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旦是个少年》慕袊

3、那天

　　那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袊泱看到了他刘海下那双黑色的眼睛，像箭一样剜过来，那眼神中竟带着深深的嘲笑，那种轻蔑的神色是那样鲜明，袊泱似乎看见了他唇角上扬的弧度。但这种感觉立刻就消失了，他只看到一只波澜不惊的眼睛，瞳孔的颜色很深，几乎看不见底，表情淡漠没有生气。
　　那一瞬间袊泱就觉得，他们是一类人。
　　他立刻冲上前去拉过含笑的手，用的力气之大让含笑忍不住惊呼出声。但袊泱没有理他，就这么拽着他半拖半拉地往镇子的方向走，一句话也不说。含笑被拽的疼了，刚想扯起喉咙骂他，就听见了前面人粗重的呼吸声。含笑不敢挣扎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袊泱。他的泱泱说话总是恶狠狠的，但对自己其实很温柔，从来没有用力打过他，还总是小心翼翼地保护他。含笑回头看了一眼窗边的人，那人已经不见了，角斗场又传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握住他的那只手在颤抖，含笑清楚地感受到他手心的凉汗。
　　泱泱在害怕。
　　''喂，你以后不要再找那个人了，他很危险啊！''袊泱的声音克制不住地颤抖。在身侧的拳头紧握。
　　含笑呆呆地看着那个比他高了一个头的身影。他反手握住了袊泱的手，扯住他停下来。
　　''泱泱你怎么啦？''这话问的小心翼翼，含笑细软的声音把袊泱瞬间拉回现实。他不应该这么说的。他深吸一口气，回过头说：＂我没事。''然后看到含笑的手腕已经被自己捏出了一圈红痕，连忙松开手，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这是袊泱第一次道歉。含笑连忙绕到袊泱面前连声说没关系，然后脸色一变，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很郑重地走到袊泱面前，使劲踮起脚尖摸了摸他的头，然后拉起袊泱的手往前走。袊泱笑了，他知道这个小鬼在想什么。以前含笑哭鼻子的时候，袊泱就是一句话都不说，只是轻轻摸他的头，然后牵着他往家里走。他还记得那只小手软绵绵的触感，现在那只小手正拉着自己，把那份简单温热带给他的掌心。
　　他们就这么走着，谁也没有说话。含笑没有提那个人的事，但袊泱明白其实今天来就是因为含笑想让他也看看那个人。袊泱回忆起那个眼神，手又开始颤抖。他忽然停下，说：＂我们坐一会儿吧。''
　　现在他们正走到'外线'边，还看得见角斗场。含笑乖巧地点头，两人就在倒塌的房屋废墟边坐了下来。袊泱久久地看着角斗场模糊的形状，然后低头，看向脚下焦黑的土地。
　　''含笑。''袊泱忽然开口了。含笑一开始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因为袊泱一向都是叫他小鬼或者'啊''喂'之类的。听到他这样叫自己的名字，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含笑笑了，他还没来得及回话，袊泱就说：＂我有没有说过，这里是我的家啊。''
　　含笑摇了摇头，托着腮帮子看他。袊泱是镇子的第二个外来者，一年前的那个夏天，就是那场大火以后，含笑在镇子角落的货物堆里发现了他。他浑身焦黑，趴在一堆箱子中间睡着了。含笑就在那里看着他，等着他慢慢醒来。
　　那就是他们的相遇。
　　袊泱的眼神很冰冷，他见到谁都带着戒备，小脸总是板得紧紧的，所以他并没有朋友。只有含笑天天来和他玩，才发现袊泱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我啊，原先就住在'外线'里。我们脚下的房子，就是我以前的家。''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袊泱地表情只是微微变了变，仿佛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含笑看看自己屁股下压着的黑色物体，有些不自然地站了起来，然后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袊泱默默看着他的动作，接着说：＂那场大火烧在下半夜，我正好起来撒尿，就看见了那些火光。那时候整片天都是红色的，我看着那红色一点一点蔓延过来，黑烟弥漫。我爸妈都醒了，他们把我带到门外，叮嘱我千万不要回去，然后他们就冲回了火海，因为我们的朋友都在里面。我想阻止他们，又想和他们一起去，但是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在原地发抖。我就那么眼睁睁看着火在我眼前烧，不论是冲进去救人的人，还是应该被救的人，一个都没有出来。只有我啊，我是最懦弱的一个，但我活了下来，''袊泱笑笑，含笑看见他的眼中有光芒闪烁，但他地眼睛始终看向远方，''我都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为什么活下来。我踏过这片遍布尸骨的土地，一遍又一遍，我流干了眼泪，但是他们所有人，都消失了。世界上只有我了，''他低头，看见含笑很认真地看他。他还不太懂袊泱说的是什么，但他从袊泱的眼睛里读出了一种很深很深的情绪，也是一种他不懂的情绪。含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用自己小小的手抚摸他的手背，然后谁都没有说话。
　　太阳渐渐下沉，袊泱缓过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下山了，而含笑已经无聊的在他腿上睡着了，小小的脑袋一起一伏，肉肉的脸颊蹭在他的衣服上变了形，睡梦中还不知道在干什么呵呵的傻笑。袊泱笑着揉了揉他细软的头发，准备背他回家。转头，却发现东方的天空一片血红。
　　那是和那天晚上一样的，比夕阳还凝重的红色。黑烟升起的下方，正是他们住了两年的家。
　　袊泱的瞳孔被染成红色，他在火种看到了一年前蜷缩在地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连续发了两章了