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永恒 ...
-
返魂街,Whatever咖啡厅。
男人和小女孩面对面坐着,他们中间的桌上放着一盏正在燃烧的油灯。橘黄的灯火把女孩手里的白兔娃娃照成了黄色,白兔红色的眼睛像红宝石一样熠熠生光。服务员走过来为他们点了单,在男人耳边耳语了几句,男人点头,说,好的我知道了。
男人温柔地看着小女孩,问道:“小雨,爸爸好久没来这里看你了,这段时间过得开心吗?”
小女孩认真地想了想,用手比划着说道:“开心,不过爸爸来了更开心。这里永远都是晚上,有好看的灯会和烟火,还有这么高的米老鼠人偶,像以前我们一起去的迪士尼乐园一样。”
“给,生日礼物。”男人冲她一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着金色蝴蝶结的盒子。
小女孩接过盒子细细端详起来。纤细的手指摆弄着它,像是在寻找该从哪里拆开一样。
“拉住最长的带子抽一下就好了。”男人提醒道。
“嗯!”
小女孩按照他说的打开了蝴蝶结,满怀期待地开启盒盖。里面放着一个精致的浅蓝色蝴蝶发夹。
“哇!和小时候妈妈送我的那个一模一样,谢谢爸爸!”小女孩的脸上写满了惊喜,迫不及待地拿起发夹仔细看起来。
桌上的油灯里,火苗蓦地窜得很高。
“你现在也是小时候——我帮你带上吧。”男人看了看油灯,接过发夹戴在女孩的额角。女孩的肤色和这个发夹很相配,戴上后显得小脸更加细腻白皙。
“好看吗?”女孩捧着脸期待地问。
“当然了,好看我才买的。祝小雨七岁生日快乐。”男人得意地说。
桌上那盏永恒不灭的灯里,火苗忽然闪烁了几下,灯光变得比原来暗淡了。男人垂下眼睫,摸了摸左手腕上戴着的金表。表上的秒针正在滴答走动。
那块金表是他和妻子结婚时买的,他一块妻子一块。他们躺在安静的新婚卧室里,两块表紧挨着放在床头柜上,读秒的声音总是一前一后地错开来,怎么调也调不到一起。后来他们离婚了,妻子戴着那块表嫁给了她的大学同学,卧室里孤零零的金表兀自转动,读秒的声音再也没有一前一后的回响。
“你又要走了吗?”小女孩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他。
“不走,爸爸今天会一直陪着小雨的。”男人像个小学生一样举起右手保证道。
小女孩满意地笑了起来。咖啡厅里的柠檬汁是用大罐玻璃杯盛的,她费了好大劲才捧起来,刚捧到嘴边又想起什么似的放了下去。
“爸爸。”小女孩看着男人说。
“怎么啦?”
“我想回家了。好久都没见到妈妈了,想吃妈妈做的可乐鸡翅,还想让她带我去湖边看樱花。”小女孩说着,脸上高兴的神色正在一点点褪去。油灯里的火苗也像闹脾气似的安静了许多。
“妈妈最近很忙,回了家就累得走不动路了。”男人安慰道,“等她空一点了,我和她一起来看你,好不好?”
“你们吵架了吗?”小女孩不依不饶。
“没有吵架,我们都要工作啊。妈妈最近的工作有那么多,”男人伸出手来比了个高度,“很辛苦的。”
女孩理解地点点头,推开面前的柠檬汁,趴在桌上说道:
“那……那你要跟她说,小雨希望她好好休息,休息好了再来看我——你们一起来看我。”
“好啊,我会告诉她的。小雨,困了吗?”
“有一点。可能是今天说了很多话,有点累了。可我还是不想让你走,再陪我说说话好不好?我怕你这一走,又要过几个月才能来看我了。”
小女孩的脸埋在臂弯里,说话声变得模糊起来。
“嗯,今晚是你七岁生日,我会陪着小雨的。”
男人温柔地拍了拍女孩低下去的头。蓝色的蝴蝶翅膀颤动着,柔软的发丝在他手上轻轻滑过,他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楚。灯火愈加暗淡,像是一种叫灵魂的东西快要燃尽了。灯火下,男人的脸颊上隐约有泪光划过。
“爸爸,现在是冬天吗?”
