤口却还在。
“他们经常做一些我也不太能理解的事情。就好像你家的狗总是执着于路上别的狗留下的气味和痕迹,你也不知道为什么。锁骨不错。”穆海潮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打开了一瓶啤酒,倒在两个空玻璃杯里。
“喝吗?”
“我酒量不行。”
“烟瘾倒是很大。你每个月花多少生活费在游戏和香烟上?”
“没算过。”沈扬清走到窗边看着天上纷纷扬扬的大雪,“反正不是全部。我对生活质量没什么要求,剩下的全贡献给食堂和外卖了,恩格尔系数不是一般的高。”
“搞社团的人还有时间玩游戏?”
“时间全拿来搞社团和玩游戏了,所以成绩快垫底了。”沈扬清回头自嘲地笑了一下。
穆海潮没有再问,掰开竹筷简单地把外卖分了一下,坐下开始吃饭。
“你好像很了解我。”沈扬清抱着胳膊斜靠在窗框上,眯起眼睛看着他。
穆海潮放下筷子拿出了一叠学生档案:“你们以前的系主任连这点工作也懒得做?”
“我想和你聊聊你的生意。”沈扬清在他身边坐下,端起倒满啤酒的玻璃杯。
“返魂街。”穆海潮点了点头,自言自语地说。
“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一个贩卖灵魂和感情的地方。”穆海潮说。
“怎么卖?”
穆海潮想了想:“很贵。有人把房子卖了,有人把车卖了,有人转让了自己公司的全部股权。甚至有人把自己卖给了我们。就算这样还未必买得起。”
“他们想买什么?”
“买他们亲人或是朋友生命的延续。”
“我还是不理解。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些东西能随便买卖吗?”
“能买卖,不过不随便。下次带你去我那看看,你就明白了。”穆海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我被我哥们告白了。”
如他自己所言,沈扬清确实酒量不行。不但酒量不行,酒品也不行。一喝多就开始跑火车,三分真七分假,听得人云里雾里。
“你答应了?”
“我拒绝了。”
“为什么呢?”穆海潮只是随意应和着。
“朋友是朋友,恋人是恋人。”
“很多年轻人谈恋爱都喜欢从做朋友开始的。”穆海潮又给他把酒倒满。
“那他们肯定变不成情侣,因为习惯了朋友的感觉。”沈扬清趴在桌上,开始拿筷子搅动玻璃杯中金黄的酒液。
“别浪费。”穆海潮轻声制止他。
“我会喝掉的!”沈扬清不耐烦地反抗道。他的两颊已经开始泛红了,人昏昏沉沉的,说话却一点也停不下来。穆海潮干脆托着下巴,微笑着听他酒后神烦的唠叨。
不知道说了多久,在穆海潮倒茶回来的时候,沈扬清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黑色长刘海凌乱地垂落下来,挡住睫毛浓密的右眼,恢复了血色的嘴唇微微张开,胸膛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少了垂死挣扎的戾气和逃避现实的颓废,暖黄的光线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更加柔和。
时间是夜里十点半。穆海潮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看样子,今天你只能睡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