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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逃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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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话,都已经死了。''
炘野是个角斗士,从他一出生开始,这个事实就不会改变。他的父母也是出生于角斗场,他们世世代代都是角斗士,都只能是角斗士。这种角斗士家族是最低贱的,终其一生,存在的意义就只是拼杀。他从来不曾见过那铁栏杆外的世界,唯一可以看到的,就是那支离破碎的四角天空。
要想在这里生存下来,是不需要任何人性的。你怜悯了一秒,下一秒刀就会割破你的喉咙。炘野从六岁就开始战斗,但也许是因为代代遗传的虐杀因子,他就像天生就用来战斗的一般。他的童年就是在肮脏低矮的地下室度过的。他从地砖的缝隙中看着那些人舞剑挥刀的动作,在脑中一遍遍重复。他熟悉斗场里的每一个人,知道他们的弱点。所以他一上场,就获得了胜利。
六年间,从未失败。
但他忽然开始向往外面的世界。他听着角斗场里的观众们谈话,无论是东边的贫民还是西边的贵族,都让他觉得外面的世界无限美好前。但那种向往过了几个月就停止了,他明白自己不可能出去。进了这个角斗场,只有两种方法出去。被抛尸,或者以绝对胜者的身份出去,带着一辈子的无上荣耀。所以他执着于胜利,从原先的拼力奋斗到现在干脆利落的一击斩杀,他的名号在角斗场里传开来,人们都不愿意和他对视,因为会陷进那双深不见底的海洋般的眸子,溺死在深渊里。
在十一岁那年,他看见了天空的火光。那是一场灾难。他看着人们活活被烧死,他也看见了是谁放的火,那人是怎样杀死余下的人的。他也知道有一个小鬼活下来了,因为他胆小。炘野开始明白这个国家并不简单,这个角斗场也不只是角斗场而已。
是国家污秽的断头台。
炘野就这么无所事事的过着一天一天,想出去的欲望被他压在心底。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了一个小鬼。那是他年幼人生中出现的第一个人。那天是阴天,炘野没有场次,也不想挑战别人,他从不是没事找事的人。他坐在窗边向外看,就正好对上了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那双眼睛毫不避讳地看着他,眼神闪亮,像是装着星星。第一次有人这样直视自己,炘野没能移开目光。眼睛的主人是个小男孩,小胳膊小腿,整个人小小的,可偏偏那张小脸肥肥的都是肉,看上去就想咬一口。男孩子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忽然就笑了。那双忽闪忽闪的眼睛弯成了新月,睫毛下带着笑意的目光看得人心里痒痒的。炘野久久的盯着那张笑脸,然后浅浅的,只是浅浅的露出一个微笑。
炘野从没见过那样干净纯粹的笑容。那孩子一整天都在角斗场外围手舞足蹈地和他说话,都是一些琐碎的小事和这孩子天马行空的幻想。他每天都会给炘野带吃的,然后一脸幸福地看着。有时候仰着头,脖子酸了,那孩子就会摇晃着脑袋休息,然后再看向他的脸上又是那种灿烂的笑容。他开心时候的样子很像一只小狗,眼睛都在发光。炘野对他爱理不理,但是他有时候觉得,养一只可爱的宠物也不错。
炘野忽然又想去外面了。
从那以后,小鬼每天都会来看他,带着一袋子的好吃的。炘野看着小孩的脸颊鼓动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角斗场里的人都看出来了那个冷漠的孩子心情大好,越发不敢去招惹他了。炘野发觉自己开始期待他的到来。他在脑中计划着逃离,他每天用小石头挖铁栏杆接缝处的泥土,只要有一根消失,他就可以出去。
可是那一天,那个孩子带了一个人来。那个戒备心很重的男孩子。啊,炘野认出来了,就是当年那个胆小鬼嘛。炘野看了他一眼,那孩子竟然颤抖起来,还把那只小宠物拉跑了。
炘野只是看着他们离去,他看了看天,觉得今天有事要发生。一年前,一场大火将'外线'化为灰烬,谁保证今天就不会?而且那应该是国家一种类似于清理门户的行为吧,他管不了,也没有义务去管。
果然,黄昏的时候角斗场少了很多人,炘野都不知道原来角斗场有这么多人。那些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这个没有出口的角斗场出去了。然后就是火光,在远方染红了整片天。炘野冷眼看着,知道他忽然发现有两个小身影在奔向火燃烧的地方,他一下坐直了身子,觉得自己的计划要提前了。
角斗场只有一扇正门,夜晚是绝对关闭的,他们角斗士夜晚被集中在地下室,根本无法接触到外界的门。角斗场的砖石都是地底开采的巨石,其巨大难以想象。巨石把中央层层包围,最外层是精美的立柱式结构,里面则都是实心的。只有一扇扇小窗用以透气。现在离角斗士集中的时间只有不到半个小时了,必须赶快。
炘野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看到那个小身影已经不见了钱,而那个大一点的男孩子正飞奔向火海。炘野眯了眯眼睛,转身把自己的刀别在腰间。他把铁栏杆根部往上轻轻一提,它就脱离了出来。炘野把铁栏杆放在脚下。猫起身子从缝隙中钻了过去,轻盈落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第一次来到外面的世界,炘野的视野从未这么开阔过。他仰起头看了一眼天空,忽然觉得,世界很大。
没有再看角斗场一眼,因为他还会再回来。
这次逃离顺利得令人恐慌,炘野知道自己的逃离已经在某些人的计划中。既然他们这么心心念念想着让自己离开,那还不如顺着他们的意。他小跑着离开,奔向那个火焰燃烧的地方。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首先,他要先把那个孩子救出来。
这纯属是个人爱好。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顺利得在'外线'找到那个孩子,但没想到他居然自己冲向了火海。炘野是看着那个孩子从坑里爬上来,看着他冲过去并被困在里面的。他知道那座镇子是一座空城,孩子去了也是死路一条。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冲了进去。
这也许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选择。
他劈开火焰,看到那个孩子坐在中央,脸蛋被烟熏黑,衣衫不整。只有那双眼睛还在亮,蓄着泪水,倒影着自己的脸。孩子看见他的时候笑得很开心,那个笑容又带回来了那种心痒的感觉。炘野的选择是正确的。但当那孩子问起家人的时候,他竟然有了一瞬间的停顿。
他有点害怕回答。
他只能告诉他,他们都死了。
炘野眼睁睁地看着两行清泪从他眼中留下来。他发了疯一样横冲直撞,像一只发狂的小兽。他哭闹着,不顾一切地想冲进火里。炘野始终冷漠地看着他闹,直到他没有力气了,小声地呜噎着,软软的声音叫着他,问:"他们真的死了吗?''
''是,死了。''炘野说。
孩子耷拉着脑袋,似乎还弄不太清楚死亡的真正定义。炘野当然不会说一些他们到另一个世界去看着你了啊之类的蠢话,他只是看着,然后抱起哭累了的孩子,轻轻抚摸着他的背。
''那我跟着你好不好?''孩子重新抬起眼看他,眼中带着深深的期冀。炘野没有回答。孩子就窝在他怀里,还舒服地蹭蹭脑袋。他说:
''没关系,我还剩下一个人。''
炘野的手抖了一下,他看着前方,问:''你叫什么名字?''
''含笑哦,就是那个含笑。''
炘野低头,弯了弯唇角。他说:''很适合你。''
也不知道你眼中的笑意,会不会消失呢。
炘野抱紧了孩子,他在那双清澈湿润的眼睛里,看到了清晰的悲伤和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