“是啊,再过几个月,樱花就开了。”
“那还要等好几个月呢。”
“很快的,那时候我们再骑着自行车去看樱花好不好?”
“小雨要和妈妈一辆自行车。”
“为什么不和爸爸一辆呢?”
“爸爸骑得太快了,都不能好好看樱花。”
“那我下次骑得慢一点。”
“嗯……”
小女孩的回应越来越慢,越来越微弱。一阵微风刮过,灯火最终高高地跳跃了一下,紧接着像得到了莫大的满足一样彻底熄灭。小女孩安静地趴在桌上一动也不动,只有她额角的蓝色蝴蝶还在微微颤动翅膀。
“小雨,睡着了吗?”
小女孩已经没有了回应。男人的眼泪如决堤的潮水一般夺眶而出。他撑着额头,泪水打湿了他衬衫的整片前襟。
服务员带着账单走来,拿走了那盏熄灭了的长明灯。
“最后一次消费免单……先生?”
服务员收走那杯柠檬水的时候,看了一眼泣不成声的男人,沉默了一会,随后宽慰道:“在一起的时间过得越开心,长明灯就燃烧得越快。小雨已经得到满足了。”
“谢谢你。能让我再坐一会吗?”男人哽咽着说。
“当然,为客户提供最优质的服务是返魂街的宗旨。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叫我。”服务员微笑着离开了。
男人流着泪拿出手机,拨下了一个最熟悉却也最陌生的号码。对方“喂”了一声后,他轻声说:
“小雨走了。”
“小雨三年前就走了。”
“是二次死亡,人偶的灵魂已经燃尽了。”
对方的声音里满是不耐烦,“你玩够了没有,整天神魂鬼怪的烦不烦啊?”
“她最后都还在念叨你,你却不肯来看她。”男人的声音已接近嘶哑。
“当年她病危,临终的时候是谁陪在她身边送她走的?不负责任的父亲到现在还在给自己找安慰?”女人冷冷回应道,“你那时候满脑子就是你的公司,什么时候心里有过女儿?和你离婚真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事情。”
“我爱她,我也爱你。”男人仰起头不让更多的眼泪流下来。
“你最爱你自己。还有事吗?”
“没有了。今天是小雨七岁的生日,她还不知道我们离婚的事。她要我转告你,不要忘了她。”
“我还有事,挂了啊。”那头的女人冷笑一声,挂断了电话。
在电话挂断的前一刻,男人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孩子和男人爽朗的笑声。
男人最后看了一眼小女孩。柔软的黑色长发垂着,那个蓝色的蝴蝶翅膀安静下来,仿佛和女孩一起进入了永久的沉睡。他起身离开咖啡厅,一路上把手机死死攥在手里,攥到关节发出咯咯的响声。
咖啡厅门口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女的留着咖啡色齐耳短发,发尾微微烫卷,穿着一身过膝盖的白大褂。男的黑发偏长,斜刘海盖住右耳露出左耳,左耳上打着黑色十字耳钉。黑色T恤开了个深深的V领,V领上是带银色铆钉的黑项链。
女的对男的说:“这就结束了?”
“结束了。”男的回答。
“真快,这是我见过烧得最快的长明灯。这个父亲真可怜。”
男的说:“他也有错。他妻子是那么现实一个人,标准的只向前看不向后看。他自己在女儿病危的时候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现在事业有成了才想到弥补。可是人能重活第二次吗?人偶毕竟只是人偶。”
“你好像很感慨啊。”
“没什么。”男的笑着摇了摇头。
“黑老二刚下了命令,把二次死亡的人偶带去他实验室,还说不要让穆先生知道。”
“这老王八蛋究竟想搞什么鬼?”男的低声骂道。
女的费解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先过去了,你让人把这小女孩带过来。”
“好的。”男的比了个OK的手势。
又站了一会,他掏出手机,拨出穆海潮的电话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